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曉昆
(天津商業大學 大學外語教學部,天津 300134)
英國維多利亞時代通常被認為是英國工業革命和大英帝國的頂峰,是一個新的文化時期的開端,但是,這一時期英國社會的性別歧視和家庭暴力依然嚴重。而隨著現代文明步伐的不斷加快,歧視女性和虐待妻子的社會現象越來越受到人們尤其是女權主義者的抨擊。19世紀40年代后期,英國社會展開了一場針對虐妻行為的辯論(Wife-assault Debates),一些學者和社會活動家敦促立法者們注意到一個比財產更重要的問題,那就是人的自由和神圣性。為此,他們于1856年向議會提出關于改革已婚婦女財產法的請愿書。[1]在這種社會背景下,喬治·艾略特也沒有置身事外。她的《珍妮特的悔恨》(Janet’s Repentance)就是在這樣一種對于婚姻問題的“社會騷動”中產生的,當時不同政治立場的人們都認為丈夫毆打妻子(wife beating)的事情日益增多。作品以深刻的現實主義方式講述了一個遭受丈夫虐待的妻子的不幸故事,她以藝術的形式表達了自己的意見和立場。作為英國19世紀偉大的女性作家,她在一系列作品中對多個人物的婚姻命運進行了不同角度的生動詮釋,尤其在代表作《米德爾馬契》中,她結合自己的婚姻經歷,描寫了以多蘿西婭為代表的四個年輕人的五次婚姻,藉此深刻表達女作家充滿現代意識的婚戀觀念。當時的評論家們都給予了該小說很高的評價,認為《米德爾馬契》是19世紀出版的最重要的小說之一,Edith Simcox甚至認為:“《米德爾馬契》標記了小說的一個新時代。”她認為該小說對于想像性心理研究提供了一種具有完美現實主義真實性的背景。[2]154
多蘿西婭是喬治·艾略特創作的長篇小說《米德爾馬契》的女主角,一直憧憬、向往理想美好的愛情和婚姻,渴望在婚姻生活中表現自己作為妻子的能力。在遇到夸夸其談的偽學者卡蘇朋后,多蘿西婭沒有冷靜判斷他聲稱出版著作的偉大計劃是否可行,甚至毫不顧及兩人年齡相差懸殊,就義無返顧地愛上了卡蘇朋。在以男權為社會統治核心的19世紀英國,作為普通鄉村少女的多蘿西婭勇于把握自己的愛情,在遇到心儀的男人時主動表達愛慕,這樣的女性在當時并不多見,在一定程度上具有積極的社會意義。為了使婚后生活融洽美滿,多蘿西婭結婚前就積極為將要到來的婚姻做準備,“日以繼夜地攻讀,免得與卡蘇朋先生談話時顯得過于無知”;她“憂慮重重地問自己,她怎祥才能配得上卡蘇朋先生”。[3]58但出乎多蘿西婭意料的是,她婚后才幾個星期就發現,丈夫的所謂偉大計劃不過是紙上談兵,因而對丈夫、對婚姻的所有美好理想瞬間化為泡影,她“隱隱意識到,她的美夢已經破滅,她本來指望在她丈夫心頭找到遠大的前景和清新的氣流,現在卻發現,她只是走進了陰暗的前室,在曲折的死胡同中打轉,找不到出路,她感到寒心,感到窒息”[3]236,多蘿西婭原本希望幫助丈夫完成他的偉大計劃,同時也讓丈夫幫助她學習知識,在這兩個理想破滅后,她不得不對自己的婚姻產生了懷疑。與此同時,多蘿西婭認識了丈夫的親戚、年輕畫家威爾·拉迪斯拉夫,并逐漸對他產生了好感,這讓年老的卡蘇朋心存芥蒂,并在臨終前留下遺言,如果多蘿西婭與威爾結婚就得不到丈夫的遺產。這一情節安排正是對當時社會現實的客觀反映。1870年之前,丈夫可以合法擁有妻子的所有財產,卻剝奪了妻子的財產繼承權。[4]多蘿西婭一心向往成為偉大的奉獻者,結果卻成了卡蘇朋妒忌心的犧牲品,但她為了追求自己的真愛,毅然放棄了遺產,與一無所有的威爾結婚。這在19世紀的英國女性尤其是中上層社會女性中是難能可貴的。[5]多蘿西婭的第二次婚姻不僅表明了她對理想婚姻的向往,同時更顯示了她對當時男權社會的極力抗爭,當然,她的抗爭帶有明顯的悲劇色彩,而悲劇的產生又源于她過于追求理想愛情的婚姻觀,艾略特這樣解釋多蘿西婭婚姻悲劇的根源:“她是在英國和瑞士的清教精神中長大的,她吸收過的養料只是貧乏的新教歷史,她接觸過的藝術珍品只是袖珍遮光屏之類的東西。”多蘿西婭受到的教育導致了她在婚姻上的失敗,艾略特在小說“尾聲”中評價說“這是年輕而正直的精神在不完美的社會條件下掙扎的結果”[3]980。
