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聯現
(渭南師范學院外國語學院,陜西渭南714000)
經濟全球化必然帶來文化的全球化,推動跨文化交際的發展。翻譯是跨文化交際的一個重要方面。翻譯不僅是語言的翻譯,而且是文化的轉換,因此,在將語言信息翻譯成目的語時,如何克服文化障礙成了翻譯中的一個中心問題。[1]126不同的生活環境、宗教信仰、傳統習俗、生活方式、價值體系、審美觀念等,使得每個民族在長期的歷史發展過程中都積淀了獨一無二的文化特征。這些特征在文學作品中通過文化負載詞反映出來。如何翻譯文化負載詞,會直接影響翻譯的效果。在翻譯文學作品時尤其如此。
魯迅是中國偉大的文學家。他的作品以深刻的道德啟迪、辛辣的諷刺和洋溢的中國傳統文化特征而獨領中國當代文學。頻繁使用文化負載詞構成了魯迅短篇小說的一個特征。如何將這些詞語和表達方式從漢語翻譯成英語,將輝煌的漢語文化介紹給英語讀者,促進相互理解和交流,是每個譯者義不容辭的責任。然而,要將這些文化負載詞翻譯好是跨文化交際和漢英翻譯的難點之一,也是最大的障礙之一。
E.A.Nida說過,“作為翻譯者,如果想要在跨文化交際中有所作為,我們必須清楚地意識到這五種亞文化類型:(1)生態文化;(2)語言文化;(3)宗教文化;(4)物質文化;(5)社會文化”[2]98。參考Nida的分類我們可以把文化負載詞分為五類:生態文化負載詞;物質文化負載詞;社會文化負載詞;宗教文化負載詞;語言文化負載詞。下面就魯迅短篇小說中的文化負載詞作以分析。
由于明顯的地理位置和生活環境的差異,人們對自然的認知不同,這導致產生了不同的文化。生態文化負載詞是指那些反映某一社會群體生活場所的氣候、自然環境和地理環境的特征的詞。
例1,這是一種可憐的眼光,是阿Q從來沒見過的,一見之下,又使他舒服的如同六月里喝了雪水。(《阿 Q 正傳》)[3]48
六月里喝了雪水(drinking snow-cold water in June):因為中國在北半球,夏天正處于六、七、八月,天氣非常炎熱。此時喝雪一樣涼的水一定非常享受。中國人用此詞語來表達快樂時的放松和高興。而另一方面,一些位于南半球的國家六、七、八月是冬天。要使這些國家的讀者有這種氛圍中的感受,譯者要么解釋清楚,要么把這句話改成“12月喝了雪水(drinking snow-cold water in December)”或諸如此類。
這類詞反映的是某一語言群體的人們所創造的物質文化的特征。通常來說,這些詞主要是食物、醫藥、化妝品等。我們在現實世界中能找到它們的對應物。漢語物質文化負載詞在魯迅小說中很多,這些詞包含了特別的物質信息,在英語中沒有對應的詞匯。
例2,那是趙太爺的兒子進了秀才的時候,鑼鼓鏜鏜的報到村里來,阿 Q正喝了兩碗黃酒。(《阿 Q 正傳》)[3]47
黃酒(rice wine):即米酒,一種中國文化中常見的酒,但對外國讀者來說可能是理解上的障礙。因為西方的氣候和天氣條件最適宜種葡萄,他們對葡萄酒很了解,但對其他東西釀的酒缺乏了解。中國的米酒是稻米所釀,而非西方的酒是以蒸餾的方式提取。品質上的差別反映在顏色上是米黃對褐色。在翻譯目的語讀者不熟悉的信息時最好加上額外的解釋。
例3,他寫了一封“黃傘格”的信,托假洋鬼子帶上城,而且托他給自己紹介紹,去進自由黨。(《阿 Q 正傳》)[3]49
黃傘格(written in a way that has the shape of a yellow umbrella):舊時的一種書信格式,都用駢體,在八行書上每行都有頌揚或表示敬意的語句,這些語句都跳行抬頭寫,因而每行都不寫到底,只有中間一行寫受信人的名號,比別行抬高一格,字又特別多,一直寫到底,矗立于兩旁短行當中,像舊時官吏儀仗中的一柄黃傘,因此而得名。當然,西方人對此格式可能一無所知,在這種情況下,保持原文是很有必要的,因為在英文中沒有與之相對應的詞匯。因此,相對詳盡的解釋也是必須的。
