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永清
(中南民族大學 外語學院,湖北 武漢 430074)
以“多元化”為特征的新時期文學是中國當代文學的奇葩。它如炫目的霹靂舞舞蹈者在中國當代文學的舞臺上跳著絢麗的舞蹈。這種以喧囂的音樂、快速閃爍的燈光為背景的瘋狂、動感舞蹈曾經是如此地令人陶醉,令人向往,深深地吸引著中國的當代文學界。然而,縱觀中國文學的長河,透過外國文學與新時期文學的影響,來審視這段歷史,不難發現,這是一曲“戴著腳鏈的舞蹈”。
外國文學對20世紀的中國文學的影響是深遠的。然而,外國文學,尤其是外國現代思潮對中國新時期以來的文學的影響與滲透是多層次、全方位的。如果沒有外國現代思潮的深入影響,中國新時期的文學歷史必定重新改寫。正如閻連科所認為的那樣:“歐美文學,尤其是20 世紀的歐美文學對中國當代文學影響巨大,它們成了中國當代文學的發動機或助推器?!盵1]
70年代末,中國的解放思想、改革開放政策向世界敞開了封閉的國門。這直接導致了外國思潮,尤其是各種西方現代思潮如潮水般涌入中國。一時間,康德主義、黑格爾主義、弗洛伊德主義、存在主義、西方馬克思主義,現象學、解釋學、邏輯分析哲學,以及現當代政治學、法學、教育學、歷史學思想與科學被大量翻譯和介紹到中國。從“十七年文學荒漠”和“十年文革”的夢魘中掙扎出來的知識分子對西方的思想與文化如饑似渴,希望在西方的思想殿堂里尋找到失去的信仰、找回迷失的自我價值、探索人的存在的意義。
經過這種外國現代思想 “久旱逢甘雨”式的吸納,新時期的文學界很快掀起了西學熱。如薩特、尼采、弗洛伊德、海德格爾、解釋學、心理分析小說、意識流、魔幻現實主義、新小說解構主義、形式主義、敘述學、結構主義、存在主義、女性主義、新歷史主義等在當時的文壇風行一時?!拔鞣浆F代派的一些重要流派及作家作品也得到了新時期中國作家的大力追捧。象征主義、表現主義、自然主義、荒誕派、黑色幽默、新小說等流派紛紜呈現、此起彼伏,讓人目不暇接?!盵2]
隨著西學的流行,外國現代文學的論文與作品相繼在國內各種文學刊物被大量介紹與出版。如《西方文藝思潮論叢叢書》、《歐美現代派文學的創作及理論》、《象征派詩歌·意識流·荒誕派戲劇——歐美現代派文學述評》、《敘事話語》、《歐美現代派文學概論》、《薩特及其存在主義》、《未來主義、超現實主義、魔幻現實主義》、《拉丁美洲當代文學評論》、《歐美現代派作品選》等大量西方現代派文學理論與文學思潮受到了文學界的熱捧,對新時期作家的思想及其創作產生了巨大的影響。正如陳眾議(2009)在《從“斗爭武器”到“以人為本——外國文學研究六十年速寫”》中所總結的那樣:“沒有外國文學理論狂飆式地出現在我們身邊,中國文學就不可能迅速擺脫政治與美學的多重轉型,演化出目下無比繁雜是我多元態勢?!薄叭绻麤]有外國文學作品井噴式地出現在我們面前,中國文學就不可能迅速告別‘傷痕文學’,衍生出‘尋根文學’和‘先鋒文學’?!?/p>
在國外現代思想與現代文學思潮狂風暴雨般的影響下,新時期的各種文學思潮如雨后春筍般從僵化的堅土上破土而出,令人目不暇接?!皞畚膶W”、“反思文學”、“尋根文學”、“先鋒小說”、“新寫實小說”、“新歷史主義小說”、“女性文學”等一浪高過一浪,在新時期的文學海洋上波濤洶涌。