在《米德爾馬契》中,不僅多蘿西婭一個人癡心追求理想化的婚姻,另一位男性角色利德蓋特同樣也是如此,他被女友羅莎蒙德表面的美麗和溫順所蒙蔽,相信自己找到了一個理想的好妻子,但是他沒有想到,“羅莎蒙德從來不愿干她不樂意干的事”,她只是希望“他們的結婚包含著提高身份的前景,她可以因此而向那個人間仙境跨進一步,如果與普通人結婚,這就毫無指望了”[3]200。兩人結婚后,虛偽自私的羅莎蒙德漸漸將利德蓋特拖入了婚姻的深淵。多蘿西婭與利德蓋特過于理想化的婚姻都以失敗告終,這與艾略特現實中的婚姻生活頗有相似之處。生活中的艾略特和她筆下的人物一樣,大膽追求自由理想的愛情,她在35歲時認識了有婦之夫劉易斯并迅速與其相愛,面對來自社會、親朋好友的一致反對,艾略特執拗地與劉易斯過起了非法同居生活,這樣的舉動自然使艾略特眾叛親離,并為當時的上流社會所不容。劉易斯去世后,已經60歲的艾略特又不顧眾人恥笑,下嫁給小她20歲的約翰·克勞斯。艾略特的這兩段極力追求理想婚姻但又陷入尷尬境地的感情經歷,在本質上顯然與多蘿西婭極為相似,也就是說,艾略特把自己生活中的婚姻觀念和感情經歷,通過文學作品中的女主人公進行了真實深入的解讀和詮釋,表明艾略特一方面主張追求自由理想的婚姻,同時又清醒地意識到,這樣具有現代進步思想的婚戀觀念與當時19世紀的英國世俗觀念格格不入,在追求理想婚姻的同時,又不得不面對由此帶來的惡果,這種對理想婚姻既崇尚又批判的現代婚姻觀充滿矛盾,既體現了其獨立思考、挑戰社會的進步性,也體現了19世紀英國女性作家的局限性。
小說《米德爾馬契》中,艾略特在講述幾個年輕人的愛情故事時這樣評價:“男人和女人在判斷自身的問題時往往會犯下可悲的錯誤,他們把自己含混不清的、騷動不安的欲念,有時當作天分,有時當作宗教,有時當作轟轟烈烈的愛情”;“我們這些男人和女人,在可以自主行事期間造成的錯誤,會引起我們合理的驚訝,不明白當初為什么樂于這么做”。[3]86正是因為出于這樣的婚姻觀,所以艾略特文學作品中的大部分女性都恪守著傳統的婚姻觀念和命運,即使像多蘿西婭那樣對婚姻充滿理想憧憬也往往得不到美滿的結局。
多蘿西婭與利德蓋特的婚姻都不成功的關鍵原因,就在于他們心目中的婚姻都過于理想化,對婚姻缺乏冷靜客觀的認識,而小說中的另外幾個人物能夠坦然接受一般意義上的世俗的婚姻,因此他們的婚姻和家庭相對穩定,并因此得以過上踏實、滿足的生活。
例如,布爾斯特羅德夫人在日?;橐錾钪胁豢桃鈴娬{個人價值,與丈夫過著雖然世俗但是安逸正常的婚姻生活,對游手好閑的丈夫一直包容諒解,即使丈夫聲名狼藉,她也始終不離不棄,她的寬容大度最終使丈夫回心轉意。類似布爾斯特羅德夫婦這樣的世俗婚姻在19世紀的英國家庭中占大多數,代表著當時婚姻狀況的主流。這些女性不過于張揚自己的個性,對婚姻沒有過高的不切實際的幻想,而是腳踏實地過好眼前的每一天,這樣的世俗婚姻雖然缺少浪漫和激情,但同時也避免了許多風險和矛盾,保證了婚姻家庭的穩定和完整?!睹椎聽栺R契》中最受艾略特推崇的婚姻是瑪麗與弗萊德的婚姻。善良、勤勞的瑪麗通情達理,她既不像多蘿西婭那樣好高騖遠,又不像羅莎蒙德那樣愛慕虛榮,是艾略特心中理想的女性形象?,旣惡驼煞蚋トR德在日常生活中互相理解關懷,生活雖然平淡清苦卻踏實穩定,原本游手好閑的弗萊德在獨立堅強的瑪麗的影響下,也開始過起自食其力的生活。這使我們看到,只有男性和女性相互補益相互交融的和諧景象,才能達成家庭的穩定,促成社會機體的持續發展。[6]艾略特認為,瑪麗和弗萊德的世俗婚姻之所以幸福,是因為他們的婚姻建立在寬容、務實的基礎上,也只有像瑪麗這樣甘于平淡生活的女性,才能得到幸福的婚姻和安定的生活。對于現實中的艾略特來說,這樣的世俗婚姻雖然不是最美好最理想的,但她對這樣穩定踏實的婚姻是肯定和同情的。[3]
