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育霞
(河南師范大學 文學院,河南 新鄉 453007)
王羲之字逸少,瑯琊臨沂人(今山東省臨沂市),生活在兩晉之間,以善書著稱,后世冠以“書圣”美譽。目前來說,學界研究王羲之的書法造詣,已取得了豐碩成果,就其詩文、書牘、信札等作品而言,論者關注的視角則往往集中于《蘭亭集序》等極少數篇目。事實上,王羲之現存文學作品有很多,《隋書·經籍志》記載:“晉金紫光祿大夫王羲之集九卷,梁 十 卷,錄 一 卷。”[1]1066《全 晉 文》輯 其 文 自 卷二十二至二十六,共計五卷。這些作品,反映出王羲之深邃的文學造詣,同時,也全面、真實地展示了他的思想構成及其形成過程,具有相當大的研究價值。
王羲之生活的時代儒學衰微,玄風日熾,仙隱思想愈益濃厚。作為道教最重要的一支,天師道在江南復興,規模不斷壯大。陳寅恪在《天師道與濱海地域之關系》一文中考證,東晉南朝許多門閥世族都為信奉天師道世家。瑯琊王氏、高平郗氏、吳郡杜氏、瑯琊孫氏、會稽孔氏、義興周氏、陳郡殷氏、丹陽葛氏、東海鮑氏、丹陽許氏、丹陽陶氏、吳興沈氏等,均可視為其中代表。后又有不少論者補證,實際情況可能不僅如此,或許更為壯觀。結合時代風氣與社會環境考察道教與王羲之文學創作之間的關系,有助于全面理解王羲之的思想構成;此外,對客觀審視其書法以外取得的成就,也具有較大的現實意義。
一
考察道教與王羲之文學作品之間的關聯,首先應對其本人思想構成作大致了解。王羲之的思想除去如一些論者所稱,熱衷玄道,追求仙道隱逸、養生樂死之外,還有儒家的積極入世思想。換言之,儒家的積極入世與道家的超然隱遁,當為王羲之思想構成的主要內容,且兩者在不同時期呈現出不同的風貌。
王羲之自晉明帝太寧三年(公元325年)出任秘書郎,至永和十一年誓墓去官,共經歷了約三十年的仕宦生涯。先后任職秘書郎、幕府參軍、長史、臨川太守、江州刺史、護軍將軍、會稽內史等,這樣的經歷使他既有機會深入了解統治者的腐朽,又有機會體察民生的艱辛。《世說新語》記載:“王右軍(王羲之)與謝太傅(謝安)共登冶城。謝悠然遠想,有高世之志。王謂謝曰:‘夏禹勤王,手足胼胝;文王旰食,日不暇給。今四郊多壘,宜人人自效。而虛談廢務,浮文妨要,恐非當今所宜。’謝答曰:‘秦任商鞅,二世 而 亡,豈 清 言 致 患 邪?’”[2]83-84王、謝 的 不 同 言辭,反映了二人截然不同的政治態度與理想。王羲之對夏禹和周文王充滿敬仰和推崇,顯示出自己匡世濟民的鴻鵠志向。而在與友人的書牘中,王羲之更是坦言稱道:“若蒙驅使,關隴巴蜀在所不辭。吾雖無專對之能,直謹守時命,宣國家威德,因當不同于凡使。”[3]①嚴可均輯《全晉文》第206頁,本文所引王羲之作品皆由此出,不再一一注明。彼時,懷抱出仕熱情與政治理想的王羲之,顯然將國家社稷的安危禍福視為己任,充滿為國效命、任憑驅遣的豪情壯志。在《斷酒帖》中,他更是視民生疾苦為大,情系民瘼、體恤下情,是實實在在愛民如子的父母官:“百姓之命倒懸,吾夙夜憂。此時既不能開倉廩賑之,斷酒以救民命有何不可?而刑猶至此,使人嘆息,吾復何在?”
