宋迎朝
(陜西省警官職業學院 法律系,陜西 西安710043)
對未成年人犯罪,不同立場的人有不同的態度。(1)大眾輿論要求嚴懲惡性未成年人罪犯。原因在于,群眾和犯罪有地緣關系,加上傳聞渲染,感受最真切,譴責也最強烈。群眾對社會安全穩定有強烈訴求,要求嚴懲一切犯罪,包括未成年人。(2)媒體為未成年犯開脫罪責。媒體為了體現節目深度,一貫對未成年人的生活背景進行全面報道,試圖挖掘其犯罪的家庭、學校和社會誘因,但過多強調這些外界因素致使報道結論產生偏差并誤導受眾,似乎只有單親家庭、學校體罰、網吧誘惑等不利成長環境使未成年人走上犯罪道路,其本人則是無辜的。(3)立法趨勢呈現出未成年犯罪輕刑化。隨著多年來法學界對重刑主義的執著批判,一個相反觀點逐漸被奉為教條,即:輕刑化是進步,對未成年人犯罪輕刑化更是一種人道主義的體現。(4)學者們強調對未成年罪犯合法權利的保護,其研究重點是如何切實保護未成年犯罪嫌疑人的合法權利。可見,對待未成年人犯罪大致有兩種主張:嚴懲主義和輕刑主義。在當代中國,只有普通群眾持嚴懲觀點,學術界、媒體及立法趨勢等方面所呈現出的主流觀點要求對未成年犯更多呵護,刑罰輕緩。筆者認為,這是一個誤區,不但理論上有缺陷,實踐中也不可行,其弊端已經由未成年人犯罪日趨惡化的現實所印證。
對待未成年犯罪的兩種主張以不同的刑罰本質學說為出發點,各有其深層次的理論預設。主張嚴懲是以報應刑思想為根據,要求對惡性未成年罪犯進行嚴厲懲罰,以使其罪惡得到應有的報應。輕刑主義者則以功利刑思想為基礎,要求著眼于未來,通過較輕的刑罰教育未成年罪犯和其他人,從而達到預防犯罪的目的。
很多人想當然地認為,報應刑是野蠻的古代復仇制度的變種,而功利刑代表了一種巨大進步。其實不然。功利刑自古有之,未必與近代人文主義、人道主義有必然聯系,在中國的夏商周三代就有“以刑去刑”的功利刑思想。報應刑也未必就脫胎于古代的復仇制度,真正為報應刑理論奠定哲學基礎的是康德的倫理學與黑格爾的辯證法。究其根源,報應刑源于人類古老而又常新的正義觀念,功利刑則將功利主義奉為圭臬。法學界應該認識到功利主義法學對人權的潛在威脅,應以報應刑取代功利刑,至少應以報應為主預防為輔。定罪量刑首先應當考慮報應的需要,根據犯罪的社會危害程度確定相當的刑罰,在此基礎上再根據犯罪分子人身危險性的大小,在報應刑罰所許可的刑罰區間內調整刑罰量。
在司法實踐中,對于未成年罪犯同樣應以罰當其罪為首要準則。個別裁判者以功利刑理論為指導,以教育、預防、挽救為外衣,枉法裁判放縱犯罪分子,使其犯罪行為得不到應有懲罰,導致罪犯對刑罰失去敬畏之心而再次以身試法。因此,必須重申刑罰的報應目的,才能在理論上糾正這一錯誤,為公正的司法實踐提供理論支持。
首先,理論上不平等。現代刑事學科理論體系幾乎所有的研究都圍繞犯罪行為和犯罪者進行,這種犯罪中心主義與刑事法律關系的“犯罪人—國家”二元結構模式相輔相成,形成一個相對封閉的體系,因而無論在理論研究還是訴訟實踐中,刑事被害人都似乎是一個局外人,其合法權益極易被忽視。[1]應該注意到,未成年人犯罪中的被害人往往也是未成年人,但在未成年人犯罪的刑事案件中經常出現一種奇怪的現象,那就是各方面、各種理論都在強調刑罰的輕緩,似乎都站在犯罪分子一邊,試圖以最大的溫情來教育感化未成年罪犯,最大限度地降低刑罰,卻根本不顧同樣是未成年人的被害人的感受。在立法和司法中必須把保護受侵害的未成年人和挽救觸犯法律的未成年人放在同樣重要的位置,使雙方權利得到平等的尊重和保護。
其次,實踐中極易導致被害人“惡逆變”。目前,報應刑思想是群眾對立法和司法公正性進行評判的核心標準,因而,刑事案件中的被害人及其家屬強烈渴望國家機關對加害人處以“等價報應”。在未成年案件中,過分追求刑罰的輕緩,必然使被害人產生失望和敵視社會的心理,這些不良心理極易使受害人發生“惡逆變”,即被害者向加害者方向的轉變。據實證研究,被害人因心理失衡所遭受的二次受害所引發的強烈復仇欲念是惡逆變最主要的驅動力,這在未成年受害人身上表現得尤為突出。因此,推行刑罰輕緩化必須適度,要充分考慮被害人的心理,滿足社會的報應情感,增進群眾對法制秩序的信賴。