這種詞匯反映某一社會的風俗習慣、生活方式、社會生活、歷史背景和一個國家或種族的行為方式。社會文化負載詞在魯迅短篇小說中構成了文化負載詞相當大的一部分。
例4和5,他是我的本家,比我長一輩,應該稱之曰“四叔”,是一個講理學的老監生。(《祝福》)[3]108
理學(The seek for the way things develops by ancient Chinese scholars):這里是指古代中國學者為尋求事物發展的方法而進行的研究,而理學對西方學者來說是他們一直追尋的作為人應有的根本的思想狀態。不同的研究目的,造成了很多的誤解。
本家(the same-family-named people):在中國,許多姓從中國文化起始就經過了許多代人的傳承,因此,中國人認為同姓的人就如同兄弟姐妹一樣。在這種信念的背景下,一些中國人就與同姓的人建立起關系作為將來使用的資源。相反,西方人對同姓并不如此看重,因為許多西方的姓源于聚居地和職業等,與血緣毫無關系。
例6,出門便是八抬大橋,還說不闊?(《故鄉》)[3]42
八抬大轎(a sedan carried by eight people):在古代中國,那些有錢有勢的人常坐轎子在城里出行。隨著時間的推移,轎子也變得更大而且裝飾得更漂亮了,而轎子的主人也用轎子來表明自己的財富和權勢。衡量轎子的標準也成了“越大越好”。因為大轎子需要更多的人來抬,因此抬轎子的人數也成了衡量的標準。小轎子常由四人抬,簡稱“四人小轎”,大轎子要八個人來抬,此所謂“八抬大轎”。高標準的東西應該被高層次的人來使用,這種思想在西方也是存在的。但在翻譯作品中需要額外的解釋以表達他們所掩蓋的真象。
例7,皇帝已經停了考,不要秀才和舉人了。(《阿 Q 正傳》)[3]53
秀才(certified students):正如古代中國許多用于學生的頭銜一樣,這個詞西方人很少知道或了解。這類頭銜用于古代中國的國考中。從低到高依次是:秀才—舉人—貢仕—進仕。在公布皇帝的考核結果時,第一名叫“狀元”,第二名叫“榜眼”,第三名叫“探花”。在翻譯此類詞時,譯者一定要給予解釋。
例8,我孩子時候,在斜對門的豆腐店里確實終日坐著一位楊二嫂,人都叫伊“豆腐西施”。但是擦著白粉,顴骨沒有這么高,嘴唇也沒這么薄,而且終日坐著我也從沒見過這圓規式的姿勢。(《故鄉》)[3]43
西施(the most beautiful woman):中國文學中的一個著名人物,她會讓中國讀者想起最美麗的女人。“西施”是春秋時期越國國王當作禮物送給吳國國王的美女。此后,她成了美麗的象征。在魯迅的小說中,他把楊夫人看成了西施一樣的美女。然而,殘酷的生活使她從一位美女變成了丑陋而粗俗的一個女人。通過兩個完全不同的人物形象的對比,小說的主題被加深和突出了:理想和現實之間的沖突,人性的消失和對美好事物的渴望。
例9,阿Q奔入舂米場,一個人站著,還覺得指頭痛,還記得“忘八蛋”,因為這句話是未莊的鄉下人從來不用,專是見過官府的闊人用的,所以格外怕,而印象也格外深。(《阿 Q 正傳》)[3]44
王(忘)八蛋(turtle spawn):這是中國人常用的粗魯的語言之一。從字面講,它是指“烏龜蛋”,這無論是在漢文化中還是西方文化中都沒有什么蘊含的意義。它之所以有粗魯之意,是因為這個詞是由“忘八端”而來,意思是指一個放棄了八種道德準則的人,即,孝、悌、忠、信、禮、義、廉、恥。在西方,”Shame on you”指這樣的意思,但在翻譯中,如果譯者要保持文章的原味,解釋是必要的。
例10,他比先前并沒什么大變化,單是老了些,但也還未留胡子,一見面是寒暄,寒暄之后說我“胖了”,說我“胖了”之后即大罵其新黨。(《祝福》)[3]108
