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立飛
(解放軍外國語學院 學報編輯部,河南 洛陽 471003)
從基于使用的語言模型(Usage-based Model of Language)出發(fā),探討語言使用與語言結構之間的關系是當前國外語言學研究的熱門課題。一直以來,語言學界對語言使用與語言結構之間關系的主流看法是語言使用是語言結構的體現(xiàn),但語言結構獨立于語言使用,語言使用不會對語言結構在心智中的構建和表征產(chǎn)生影響。索緒爾對“語言”(langue)和“言語”(parole)以及喬姆斯基對“語言能力”(competence)和“語言運用”(performance)的區(qū)分便是此種觀點最為直接的體現(xiàn)。然而,自20世紀70年代末以來,大量以功能類型為取向的研究,如話語研究、語法化研究、類型學研究以及認知語言學研究,都不約而同地得出了一個相反的結論,即:語言使用構建語言結構。這一觀點也是《語言、使用和認知》想要努力去證實的。
作者Joan Bybee為著名語言學家,是美國語言學會現(xiàn)任會長。受美國功能類型學傳統(tǒng)的影響,Bybee早年曾對語言中表達不同功能范疇的形態(tài)系統(tǒng)做過類型學考察(Bybee,1985;Bybee,et al.,1994),發(fā)現(xiàn)語言的形態(tài)系統(tǒng)呈現(xiàn)出多樣性和漸變性,且使用頻率是導致這種多樣性和漸變性的一個重要因素。此后,Bybee將研究重點放在了語音學上(Bybee,2001),發(fā)現(xiàn)使用頻率還是導致語音變化的重要原因。近年來,Bybee結合語法化、認知語言學以及認知心理學等領域的最新研究成果,對自己的語言學思想做了系統(tǒng)的梳理,并形成了較為完善的理論體系,對語言使用與語言結構之間的關系,以及導致語言結構的產(chǎn)生和變異的因素做了深刻闡述。毫不夸張地說,《語言、使用和認知》是Byee30多年語言學研究的結晶,也是美國功能學派最新理論進展的集中展現(xiàn)。
《語言、使用和認知》全書共十一章。第一章是前言性質(zhì)的概述,對基于使用的語言研究范式以及人類的普遍認知過程做了介紹;第二章至第五章分別對范例表征(exemplar representation)、組塊(chunking)、類推(analogy)以及范疇化(categorization)等普遍認知過程做了詳細闡述,并指出這些普遍認知過程的重復運用是導致語言結構和范疇產(chǎn)生、變異的根本原因;第六章到第九章更為深入地探討了這些普遍認知過程在語法化,特別是新構式的產(chǎn)生以及成分組構(constituent structure)的變異過程中的作用;第十章則分析了前文提出的觀點對于理解語法范疇意義的作用;第十一章則探討了在不同的文化背景下,基本認知能力如何導致了語言共性的產(chǎn)生。下面分別對各章內(nèi)容做簡要介紹。
第一章“基于使用的語言觀”。Bybee把語言比作沙丘,不同沙丘在結構上統(tǒng)一性和多樣性并存,同一沙丘則在結構上體現(xiàn)出穩(wěn)定性和漸變性。語言同樣如此:語言之間千差萬別,但均在相同的原則下得以構建;類似的結構在不同的語言中有著相似的功能,但在具體使用上卻有著諸多差異;語言中的話語豐富多彩,但在結構上凝聚成型;語言隨著時間而改變,但卻有規(guī)可尋。因此,語言是一個復雜的、適應性的系統(tǒng),體現(xiàn)出漸變性和多樣性。漸變性是指許多語言范疇都難以明確區(qū)分,因為它們都隨著時間的推移逐漸變化,通常是沿著一個連續(xù)統(tǒng)從一個范疇移向另一個范疇;多樣性是指語言的單位和結構在使用中體現(xiàn)出一定的差異性。因此,語言研究的根本目的不在于找到生成外在語言形式的那些固定不變的規(guī)則,而在于尋求導致語言的統(tǒng)一性和多樣性、穩(wěn)定性和漸變性共存的機制。Bybee認為構成這一機制的核心是那些不局限于語言的普遍認知過程,包括范疇化、組塊、范例表征、類推以及跨模態(tài)聯(lián)結。語言的每一次使用,這些認知過程都在起作用,其頻繁作用對語言結構的產(chǎn)生、變異以及在心智中的表征都有決定性影響,這就是基于使用的語言觀的基本理念。