王羲之生活的時代并非一個選賢與能、講信修睦的太平盛世,而是極度的動蕩與黑暗。王羲之的童年正值八王作亂,諸侯王為爭奪權力而執戈相戕,整個社會陷入戰亂、血腥、流亡的水深火熱中。王羲之青少年時代又逢東晉政權建立伊始,他親眼目睹了政局的動蕩,各種陰謀的交鋒。這些經歷都在其心中留下了深刻烙印,故當風華正茂的壯年之際,他便在《蘭亭集序》中發出“固知一死生為虛誕,齊彭殤為妄作”的幽幽嘆息。這些經歷顯然也是其日后幽居歸隱、慕仙向道的重要誘因。
王羲之任職江州刺史、護軍將軍時,各種政治漩渦與陰謀層出不窮,幾乎到了令其猝不及防的程度。加之當朝統治者昏聵無能,促使他歸隱的想法日漸清晰。辭去江州刺史一職,王羲之歸隱五年;告誓辭官后,王羲之終身不復出仕。并將隱逸生活的樂趣形諸文字:“頃東游還,修植桑果,今盛敷榮,率諸子,抱弱孫,游觀其間,有一味之甘,割而分之,以娛目前。雖植德無殊邈,猶欲教養子孫以敦厚退讓。”(《與謝萬書》)比起古代“辭世者”被發佯狂、污身穢跡的艱辛生活,王羲之慶幸自己如神仙一般悠游逍遙。并以行云流水的筆法,抒寫了自己隱逸生活的歡愉和愜意,與后之隱逸詩人陶潛的詩文滋味或有某種暗合之處。
在“今日為忠,明日為逆,翩其反而,互為戎首”[4]2711的兩晉,入仕者莫不是輾轉于政治漩渦中,故即使王羲之有匡世濟民之志,殘酷的現實常常也會不接納他參政的激情。看清這樣的現實以后,王羲之遂稱:“吾素自無廊廟志,直王丞相(王導)時果欲內(納)吾,誓不許之,手跡猶存,由來尚矣,不于足下參政而方進退。自兒娶女嫁,便懷尚子平之志,數與親知言之,非一日也。”(《報殷浩書》)將歸隱修道作為自己最終的歸宿。
二
盡管王羲之的思想在儒、道之間有過徘徊,但他對道教服食養生的追求卻是堅定不移的。這一點,與其信奉天師道的家族傳統,以及姻親、交游等多重因素有關。
《晉書·王羲之傳》記載:“王氏世事張氏五斗米道。”[5]2103就王羲之家族世代信奉五斗米道來說,淵源或可上溯至周靈王太子晉羽化升仙之說。然自王羲之父祖起,史料確多存有王氏族人為天師道徒的翔實記錄。王羲之伯父王導“多病,每自憂慮,以問訓(陳訓)。訓曰:‘公耳垂肩,必壽,亦大貴,子孫當興于江東。’”[5]2469陳訓者,東晉方士也。本傳言其“少好秘學,天文、算歷、陰陽、占候無不畢綜,尤善風角。”[5]2468又有:“(戴洋)好道術,妙解 占候卜數”,“王導遇病,召洋問之。洋曰:‘君侯本命在申,金為土使之主,而于身上石頭立冶,火光照天,此為金火相爍,水火相煎,以故受害耳。’導即移居東府,病遂差。”[5]2469-2470作為 東 晉朝 廷舉足 輕重的 人物 ,王 導 在王氏家族內部亦擁有巨大的影響力,這一點是不言而喻的。王導屢屢問病于道師、方士,相信道教可以福佑平安,該思想對族內子孫的影響當可謂深遠。
王氏家族世代信道的另一個證據,陳寅恪在《天師道與海濱地域之關系》一文中亦有論述,即子不避父名諱:“六朝人最重家諱,而‘之’、‘道’等字則在不避之列,所以然之故雖不能詳知,要是與宗教信仰有關。王鳴盛因齊梁世系‘道’、‘之’等字之名,而疑《梁書》《南史》所載梁室世系倒誤(見《十七史商榷》五五“蕭氏世系”條),殊不知此類代表宗教信仰之字,父子兄弟皆可取以命名,而不能據以定世次也。”[6]8瑯琊王氏取名恰如此說,如王羲之本家同輩有宴之、允之、籍之、頤之、胡之、耆之、羨之、彭之、彪之、興之、仚之。王羲之諸子:玄之、凝之、渙之、肅之、徽之、操之、獻之。再下一輩,徽之子禎之,獻之子靜之。復下一輩,禎之子翼之,靜之子悅之。不唯王羲之一支如此,王氏其他宗親亦有此舉,且延續五世有余,足見其家族信道風氣沿襲之深遠。《晉書·王凝之傳》所載諸事亦可提供佐證,如:“孫恩之攻會稽,僚佐請為之備,凝之不從,方入靖室請禱,出語諸將佐曰:‘吾已請大道,許鬼兵相助,賊自破矣。’既不設備,遂 為 孫 所 害。”[5]2103王 凝 之 將 戰 爭 的勝負完全寄托于道術而終至喪命,其迷信程度非同一般。
