舶來的浪漫主義:查爾斯·哈珀與澳大利亞本土詩歌的構建

張貫之

(西南科技大學 外國語學院，四川 綿陽 621010)

一、引言

澳大利亞詩歌以其獨特的風格體系和地域特征享譽世界文學之林，備受國內外研究者青睞。研究澳洲詩歌，學者們似乎難以回避這樣一個問題，那就是，澳大利亞詩歌那引人入勝的本土特色是如何開始和發展起來的?顯然，我們需要從歷史的視角來審視這個問題。誠如黃源深教授所言:“從早期移民登上澳洲大陸到到19世紀中葉這一段時期，澳大利亞所擁有的文學，基本上是母國文學的移植。當時正值英國文學經歷著19世紀的浪漫主義文學時期，早期的澳洲定居者，在生存方式發生根本變化，而意識形態總是滯后的情況下，只能信手拈來，借用舊的表現形式，來反映已經變化了的現實。所以，澳洲詩歌像小說一樣都不謀而合地鐘情于浪漫主義。”［1］2查爾斯·哈珀(Charles Harpur，1813－1868)就是這樣一位鐘情于浪漫主義詩歌創作的詩人，盡管以伊麗莎白·帕金斯(Elizabeth Perkins)為代表的批評家們認為他的詩歌在景物描繪上用詞不當、結構粗糙，［2］但他在澳洲詩歌發展史上所留下的痕跡與影響是無可辯駁、不容忽視的。正如澳洲著名詩人、詩評家朱迪思·賴特(Judith Wright)所言:“查爾斯·哈珀的詩歌開啟了澳洲詩歌創作的大門，使澳洲開始擁有了本土的詩歌創作先例，也為澳洲詩歌史寫下了第一頁。”［3］鑒于查爾斯·哈珀在澳大利亞詩歌發展中的開拓性作用，本文擬以其代表詩作為切入點，通過分析其中浪漫主義成分的本土化來探討哈珀對澳洲詩歌本土化的開拓作用，以期更好地理解澳洲詩歌的發展歷程。

二、浪漫主義與查爾斯·哈珀對英詩的借鑒

眾所周知，英國浪漫主義的產生和形成是在18世紀后半葉，最終以華滋華斯與柯勒律治合著并于1798年出版的《抒情歌謠集》(Lyrical Ballads)為標志。然而，澳洲的歷史自菲利普總督(Arthur Phillip)于1788年在澳洲悉尼植物灣登陸，并于1789年1月26日(澳洲國慶日)在植物灣插上旗幟以表明一個英國新殖民地的誕生開始。很明顯，在澳洲具有獨立的國家概念之前，所謂“澳大利亞浪漫主義”就是一個偽命題。因此可以說，在1789年之前澳洲文學是沒有所謂的浪漫主義的。當時的澳洲殖民地文學更多地是受到英國文學傳統的影響，也為英國上層社會的需要服務，這點從發表在18世紀的澳洲旅行指南就可見一斑。因為文學作品的實用功能在當時被最大化，詩歌這種陽春白雪似的文學體裁自然不受殖民地人民的青睞，興許那時的澳洲人們還在為了生存而艱苦的抗爭與奮斗著，并沒有時間從事詩歌這種“上層建筑”的創作。直到1845年，查爾斯·哈珀發表了澳洲歷史上第一部十四行詩詩集《思想:一組十四行詩》(Thoughts:A Series of Sonnets)，這種尷尬的局面才被打破。［4］135