現實中的艾略特雖然敢于離經叛道,先與有婦之夫同居,后嫁給比自己小20歲的丈夫,但她這兩次不同尋常的選擇,仍然暴露出19世紀英國女性對婚姻家庭的依賴,盡管表面上她的兩次婚姻都與眾不同轟轟烈烈,但從本質上可以看出,作為一名女性,艾略特仍然必須要回歸到世俗的婚姻生活中去,而不可能完全脫離世俗婚姻,特立獨行于現實社會。艾略特深知,世俗婚姻盡管不夠理想和浪漫,但是這樣的婚姻結構穩定和持久,對于女性來說,貌似平淡乏味但穩定持久的婚姻,相對于貌似浪漫卻充滿風險的婚姻,應該是更值得追求和擁有的。盡管從艾略特本人的經歷來看,她已經沖破了當時傳統的婚姻觀念的限制,但是從她的作品來看,她的婚姻觀仍然是很保守的,這一點從她的代表作《米德爾馬契》中可以很清楚地表現出來。多蘿西亞在第一次婚姻前就明確表示:“我希望嫁的丈夫,是在見解和一切知識上都超過我的人?!保?]46她認為,“結婚就是要承擔更高的義務。我從沒把它僅僅看作個人的安樂問題?!保?]47
從古至今,婚姻不僅是維護男女感情關系的形式,同時也是每個時代的社會縮影,帶有明顯的時代烙印,任何脫離社會屬性的婚姻都是不可能存在的。艾略特受親身經歷、所處時代及所接受思想等多種因素的影響,在小說中所表現出來的愛情婚姻觀,已不如她自己的生活那樣反叛,而是具有了雙重性:一方面,她認為女性的最后歸宿應該是婚姻,在婚姻生活中應該學會屈從和自我犧牲,小說主角多蘿西婭的表白是這種愛情婚姻觀的注解:“我希望嫁的丈夫,是在見解和一切知識上都超過我的人”[3]46;另一方面,她又認為每一個人都應在社會中追求自己的真愛,并在平等的基礎上獲得幸福的婚姻,“我不能想象,沒有一些主見,我怎么生活,只是我要求對我主張的一切,都有正確的理由。一個賢明的人能幫助我辨別是非,讓我知道哪些見解理由最充分,我可以按照它們來生活。”[3]46所以,艾略特筆下的許多人物雖然都有著“平庸的斑點”(spots of commonness),但他們在小說中卻大都有著一個好的結局,可見艾略特同情那些雖然失敗了但卻奮發向上的人。[7]
文學作品中人物的婚戀經歷是艾略特重點描寫的對象,作為一名女性作家,艾略特之所以對人物的婚姻進行濃墨重彩的描寫,不僅是為了刻畫人物、敘述故事,更是試圖通過人物的愛情婚姻以小見大,折射出人物所處時代的社會風貌和社會思想。因此,艾略特筆下的這些婚姻故事都具有鮮明的時代印記,閱讀這些婚姻故事,就如同閱讀了一部生動的19世紀英國的婚姻史與社會史,同時可以明顯感受到,作者對那個時代婚姻所具有的社會屬性的既接受又反抗的思想觀念?!睹椎聽栺R契》中的女主人公多蘿西婭是19世紀英國女性命運的寫照,她的兩次婚姻都受到了周圍人們的反對,在她與第一個丈夫卡蘇朋結婚前,沒有人看好他們的婚姻,甚至她的妹妹西莉亞也說:“我真替多蘿西婭難過”。鄰居卡德瓦拉德太太則進一步指出:“難過!我認為,這是她自討苦吃。”[3]64當多蘿西婭的婚姻出現矛盾直至丈夫去世,人們對她的這次婚姻充滿同情,認為她為自己的蔑視社會輿論、一意孤行付出了沉重代價,而她與威爾·拉迪斯拉夫的第二次婚姻遭到了更多人的嘲笑,她的妹妹西莉亞再次表示出強烈不滿:“你怎么可以嫁給拉迪斯拉夫先生呢?你當初要嫁給卡蘇朋先生,認為他有一顆偉大的心,又那么有學問,現在呢?你又要嫁給拉迪斯拉夫先生,可是他沒有財產,什么也沒有。”[3]961顯然,艾略特通過西莉亞和周圍人們之口,表達了對多蘿西婭第二次婚姻的擔心和置疑。每段婚姻都具有時代的社會屬性,就如同每個人具有所在時代的社會屬性一樣,作為社會中的一個個體,多蘿西婭雖然熱烈追求理想婚姻,但對周圍人們的議論不可能真的毫不在意,無論是多蘿西婭個人還是她的婚姻,都不可能完全脫離周圍的社會環境,不管她是否情愿,她對來自社會的關懷、指責、毀譽都必須接受,盡管她可以抗爭社會,但抗爭的結果只能是讓她自己屢陷窘境,這一點再次體現了艾略特的個體婚姻與社會環境既統一又矛盾、既接受又抗爭的婚戀觀。多蘿西婭的悲劇同時也是艾略特的悲劇,這樣的悲劇不僅僅是她個人性格的原因或知識的缺乏,也不僅僅是婚姻的失敗,在那樣一個否定女性的年代,即便擁有最美好的婚姻和廣博的知識,她對社會又能做些什么呢?