第二章“詳實記憶存儲:范例表征”。基于使用的語言觀一個重要觀點就是語言用例會對語言在心智中的表征產(chǎn)生影響。Bybee認為此觀點的一個基本前提就是語言是以范例的形式在心智中得到表征的。范例包含人類每一次語言體驗的所有細節(jié),包括具體的發(fā)音、使用的詞語和構式、意義、從意義和語境推理出的會話含義等。大腦記錄下每一個語言用例的細節(jié)并與已有的范例進行比較。當一個與現(xiàn)存范例相同的用例出現(xiàn)時,這一用例將被映射到已有的范例,使之得到強化。與已有范例不同,但在意義、發(fā)音以及語用各方面相似的用例也將成為范例,并存儲于相近的范例周圍,構成范例簇。與此同時,范例之間、范例簇之間在各個層面、各個維度上的相似性被提取出來,形成一個個的語言范疇,如音位、語素、詞語、習語以及構式等,并形成聯(lián)通的網(wǎng)絡。許多語言現(xiàn)象,如高頻語言單位的語音縮略效應和形態(tài)句法保持效應,以及新構式的產(chǎn)生等,都必須以范例表征為前提才能得到充分解釋。
第三章“組塊和自主程度”。作為一種普遍認知過程,組塊的基本內(nèi)涵就是當兩個或兩個以上的詞頻繁共現(xiàn)時,它們之間會產(chǎn)生一種線性關系,使它們被當作一個自主的整體得到表征和處理。各類約定俗成的多詞表達式,從預制語(prefabs)到習語,再到構式,都可認為是組塊的結果。組塊的一個外在體現(xiàn)就是語音的弱化。在線言語交際中,由于省力原則的作用,位于特定上下文語境中的詞會發(fā)生語音上的弱化。這種弱化可能剛開始難以察覺,但每次弱化都由于范例表征而被記錄下來。隨著使用頻率的增加,弱化的程度會逐步加深,被弱化的詞及其上下文就會組構成塊,成為一個相對獨立的表達而在心智中得到表征。多詞語言表達一旦組構成塊就有了一定的自主性,一定程度上喪失其合成性和可分析性。那些使用頻率極高的語言表達甚至還可能具有完全的自主性,成為一個全新的語法成分,在發(fā)生語音弱化的同時獲得新的意義,完全喪失其合成性和可分析性。此外,作者還指出頻率和范例表征是語用意義詞匯化的重要機制。由于語言表達的各個方面,包括語言以及語境的因素,都作為范例被記錄下來。依賴于語境的推理義若重復出現(xiàn)就有可能成為語言表達的規(guī)約義。
第四章“類推和相似性”。類推是指人類根據(jù)已有范例創(chuàng)造新的語言表達的認知過程。類推有兩個基本前提:一是具體的語言表達作為范例在心智中得到表征;二是已有范例與創(chuàng)新表達在形式或意義上存在相似之處。作者指出,根據(jù)已有表達進行類推,不僅是兒童習得語言和成人創(chuàng)新語言,而且還是語言歷時變化的重要機制。基于使用的母語習得研究表明,兒童習得抽象語言規(guī)則的一般規(guī)律是先以范例的方式記憶并存儲那些具體的語言用例,然后以這些用例為基礎進行類推,創(chuàng)造出新穎的表達,最后形成抽象的語言范疇。在具體語言使用中,人們會優(yōu)先激活那些固化程度和相似度高的用例,并以之為基礎,或創(chuàng)造新穎的表達,或?qū)π路f表達的可接受性做出判斷。類推在歷時語言變化中的作用主要體現(xiàn)為類推抹平(analogical leveling)和類推擴展(analogical extension)。前者指形態(tài)變化表中,備選項(即不規(guī)則形式)由于出現(xiàn)新的、能產(chǎn)性高的構詞方式使類推作用而逐漸被取代,但那些經(jīng)常使用的不規(guī)則形式有可能因為固化程度較高而得以保留;后者指那些使用頻率高的不規(guī)則形式有可能由于類推的作用吸收新成員,甚至形成具備有限能產(chǎn)性的構式。類推抹平和類推擴展就如同兩股相互競爭的力量,避免語言向完全的規(guī)則化靠攏。