胖了(being plump):許多西方人認為,變胖是有消極意義的,因為在西方文化中追求的是苗條和漂亮。然而,中國人認為胖是肯定詞,有積極意義。中國是一個人口眾多的國家,許多人生活在貧窮狀態,甚至食不果腹。從此意義上講,變胖表明吃得好,生活富足,被認為是好的跡象。在翻譯此類物質文化負載詞時,應添加一些解釋信息,如“在富足的生活中變胖”或“享受如此富足的生活以致變胖了”。
例11,然而阿Q不肯信,偏稱他“假洋鬼子”,也叫作“里通外國的人”。一見他,一定在肚子里暗暗咒罵。(《阿 Q 正傳》)[3]53
鬼子(invaders):這個詞首次出現是用來指19世紀末的日本侵略者。在那時,中國很貧弱,是發達的資本主義國家的受害者。在一次國際會議上,一個日本代表說了一句話讓中國代表來對:騎奇馬,張長弓,琴瑟琵琶,八大王,并肩居頭上,舉戈獨戰。意思是說日本等八個強國會繼續壓迫中國,而中國永遠不會以孱弱的力量擊敗他們。此時,中國代表也回敬了很好的一句話:倭委人,襲龍衣,魑魅魍魎,四小鬼,屈膝跪身旁,合手擒拿。意思是說日本只不過是一惡鬼,很容易被中國擒獲、馴服。此后,“鬼子”一詞被用來指那些入侵者。[4]105
例12,“這斷子絕孫的阿Q!”遠遠地聽得小尼姑的帶哭的聲音。(《阿 Q 正傳》)[3]54
斷子絕孫(no offspring):這個成語是漢語中的詛咒語,但常被有教養的人使用。對西方人而言,詛咒常是針對那些該詛咒的人或事本身,但在漢文化中,詛咒的對象往往不是事物或人本身,而是那些詛咒對象最愛的人或事物,如父母,孩子等。這樣,詛咒一個修養很差或行為惡劣的人,中國人會譴責他的父母沒教給他好的行為方式,或希望他沒有后代,沒人繼承他低俗的本性。當翻譯這種帶有西方讀者不熟悉的文化蘊含時,在文中或注釋中,解釋是很有必要的。
不同的民族有不同的宗教信仰。宗教是文化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要了解一種文化,了解其宗教是必不可少的。宗教文化負載詞是宗教信仰特征的反映,是一定語言社團傳統特征的反應。中國人與西方人巨大的宗教信仰差異使得西方讀者在理解漢語宗教文化負載詞時困難重重。
例13,說是“外傳”,“內傳”在哪里呢?徜用“內傳”,阿 Q又絕不是神仙。(《阿Q 正傳》)[3]51
神仙(God):在西方文化中,掌控他們生死的神靈只有上帝,但在中國,這個詞指的是那些生活在天堂,擁有超自然能力和永恒生命的人。根據道教的說法“上帝/神靈是指那些通過努力培養而能預見事物發生的方法的人。然而,在基督教文化中,人們認為人生來就是有罪的,人們會把贖罪作為其一生的目標,以便在其死后能升入天堂而不是遭到懲罰而進入地獄。完全不同的宗教信仰使得沒有中國神話和文化知識的讀者無論如何也理解不了“上帝”真正指什么。
例14,阿Q沒有家,住在未莊的谷祠里。(《阿Q 正傳》)[3]50
祠堂(土谷祠)(church):在西方,人們所能看到的與宗教關系最密切的建筑是教堂,人們在這里祈求上帝的保佑。但在中國,人們崇拜很多的神仙。人們可以見到不同風格的用來祭拜的廟宇等建筑物。廟宇在南美的瑪雅文化中用來祭拜上帝,在中國也用來祭拜土地神和五谷神。在翻譯時這可能會給讀者一種印象——廟宇與土地或者谷物有關系。這種想象進而演繹成人們期望土地肥沃和糧食的好收成,這與中國宗教文化的意義很相近。這樣就會更加有利于讀者通過獲得對原詞的想象而了解中國文化的特別部分,這也是“外化”所需要的。
這類詞是對某一語言社團語言的語音、語法及構成特點的反映。這類文化負載詞最重要的特點是其所產生的語音和視覺效果。魯迅短篇小說中的這類文化負載詞說明了這樣的特點。
例15,這回可是全是之乎者也之類,一些不懂了。(《孔乙己》)[3]15