艾略特筆下人物的婚姻命運與作家本人的婚戀觀念、婚姻經歷一脈相傳,作家在以《米德爾馬契》為代表的文學作品中,一方面對人物的婚姻進行了生動描寫和深刻反思,另一方面也借機表達了作家本人處于傳統與現代交匯點的婚戀觀,這種婚戀觀成為19世紀英國女性婚姻生活狀況的全面寫照。小說中的兩句話似可概括這種觀念:“婦女有些想入非非的見解是難免的,但為了保障社會和家庭生活的安全,這些主張自然不宜當真實行”[3]7;“一個女子婚前享有的支配權,是以她婚后的順從作代價的”[3]86。
一個多世紀過去了,《米德爾馬契》仍然吸引著不少研究者和讀者,其持久的魅力很大程度上源自小說對人性和世態的洞察,科爾文認為《米德爾馬契》是一部歷史小說[2]155,它可以幫助我們了解往昔英國社會的林林總總;有些人批評《米德爾馬契》是“理智多于情感”,而另外一些批評家則贊揚該小說創造了“一種新類型的女主人公”,比如多蘿西亞(Dorothea)[2]167,男男女女或許都能從該小說中得到一些教益。或許正像評論家Patricia Murphy所認為的:喬治·艾略特有著男性的智力和女性的柔腸[8],她既能娓娓講述一個個動人的愛情故事,又能洞悉這些故事背后的社會因素。在小說的結尾部分,艾略特總結了多蘿西婭并不美滿的兩次婚姻,認為她的一生“并不象理想的那么美好”,其原因在于主客觀兩方面,主觀方面,是因為“崇高的感情往往會采取錯誤的外表,偉大的信念也往往帶有幻想的面貌”,而客觀方面則是“不完美的社會條件”[3]980,導致“那種莊嚴的理想與平庸的際遇格格不入的后果”[3]2。
[1]Surridge,Lisa.Bleak Houses:Marital Violence in Victorian Fiction[M].Athens:Ohio University Press,2005:85.
[2]Bloom,Harold.Bloom’s Classic Critical Views:George Eliot[M].New York:Bloom’s Literary Criticism,2009.
[3]喬治·艾略特.米德爾馬契[Z].項星耀,譯.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7.
[4]Seaman,L.C.B.Victorian England:Aspects of English and Imperial History 1837-1901[M].London:Routledge,1973:181.
[5]劉迎紅.從《米德爾馬契》看喬治·艾略特的女性倫理[J].時代文學,2011(3)下半月.
[6]劉益霞.從女性意識視角看艾略特小說的女性形象[J].重慶科技學院學報(社會科學版),2009(8).
[7]Henry,Nancy.The Cambridge Introduction to George Eliot[M].Cambridge: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2008:94.
[8]Murphy,Patricia.In Science’s Shadow:Literary Constructions of Late Victorian Women[M].Columbia and London:University of Missouri Press,2006:4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