第五章“范疇化和構式在語料庫中的分布”。構式是形式和意義的匹配,并且通常用來指那些包含有語法空位的復雜語言單位,即嚴辰松(2006)、Fillmore,et al.(1988)所說的圖式構式。語言以范例的形式在心智中得到表征,形式和意義上相近的范疇構成范例簇,即為構式。例示同一構式的不同用例之間的可變的部分形成圖式性的、開放性的范例范疇(exemplar category)。范例范疇通過實際語言體驗得以建立,體現(xiàn)出原型效應,其成員有著不同的范疇隸屬度,造成這一現(xiàn)象的根本原因是構式類推使用中相似性和頻率這兩個因素的相互作用。語言的創(chuàng)新使用從本質(zhì)上看就是以存儲的范例為藍本,替換掉其中的某些成分,而藍本范例的選擇則取決于其使用頻率以及與新穎表達的相似度這兩個因素。那些使用頻率高的范例由于固化程度高,更容易被激活并作為原型來對新表達進行范疇化,相應的范疇則圍繞原型來構建,圖式性較低,涵蓋的語義空間有限;有些頻率較低的范例由于在語義上與新情景有較高的契合度,從而被激活用來作為類推的基礎,此時,范疇的成員之間形成家族相似性結構,而相應的范疇則涵蓋了較為廣闊的語義空間,圖式性較高。高頻用例與低頻用例的差別還體現(xiàn)在對構式能產(chǎn)性的貢獻上。高頻用例由于高頻使用發(fā)生組塊,被作為一個整體激活和提取,導致構式本身得不到激活,能產(chǎn)性較低;而低頻用例則每次使用都進行結構分析,構式和組成分子都會被激活和提取,從而加深構式的固化程度,使其變得容易激活,并用于新的表達。因此,從語言使用的角度看,新表達的產(chǎn)生更多依賴與已有范例的局部的比較,而不是抽象的符號規(guī)則,作者借此告誡語言研究者在提出抽象的符號規(guī)則時必須要有充分的事實依據(jù)。最后,作者還對搭配—構式分析法(collostructional analysis)進行了批判,認為它完全建立在數(shù)學模型的基礎上,但卻被用來進行語義分析,不僅缺乏認知基礎和心理現(xiàn)實性,也與實驗結果有沖突。
第六章“構式來自何處?基于使用理論觀照下的共時性和歷時性”。作者認為,從基于使用的角度看,語言的共時研究和歷時研究同等重要,兩者是不可分割的整體。語法化等歷時研究是我們認識人類普遍認知過程、探尋語法發(fā)展模式的重要窗口。語法化是語法范疇和語法成分產(chǎn)生和形成的過程或現(xiàn)象,而且語法化通常以構式為載體,一般涉及下列認知過程:構式的某一用例由于頻繁使用發(fā)生組塊,作為一個整體得到表征;發(fā)生組塊的用例在頻率的作用下,自主化程度逐漸增強,合成性和可分析性減弱,其組成分子與自身的其他用法漸行漸遠;用例隨著使用頻率的增加,其語義發(fā)生淡化,從而用于更多語言場景,而這又將進一步導致其使用頻率的增加;某些語用推理義由于與該用例頻繁共現(xiàn),與該用例之間的聯(lián)系不斷加強,并最終成其規(guī)約義;使用頻率的增加進一步導致該用例發(fā)生語音上的縮略。語法化與語言使用相生相伴,只有要語言使用,語法化就會發(fā)生,許多看似偶然的共時語言現(xiàn)象以及類型學共性都可通過語法化得到解釋。最后,作者還駁斥了形式主義否定語法化,將語言的變化歸結于兒童語言習得過程中突發(fā)變異的觀點。她指出兒童習得語言也遵從基于使用的構建模式,其語言的心智表征反映其實際的語言體驗,因此兒童語言中的變異與成人語言一樣是漸進的,這一點已為許多實證研究所證實。