此外,王羲之岳家亦為篤信道教世家,其妻弟郗愔、郗曇兄弟都是虔誠的道教信徒。《晉書·郗愔傳》有:“(愔)與姊夫王羲之、高士許詢并有邁世之風,俱棲心 絕 谷,修 黃 老 之 術。”[5]1066另,劉 義 慶 《世說新語》中也有關于郗愔信道的生動記錄:“郗愔信道,甚精勤。常患腹內惡,諸醫不可療,聞于法開有名,往迎之。既來,便脈云:‘君侯所患,正是精進太過所致耳。’合一劑湯與之。一服,即大下,去數段許紙如拳大;看,乃先所服符也。”[2]372王羲之書帖中,存有與郗家人論及求助道教方術為妻子郗氏治病的內容:“姊適復二告安和。郗故病篤,無復他治,為消息耳。憂之深。今移至田舍,就道家也。事畢,當吾遣信,視淑還,母子平安為慰。至恨不得暫見,故未得下船。”談及妻子郗氏病重,找不到其他好的治療辦法,便“就道家”,即至道館,請道士施法為其治療。
王羲之還多與道師、方士相交游。《晉書》本傳載:“羲之既去官,與東土人士盡山水之游,弋釣為娛。又與道士許邁共修服食,采藥石不遠千里,遍游東中諸郡,窮諸名山,泛滄海,嘆曰:‘我卒當以樂死’。”“羲之造之(許邁),未嘗不彌日忘歸,相與為世 外 之 交 。”[5]2101
略觀以上簡述可知,家風傳統、姻親交友等外部環境,均為促成王羲之奉道的重要因素。在王羲之的周圍,已然形成了一種相互熏染的濃厚的信道氛圍。而這種氛圍,不僅影響著王羲之的思想、行為,還作為一種特殊素材,影響到他的書法創作和文學創作。
三
葛兆光曾論曰:“道教為文學提供的意象可以分為三類,一類是神仙與仙境,神仙如天尊、老君、西王母、王喬、赤松、安期生及后來的八仙、玉皇、許真君、王靈官等,仙境如蓬萊、瀛洲、方丈、閬苑、十洲及諸洞天等。一類是鬼魅精怪,如鬼魂、虐鬼、赤眼鬼、蛇精、鼉精、狐精等等。一類是道士與法術,包括各著名道士、他們的靈驗故事及種種法術,如雷法、印法、畫符念咒、隱身術、變化術 等 等。”[7]323在王羲之作品中,與第三類道教意象有關的活動體現得最為分明,并集中表現為對各類服食活動、服食體驗的詳細記錄。
王羲之涉及服食的書牘信札,按內容大致分為以下幾種。第一種是修道養生思想影響下具體服食活動的描寫。如《擇藥帖》中,王羲之寫道:“鄉里人擇藥,有發夢而得此藥者。足下豈識之不?乃云服之令人仙,不知誰能試者?形色故小異,莫可嘗見者。謝二侯。”顯示出其對所謂的“不死仙藥”的濃厚興趣。又如:“不審復何似永日?多少看未?九日當采菊不?至日欲共行也。但不知當晴不耳。”雖寥寥數語,內容卻十分完整,圍繞重陽采菊活動展開。干寶《搜神記》亦記載,東晉時期重陽日佩戴茱萸、服食蓬餌、飲菊花酒的習俗。葛洪《抱樸子內篇》“仙藥”也有服食菊花以延年的種種記載:“南陽酈縣山中有甘谷水,谷水所以甘者,谷上左右皆生甘菊,菊花墮其中,歷世彌久,故水味為變。其臨此谷中居民,皆不穿井,悉食甘谷水,食者無不老壽,高者百四五十歲,下者不失八九十,無夭年人,得此菊力也。”并明確指出菊花作為古代仙方的一種:“仙方所謂日精、更生、周盈皆一菊,而根、莖、花、實異名,其說甚美。而近來服之者略無效,正由不得真菊也。”[8]205-206王羲之 此 處 所 謂 的“采 菊”,即 著 眼 菊 花延年益壽的特性,并結合當時重陽服食風俗展開。