之乎者也:這四個字是古代中國人,特別是學者們,常用于口語中的助詞,在寫作中也常見。然而,古漢語對當時的普通百姓而言有點難。因為他們沒接受過多少教育,故而包含這些詞語的文章或俗語被認為容易產生含混意義。更甚者是,一些所謂的學者,他們不學無術,為掩蓋自己的無知也用此類字詞。隨著時間的推移,中國人開始用“之乎者也”來指那些不合格的學者或說話人,因為他們重形式勝于內容。
例16,因為他諱說“癩”以及一切近于“賴”的音,后來推而廣之,“光”也諱,“亮”也諱,再后來,連“燈”“燭”都諱了。(《阿 Q 正傳》)[3]50
諱(avoid speaking out any character(s)contained in the names of ancestors,emperors):為了表示對祖先、皇帝的尊敬,中國人會避免說出與其姓名有關的字或音,而用相近的意思表達或代替。這有點像西方人不叫他們父母的名字,但區別在于西方人只是不叫名字本身。比如,如果一位中國父母的名字中有“炎”字,意思是大火,其后代在遇到這個字時不說“炎”,而用“火”來代替。在小說中,魯迅有諷刺意味的挑選了阿Q,一個無家可歸,窮困潦倒的人物來用“諱”字,表明他的精神勝利。他想成為上流社會之一員,但始終不能如愿,他就開始學上流社會的一些說話和行事方式,以達自重之目的。這種自欺的行為就是著名的阿Q精神勝利法。
例17,“癩皮狗,你罵誰?”王胡輕蔑的抬起眼來說。(《阿 Q 正傳》)[3]53
癩皮狗(People who like to lick other’s boots,or those who would give up all principles simply for some material comfort):這個詞的跨文化因素在于中西方人對狗的不同的態度。西方人把狗看作友善和忠誠的象征,把狗當家庭成員一樣對待,與狗分享他們的情感。而在漢文化中,狗帶有貶義的意思。被認為是逢迎巴結之徒,為了物質享受而放棄原則的人。正因為如此,狗在漢文化中受到人們的鄙視。
例18,誰知道他將到“而立”之年,竟被小尼姑害的飄飄然了。(《阿 Q 正傳》)[3]54
而立(The age at which people should be independent)、不惑(The year people reached and should be with little doubt)等表示年齡的俗語,這些俗語都出于《論語》一書。這是一本古代教育中國年輕人如何在成年后自立于社會的極其重要的一本書。因為包含這些俗語的句子頻繁出現,他們就變成了年齡的代名詞:如,而立,30歲,指人應該獨立的年齡;不惑,40歲,表示人到了做事不再困惑的年齡。因為西方很少有人知道中國的《論語》,更不用說內容了。因此在翻譯時一定要對這些詞做以解釋。
從分析魯迅作品中文化負載詞的翻譯可以看出,翻譯過程涉及到多元文化,這就要求譯者對文化因素更加重視。好的譯者不僅要了解母語文化,也要了解目的語的語言和文化[5]136。只有這樣在翻譯時才能對這些文化負載詞進行必要的解釋或說明,以使不同文化背景下的讀者更好地了解原作的真正意義,更好地進行跨文化交際!
[1]Hsien-yi,Gladys Yang.Selected Stories of Lu Hsun(3rd)[M].Peking:Foreign Language Press,1972.
[2]Nida,Eugene A.Language,Culture and Translating[M].Shanghai:Shanghai Education Press,1993.
[3]魯迅.魯迅小說全集[M].武漢:武漢出版社,2010.
[4]王宇.文化翻譯與經簡闡釋[M].北京:中華書局,2006.
[5]胡壯麟.語言學教程[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