盡管如此，哈珀的詩歌充滿了明顯的英國味，這不僅像他樂于承認的那樣表現在對華爾華茲的刻意模仿。哈珀詩作中的英國味可以從其早年所受的教育中找到答案。哈珀的父母是因搶劫罪而流放到澳洲的，后來，由于其父母的罪過得到了有條件的寬恕，使其家庭有機會融入到當時的社會生活之中，并在其父的努力和拼搏下，其家定居在悉尼西部的一個繁榮和高尚的上流社區。同時，其父還擔任了一所學校的校長。這無疑為哈珀的成長提供了一個良好的環境。哈珀幼年開始的教育在很大程度上來自于其父給予的基礎教育與自己對獲取知識的愿望，二者的結合使他對詩歌創作產生了濃厚的興趣。他從不同的渠道借閱各種書籍，尤其是探索詩歌創作技巧方面的著述，領略詩歌所表現的情景以及詩歌情景表現出的情感所蘊含的張力。由于哈珀是英國人的后裔，他在情感上自然具有了一種前置性。他對英國詩人及其詩歌特別感興趣，除了浪漫主義大師華滋華斯的作品外，還閱讀了莎士比亞的十四行詩，彌爾頓，德萊頓，柯勒律治和雪萊等人的詩歌，并從詩體與詩歌的表現手法上去學習和模仿。因為所讀的詩作和刻意的模仿，哈珀的詩作中隨處可見英國詩人們的影子，其成名作《思想:一組十四行詩》就有莎士比亞的韻味。19世紀40年代初，查爾斯·哈珀搬到了悉尼以北100英里的辛格頓(Singleton)附近的亨特河谷(the Hunter River valley)。這里是哈珀詩歌創作旺盛的地方。在這里，他遇到了瑪麗·安·多伊爾(Mary Ann Doyle)，此人后來成了他的妻子。最初，由于家境懸殊，瑪麗的父母反對將自己的女兒嫁給一個家庭貧困且祖上有罪犯史的人。不過這樣的人為背景反而刺激了哈珀創作詩歌的靈感。他以莎士比亞十四行詩的詩體為范本，模仿和表達了個人的愛情情感。在詩中塑造了一個“羅莎”(Rosa)的人物，如同莎士比亞十四行詩中塑造的一個“黑衣女士”一樣，來幻化某個意象于詩中，而幻化的人物本身就是他心儀的瑪麗。后來，這段莎士比亞式的十四行詩收入了哈珀的詩集《思想:一組十四行詩》。

哈珀詩歌中的英國味還表現在他對浪漫主義傳統(而非某個浪漫主義詩人)的模仿，這充分體現在《吟游詩人之挽歌》(The Lament of the Bard)一詩的創作中。查爾斯·哈珀年輕時偶然在舊報紙和雜志上得知英國年輕詩人托馬斯·查特頓(Thomas Chatterton)在1770年17歲時自殺的消息。他由查特頓的生活經歷想到了自己的多舛命運，于是他便有感而發，創作了這首詩。該詩營造出的是一種悲觀而哀憐的氣氛。如該詩的第一個詩節所述，“我厭煩，我厭煩，//我愛往昔的一切;//我除了哭泣所干的了無新意，//但愿我過的日子已經過去…，//我厭煩，啊我厭煩，//在烈日之下的一切，//厭煩，厭煩，加倍地厭煩!//哎!我愿我的日子就這樣過去。”從這一詩節中我們可以窺見當時哈珀在生活困境所帶來的情感壓力上所表現出的一種消極思想。不過，這種消極思想只是他個人對查特頓的悼念、追思。因為，查特頓僅是哈珀在精神與心理上的一個參照物而已。從理論上講，浪漫主義在追求自然的同時，更是將現實幻化成詩人精神上的一個“樂園”，從而形成詩人個人精神上的一個追求而擺脫現實對個人精神上的折磨。情感的流動來自于現實在個人精神與心理上的主觀反映，詩歌作為詩人主觀反映的一個客觀載體，無疑是詩人主觀意識外泄的一個表現形式，或許這點正是浪漫主義消極派的一個表現。哈珀即是這樣的一個詩人。他的詩歌借鑒并繼承了以華滋華斯為代表的英國浪漫主義傳統，即“以平民的語言抒寫平民的事物、思想與感情”［5］。他的作品語言樸實，情感真摯，體現了哈珀用普通人的語言寫普通人的生活的創作主張。他運用自己的想象力，把現實的生活加工之后，又通過自然地語言把它表現出來，簡單的語言賦予了詩歌廣闊的想象空間。可以說，哈珀善于從自然中發掘生活的真諦，善于從普通人的生活升華人類共通的情感，無論是《思想:一組十四行詩》還是《吟游詩人之挽歌》，抑或其他詩歌都恰如其分地體現了這一點。

三、查爾斯·哈珀對浪漫主義的創造性發展

查爾斯·哈珀的詩作在對英國浪漫主義詩歌不斷借鑒的同時，還創造性地發展了歐洲大陸的浪漫主義，開創了在澳洲這塊并不浪漫的土地上創作浪漫主義詩歌的先河。哈珀對浪漫主義的創造性發展最充分地表現在其詩歌創作水平的巔峰之作《泉水邊的夢幻》(The Dream by the Fountain)中。［6］該詩是一首敘述詩人自己在泉水邊上夢中所見景象的詩歌:

我躺在泉水邊冥想——疲倦而悲傷

在白色雪松遮蔽的山澗頂上，

當我凝望景色之時，微風吹過暗淡不已的山巒

低低地吟唱著催眠曲。

我久久地躺著直到睡眠爬上眼簾，

睡眠猶如止痛藥膏撫平孩子的傷痛:

此時一個手抱七玄琴的美妙少女仿佛站在我身旁

哦，琴聲如此狂野，如此嘹亮!

詩人在泉水邊睡著了，夢中，突然在自己的面前出現了一個手中抱著七弦琴的少女，她的面孔是如此的美麗而富有魅力。該詩節為其詩歌的描繪預設了背景與環境。“我的心中從未承繼//如此驚人的情感，如此劇烈的敬畏!//從來沒有這樣的奇跡激蕩過我的心靈//以前如同現在我目之所及全是美景。”少女撥彈著七弦琴，緩步走向詩人，這一切給詩人帶來了極度的喜悅，自己的精神透過夢中的景象也逐漸地變得深遠。“我仿佛有滿腹的心里話卻口難開，//她說著悄悄話;——我伸膝站立，//我本想跟她絮語，但還是樂于將知心話藏在肚里，//她傾吐的話語如鳥鳴般自然天成://我是常青樹的繆斯，//我是你靈魂的伴侶，孤獨的吟游詩人!”少女向詩人表達出了自己就是自然的繆斯。從這里不難看出，哈珀夢中的少女所表達的也就是哈珀個人的觀點與思想，他只是將個人的思想幻化成自己夢中的女神來借以表達其個人的思想。“那么做你的國家的吟游詩人吧!哦，當然啦//與其你當君主的臣民倒不如做吟游詩人!//瞧!這可是葬有你父親的土地!//這是自由的搖籃!想一想，做出決定。”少女繼續著自己的言語，而這時的言語賦予詩人的是希望與決定。從這點可以看出哈珀對澳洲所表達的一種深愛，這里有了自由和美麗的地貌景象，自已可以不再束縛于罪犯流放家庭的背景，而應該成為一個歌頌和描繪澳洲的詩人。哈珀采用夢中的少女來表達了個人的觀點與愿望，也表達出了對澳洲這塊土地的摯愛。該詩通過對夢中少女的言語自然地將個人的思想與自然結合在一起，以浪漫主義情感的不斷涌出來進行表達，從而達到了托夢喻志的效果，也為澳洲浪漫主義詩歌的重現埋下了伏筆。［7］