第二種,探討服食效果。王羲之書帖曰:“服足下五色石膏散,身輕,行動如飛也。足下更與下匕致之不?治多少,尋面言之。委曲之事,實亦口人,尋過江言散。”五石散因何晏盛贊“非惟治病,亦覺神明開朗”而服食者眾。王羲之更是以“身輕”、“行動如飛”的親身體驗贊嘆其神效,言辭中透露出對此“仙藥”的虔誠信服。事實上,五石散雖有暫時緩解病痛之功效,但它畢竟有較強的毒性,對服食者身體的戕害亦顯而易見。對此,王羲之在書帖、信札中并不避諱,亦有細致反映。如《彥仁帖》:“服食而在人間,此速弊分明,且轉衰老,政可知。乃欲與彥仁集界上,甚佳。諸如此事,皆所欣也,平自可耳,何所咨人?外將,何必拗小繩墨?且令吳興不出界,當可耳,便因余杭而行耶?不自此會,再舉難也。君便可以仆書示之,但俗多怪,且在草澤者,為爾扇動縱任,恐惡之者眾。”與其他服食修道者相比,王羲之能對服散行為給予客觀認識,這是極其難能可貴的。
第三種,交流服食經驗。王羲之書帖曰:“服食,故不可乃將冷藥,仆即復是中之者。腸胃中一冷,不可。如何?是以要春秋輒大起,多腹中不調適,君宜深以為意。省君書,亦比得之物養之妙,豈復容言?直無其人耳。許君見驗,何煩多云矣。”該書帖指出服食過程的注意事項,并解釋就中道理,可見王羲之對服食確有較為精深的研究,并非停留于膚淺的表面。又《轉佳帖》:“散系轉久,此亦難以求泰,不去人間,而欲求分外,此或速弊,皆如君言。”這類與親戚朋友交流服食體會和經驗的文字還是不少的。
除此之外,王羲之書牘信札中的道教意象還體現在信法術祈福等。如在著名的《行穰帖》中,王羲之寫到:“足下行穰久,人還,竟應快不?大都當佳。縣量宜其令□□。因便因便,任耳。立俟。王羲之白。”“穰”通“禳”,祈福道法,該帖內容為簡單詢問道術祈福活動的成果。又如:“祠物當治護,信到便遣來。忽忽善錯也。”“祠物”,祭神之物;“治護”,整治護理。此帖亦當為祈神賜福所用。
遍觀王羲之書牘、信札等作品,其用筆不講究華麗美艷,立意隨心自然,感情雖淡卻真,故讀來樸實親和。這些也都與他受儒家思想和道教風習的影響有著緊密的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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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魏征.隋書[M].北京:中華書局,1973.
[2] 劉義慶.世說新語[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2.
[3] 嚴可均輯.全晉文[M].北京:商務印書館,1999.
[4] 司馬光.資治通鑒[M].北京:中華書局,1956.
[5] 房玄齡.晉書[M].北京:中華書局,1974.
[6] 陳寅恪.金明館叢稿初編[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
[7] 葛兆光.想象的世界:道教與中國古典文學[M]//想象力的世界:20世紀道教與古代文學論叢.哈爾濱:黑龍江人民出版社,2006.
[8] 王明.抱樸子內篇校釋[M].北京:中華書局,198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