第七章“重新分析還是新范疇的逐漸產(chǎn)生?英語助動詞”。作者以英語的助動詞為例,證明所謂的重新分析不是隱性的、突然的變化,而是一個可見的、漸變的過程。語法化源于某一概括性構式的特定用例在心智中得到表征,并且由于使用而得到強化;因頻率分布而導致的漸變在語法上得到直接體現(xiàn);頻率分布的逐步變化也導致語法的漸變。在古英語中,構成疑問句或否定句的方法是把主要動詞移到主語的前面,相應構式可分別描述為“Q-主要動詞”和“Neg-主要動詞”。此時,情態(tài)助動詞還沒有發(fā)生語法化并從主要動詞中分化出來,構成疑問句或否定句時它也要移到主語之前,形成構式“Q-助動詞”和“Neg-助動詞”,這兩個構式可看成是構式“Q-主要動詞”和“Neg-主要動詞”的特例。進入16世紀以來,助動詞的使用頻率逐漸增加,“Q-助動詞”和“Neg-助動詞”這兩個構式也不斷得到強化,并成為構成疑問句和否定句的主要方式。其間,“Q-主要動詞”和“Neg-主要動詞”也逐漸被“Q-助動詞”和“Neg-助動詞”的一個特例“Q-do”和“Neg-do”所取代。
第八章“漸變成分組構和漸進重新分析”。成分組構是指內(nèi)部結構復雜的語言單位,其構成成分之間存在的黏合關系。作者提出,成分組構取決于組塊和范疇化這兩個普遍認知過程。頻繁共現(xiàn)的語言單位傾向于發(fā)生組塊,其內(nèi)部成分之間的結構比較緊密,也就容易被看成是一個結構成分。一般而言,發(fā)生組塊,即頻繁共現(xiàn)的語言單位之間存在語義上的連貫性,但也有一些語義上不那么連貫的語言單位也會由于頻繁共現(xiàn)而組塊,并成為一個結構成分,如英語中主語代詞與助動詞的縮略形式I’ll、they’ve、we’ll等。范疇化對成分組構的作用與組塊剛好相反:一個復雜的語言單位,若提取時會激活其構成成分的其他用例,構成成分對整個單位貢獻的能被清晰的識別,則該復雜單位可分析性強,成分之間黏合性較弱;若作為一個整體被提取,無需激活其構成成分,則該語言單位可分析性較差,其構成成分發(fā)生去范疇化(decategorization),彼此之間結合緊密。因此,復雜語言單位的成分組構是一個漸變的概念,決定于使用時其構成成分的激活程度,這也決定了語法化的重新分析是一個漸進的過程。
第九章“約定俗成和局部vs.一般:現(xiàn)代英語的can”。語法的規(guī)律性體現(xiàn)在兩個方面,一是全局性的一般規(guī)則,如情態(tài)助動詞后可接動詞原型;二是一般規(guī)則主導下的局部規(guī)律性,往往體現(xiàn)為語言單位之間搭配上的傾向性,這種傾向性的根源就是由詞語頻繁共現(xiàn)而導致的規(guī)約化。以往的語法研究都以全局性的一般規(guī)則為重點,而局部的規(guī)律性則不受重視,作者以現(xiàn)代英語的can為例說明,語言單位使用中的局部規(guī)律性理應成為語法描述的重要一環(huán)。首先,通過對語料庫進行檢索,作者發(fā)現(xiàn)在與某些認識動詞(如remember、say、think)搭配時,否定式can’t要比相應的肯定式can使用更加頻率。進一步研究發(fā)現(xiàn),can’t與這些動詞搭配時,往往構成具有特殊話語功能的預制語,而肯定式can則不存在這一現(xiàn)象。其次,對remember這一動詞的個案分析表明,(don’t)remember和can/can’t remember后接的補足成分的類別不盡相同,這說明can/can’t remember脫離了與remember的關系,成為了約定俗成的表達。上述發(fā)現(xiàn)表明,重復出現(xiàn)的詞語系列會被規(guī)約化,繼而成為語法的一部分。
第十章“范例和語法意義:特殊和一般”。語法范疇也有意義,這已成為學界共識,但不同學派對語法意義本質(zhì)的理解不盡相同。結構主義認為:一個語法范疇對應某個語義空間,其成員對該語義空間進行分割,各自負責一定的區(qū)域;某個語法語素的意義在于它與所在語法范疇內(nèi)其他成員的對立,是抽象的、恒定的。作者對這一觀點進行了反駁,指出語法語素是詞匯語素發(fā)生語法化的結果,因此語法意義與詞匯意義有著千絲萬縷的聯(lián)系。具體來講,語法意義可以是:詞匯意義的泛化、語用推理義的強化、詞匯意義的殘留以及對上下文意義的吸收。語法意義來源的多樣性以及語法化過程本身的動態(tài)性造就了語法語素的多義性。為語法語素找到抽象的、恒定的意義努力更多的是語言學家的一廂情愿,表面上的成功往往伴隨著解釋力的欠缺。語言是人類反映并交流其經(jīng)歷的工具,那些在交流或社會生活中至關重要的、重復出現(xiàn)的元素才能藉由范例表征以及范疇化等認知過程以語法范疇的形式在心智中得到表征。