哈珀詩歌的創作中也包含了很多的風景詩，歌唱和描繪了澳洲的風景地貌，其特點主要表現在其狀物寫景的生動、確切和逼真上，如《澳洲森林中一個仲夏的晌午》(A Midsummer Noon in the Australian Forest):空氣中沒有一絲聲息，//處處萬籟俱寂，//平原，樹林，//籠罩著無垠的寂靜。鳥兒和昆蟲都已躲藏，//在涼爽的樹蔭酣睡的地方。//甚至連忙碌的螞蟻，也歇息在滿是石子的土堆上。//此刻還有那知了，//靜靜地貼著樹皮，沒有一聲鳴叫。//在山丘和平地，//籠罩著無垠的沉寂。這里通過鳥兒、昆蟲、螞蟻和知了的真實貼切的描寫，充分表現了仲夏晌午的炎熱與寂靜。詩人的眼光敏銳地捕捉到了小小的昆蟲們的動態，寫它們平時雖然忙碌吵鬧，此刻卻悄然無聲，累得不得不躺倒休息，從而顯示出叢林深處近乎窒息的沉寂，而這種沉寂又反過來烘托出盛夏中午的悶熱。寥寥幾行詩，勾勒出了澳大利亞夏季森林的特點。由此可以看出，在哈珀的詩里，巨大的畫面與細小的景物兼而有之，這便是他詩歌的獨特之處。其次，后來的作家在描寫澳洲風景詩，總是強調它的單調和丑陋，除了桉樹和叢林別無其它，給人一種壓抑感。而哈珀則不然，他努力描述了這片充滿陽光的土地之生動多姿，特別是表現了自然界神秘莫測的變幻，他筆下的澳洲原野色彩斑斕，富有活力，充滿了詩情畫意，《四墳溪》(The Creek of the Four Graves)中的描述就是一例:在他們面前，展現出一片景色，//每時每刻在變得荒蕪，也變得美麗，//因為當夕陽西沉的時刻，//被樹木像羊毛似地覆蓋著的山巒疊嶂，//微風輕拂著它們粗糙巨大的脊梁，//斜陽中，飄動的樹葉所匯成的寬闊傾斜的大海，//輕輕耳語著向下涌來，//眼花繚亂地舞著，顫動著，//仿佛樹木興奮得連根子都激動了起來。而當太陽完全消失在那些山巒后面時，//呵，什么樣的詞匯，什么樣的色彩，//才能描繪出西邊粗獷的輝煌景色!從這里我們可以領悟到，哈珀著意刻畫大自然的美麗，與他熱愛生活，并善于從平凡中發現不平凡的洞察力有著密切的關系，他詩中所展示的壯闊動人的澳洲風景畫，正是他對生活深切感受的結晶。哈珀風景詩的第三個特點是，他的景物描寫中往往伴有人物形象，如《四墳溪》中的“牧羊人”，《山中暴雨》(A Storm in the Mountains)中“孤獨的牧童”，《獵袋鼠》(The Kangaroo Hunt)中的“獵人”等。在哈珀看來，人是大自然的有機部分，兩者是融為一體的。但在澳洲荒涼廣袤的自然環境中，人的力量顯得格外渺小，所以在他所描繪的畫面上，人的形象是很矮小的，這就從一個角度反映了人與大自然搏斗的艱難，當然詩中也不無“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的寓意。他因生于澳洲而熱愛澳洲，以博大的視野去洞察著自己生育地，并將個人洞悉的一切以一定的高度來進行情感的表達，從而形成詩歌內在的張力。［8］哈珀的風景詩歌從不同側面展示了澳洲的不同方面，以浪漫主義的思想去表達了自己對澳洲的深愛，這也是將英國浪漫主義思想澳洲化的成果。

四、結語

查爾斯·哈珀在英國浪漫主義大師華滋華斯及其理論的影響下逐漸地將英國浪漫主義融入到澳洲的自然風景描繪之中，第一個使英國浪漫主義思想及詩歌在澳洲的出現，并開啟了英國浪漫主義思想澳洲化的大門。這里引用澳洲著名詩人兼詩評家朱迪思·賴特對哈珀的評價來結束本文。“事實上，哈珀在華滋華斯的哲學觀點影響下，使他能夠成為接受和喜愛澳洲這種新奇的風景的第一個詩人。假若大自然為人們所接受，那么哈珀也接受大自然，并把它當做人及其意識的一部分，因為陌生人和不尋常的人將減少他們的反感，變成生活的多樣性和生活之美的一部分，為他們自己的緣故被人愛戴、被人理解。因此，哈珀接受澳大利亞;他的靈感變成了澳洲大自然所獨有的常青樹繆斯;對他而言，他周圍大自然的各種形態不再陌生，而是成為他的生活和意識的一部分。”［3］由此可以判定，哈珀對澳洲浪漫主義詩歌的構建功不可沒。

［1］黃源深．澳大利亞文學史［M］．上海:上海外語教育出版社，1997．

［2］Perkins，Elizabeth．The Poetical Works of Charles Harpur［M］．Sydney:Angus＆ Robertson，1984:26．

［3］Wright，Judith．Preoccupations in Australian Poetry［M］．Melbourne:Oxford University Press，1965:18．

［4］Rawling，James Normington．Charles Harpur，an Australian［M］．Sydney:Angus and Robertson，1962:135．

［5］Wilde，W．H，Joy Hooton＆ Barry Andrews．The Oxford Companion to Australian Literature［Z］．Oxford University Press，1985:318 －319．

［6］Kenneth Harril Gifford，Donald F．Hall．Selected poems of Charles Harpur［M］．Arura Writers，1944:13．

［7］Kramer，Leonie．The Oxford History of Australian Literature［Z］．Melbourne:Oxford University Press，1981:17．

［8］McLaren，John．Australian Literature:an Historical Introduction［M］．Melbourne:Longman Cheshire，1989: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