首先,在理論上單方面強調輕刑化與一般刑事政策相矛盾。只要是未成年人,不論犯罪行為多惡劣、手段多殘忍、危害多嚴重,司法機關均予以減緩處罰,這顯然與“寬嚴相濟”的基本刑事政策相矛盾,甚至會破壞法制體系的統一。
其次,輕刑化可能為枉法裁判提供托辭,不利于司法實踐中貫徹寬嚴相濟的刑事政策。許多未成年罪犯都是有權有勢的紈绔子弟或家財萬貫的富家公子,在其涉嫌犯罪之后,親屬總是通過多種渠道為其疏通關系以降低甚至逃避制裁,一些難敵糖衣炮彈的法官往往就范,做出枉法裁判。相反,刑事案件的原告正經受身體或精神傷痛,他們無暇、無心也沒有能力花錢托人找關系。因此,在未成年犯罪的刑事案件中法官偏袒被告利益并不鮮見。某些司法人員之所以無所忌憚,其中一個重要的原因是其枉法裁判能夠得到當前未成年犯罪輕刑化的支持。
近年來,教育界一直在倡導主體性教育,盡管對什么是主體性教育尚無定論,但可以肯定地是,主體性教育要求把培養人格完善的有道德的人作為教育的首要目標。筆者以為,人的主體性、人格的完善等均以人格的獨立為前提,這就要求在倫理道德教育中充分尊重未成年人的獨立人格。尊重人格有兩個方面的內容,一為尊重權利的行使,二是獨立責任的承擔。在這個權利的時代,前者受到普遍的重視,但后者卻備受冷落。當代中國的未成年人大部分是獨生子女,受到整個家族無微不至的關愛甚至溺愛,這種家庭環境導致兩方面的結果,即未成年人權利意識上的早熟和承擔責任方面的稚弱。對此缺陷,本可通過法律和社會教育加以矯正和彌補,通過報應刑思想加強未成年人承擔責任的勇氣和能力,但是立法趨勢卻非但不強調未成年人的主體獨立性,還一味繼續“溺愛”不良少年,竭盡全力減輕其應承擔的刑事責任,這極不利于教育未成年人,不利于促進其獨立完善之人格的塑造。
輕刑化的一個重要的理論依據是“刑罰謙抑原則”,即認為刑罰應盡量少用,刑罰越少犯罪就越少,因此刑罰的輕緩化有減少犯罪之功效。[2]筆者以為,這完全是一種因果倒置的無稽之談。歷史上的太平盛世絕不是因為刑罰輕緩所以犯罪減少,而是因為犯罪減少才使刑罰輕緩的。在沒有緩解犯罪的社會根源的情況下,片面減輕刑罰只能令犯罪更猖獗。輕刑化的另一個理由是,“非犯罪化”、“非監禁化”等輕刑措施可以避免未成年人入獄后脫離社會和交叉感染等不良后果,更有利于其回歸社會和改過自新。但筆者認為,未成年罪犯大多有拉幫結派的習慣,能走上犯罪道路說明其周圍的社會家庭環境也不會太好,繼續生活在孕育其犯罪的朋友圈子和生活環境中,這不僅不利于其本身的改造,而且可能感染其他未成年人,特別是在我國未成年人社區矯治尚未建立的當前,“非犯罪化”、“非監禁化”等更應慎行。
綜上所述,輕緩刑并不是一個白璧無瑕的絕代美女,不能夸大其優點,在未成年人的刑事政策中強調教育的同時,必須重申刑罰的報應目的,要堅決抵制青少年中蔓延的未成年人“打死人不償命”“判刑不執行,立即緩刑回家”等“惡無惡報”的思想流毒,使達到刑事責任年齡的未成年犯罪分子對刑罰的確定性有足夠的認識,增強刑法的威懾力,使不良少年不敢以年齡為保護傘而蔑視法律、踐踏法律。只有罪刑相適應的判決才能伸張法律正義,安撫被害人,真正教育不良少年,使獲刑的未成年人經過深刻反思之后真正成長起來。
[1]許永強.刑事法治視野中的被害人[M].北京:中國檢察出版社,20 03:2.
[2]王運聲,謝圣華.未成年人犯罪刑罰價值取向探索[J].人民司法,2003: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