第十一章“語言作為復雜的適應性系統(tǒng):認知、文化和使用之間的互動”。作者指出,語言作為復雜的適應性系統(tǒng),體現(xiàn)了認知、文化和使用之間的互動,語言共性或個性也可從中找到答案。從具體構式的層面看,不同語言所處文化環(huán)境的不同使得構式具有很強的文化地域性。但另一方面,由于在社會交往中,有許多共性的概念是跨文化的,如語態(tài)、動結、雙及物等,因此,有些結構如被動語態(tài)、動結式、雙及物結構無論是在結構上還是語義上具有很強的跨語言共性。此外,構式的跨語言共性還體現(xiàn)在其語法化的路徑上,及其本身的特征上,如所有構式都可從可分析性、合成性、自主性、圖式性、能產(chǎn)性等角度進行描述。作者最后指出,語言共性的最終根源是人類認知上的共性:通過相似性進行范疇化;使重復出現(xiàn)的系列發(fā)生組塊;將相鄰的刺激聯(lián)結起來。這些普遍認知過程在個人或社團身上不斷重復,在使用者以語言為工具用特定的方式表達一定的語義內(nèi)容的背景下,改造著某一語言的語法和詞匯。考慮到使用者需要表達的意義和選擇的表達方式在不同語言中大同小異,語言結構上的共性也就應運而生。
總體來看,本書有以下特色:
(1)構建了一個比較完備的用于描寫和解釋語言現(xiàn)象的理論體系。這一理論體系的基石是基于使用的語言觀,即語言使用構建語言結構,其機制是語言的重復使用和普遍認知過程。語言使用的所有細節(jié),包括語音的、語義的和語用的特征都會以范例的形式被大腦記錄下來;頻繁共現(xiàn)的詞串會得到固化,發(fā)生組塊,成為預制語,并有可能進一步發(fā)生語音弱化;使用頻率高的范例會被作為類推的模板,用于產(chǎn)生新穎表達;結構和意義相似的表達會在頻率的作用下發(fā)生范疇化,形成包含有語法空位、形式和意義兼俱的構式;構式的某一用例會隨著使用頻率的增加而產(chǎn)生自主性,可分析性減弱,原有意義被淡化,語用意義會被強化,從而成為新的語法單位;經(jīng)常伴隨某一語言表達而產(chǎn)生的語用推理義被規(guī)約化,成為該表達常規(guī)意義的一部分。從基于使用的角度看,語言系統(tǒng)是復雜的、具有適應性,體現(xiàn)出多樣性和漸變性。作者構建的這一理論體系將語法化、構式語法、認知語言學、語料庫語言學等領域有機整合在一起,共同為描寫和解釋現(xiàn)象服務。
(2)就認知對于語法的構建作用做了具體、細致的闡述。認知語言學的一個宗旨就是從認知的角度來解釋語言現(xiàn)象。以往研究的重點都放在了語義上,很少有學者探討認知對語法的構建作用。本書則彌補了這一缺憾,全書緊緊圍繞人類普遍認知過程在語法的產(chǎn)生以及變異過程中的作用這一主題展開論述。特別值得稱道的是,作者提出的范例表征不僅為語言知識的表征提供了成熟的、較為可信的心理模型,從而增強其理論體系的心理現(xiàn)實性,也是其他普遍認知過程,如類推、范疇化、聯(lián)結以及組塊等構建語法的基本前提。
(3)同作者的其他論著一樣,本書文字凝練、通俗易懂。全書沒有高深的理論闡述,而是重在用事實說話。通過剖析具體的語言現(xiàn)象對抽象的理論進行論證,這比單純的理論描述更有說服力。而且文中列舉的許多本體研究的例子都是作者本人所為,因此作者在論述時能夠深入淺出、游刃有余,同時也為我們做類似研究提供了絕佳的范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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