與新時期文學思潮的欣欣向榮相適應的是文學批評方法的多元共存:如現象學方法、解釋學方法、西方馬克思主義、女權主義方法、文藝心理學方法、弗洛伊德精神分析法、榮格神話原型法、結構主義方法等幾乎流出同一個批評家的筆端。
外國現代文學思潮的涌向催生了新時期作家作品的速成,成就了不朽的事業??v觀新時期以來知名作家及其作品,不難發現他們的身上都在不同程度地留下了外國現代文學思潮的印跡。如王蒙的《夜的眼》等中短篇作品留下了“意識流”小說的蹤跡;顧城、北島、舒婷等人的“朦朧詩”,茹志娟的《剪輯錯了的故事》,宗璞的《我是誰》,張潔的《愛,是不能忘記的》,諶容的《減去十年》等諸多小說有意無意地借鑒了現代主義小說的寫作技藝;莫言將馬爾克斯和福克納比喻為“兩座灼熱的高爐”,[3]認為他們是對他影響最大的作家;余華對卡夫卡和川端康成和羅布—格里耶推崇倍至;劉索拉的《你別無選擇》,徐星的《無主題變奏》,馬原的《拉薩河的女神》等作家作品深受西方現代主義的影響;殘雪的《山上的小屋》飄蕩著卡夫卡的影子;格非的《褐色鳥群》,孫甘露的《信使之函》等作品受到了博爾赫斯的深刻影響;張一弓的《犯人李銅鐘的故事》,高曉聲的《李順大造屋》,張弦的《記憶》,張賢亮的《男人的一半是女人》,古華的《芙蓉鎮》,張辛欣的《我們這個年紀的夢》,劉心武的《如意》,陸天明的《桑那高地的太陽》,池莉的《煩惱人生》,方方的《風景》,劉震云的《單位》等無留下存在主義的痕跡。王安憶的《小鮑莊》、韓少功的《爸爸爸》、阿來的《塵埃落定》、陳忠實的《白鹿原》等受到魔幻現實主義的影響。
這是一批知名的新時期作家及有代表性的作品。他們與他們的作品幾乎代表了新時期文學整體風貌。當國內思想解放的閘門與西方現代思潮的閘門雙雙開啟的時候,新時期的作家表現出了“狂喜”的精神狀態。他們似乎意識到渴望已久的自由探討人生、人性、信仰、精神與價值的“綠地”已經展現在自己的眼前。于是,便迫不及待地在蔚藍的天空下演奏起了多重奏。
作家接受是指以讀者的身份來討論作家對其他作家作品的接受活動。文學接受理論本來是一種文學批評理論。但是,從作家的文學接受角度來反觀文學作家作品的影響程度,是文學接受理論實踐所衍生出來的一種全新視角。作為一種文學批評理論,文學接受理論認為文學藝術所處理的活動是作者與讀者之間的“人際交流活動”。文學接受理論強調讀者對文本深層意蘊的積極能動性和再創造的活動。這既是讀者的一種情感體驗與情感反應,也是讀者在特定審美經驗基礎上對文學作品的價值、屬性和信息的主動選擇、接納和拋棄活動過程。在這個過程中,接受者在調動自己的經驗和想象,填補作品中的不確定性和空白點,將作品中出現的情境、事件、人物形象在自己的頭腦里呈現出來。因此,文學接受過程是一個不斷深入的運動過程,一個逐漸豐富的創作過程。
幾乎所有作家都需要通過對優秀文學作家作品的接受,來積累自己的文學知識、提升文學素養、學習創作技巧、拓展創作視野。因此,從作家接受的角度來看待外國文學的影響是考察其影響力的一個有效的途徑。作家自身的看法最能真實地反映事實。
新時期作家不管是在思想上還是在創作技巧上或多或少地受到外國文學的浸染。許多作家都承認這種事實。他們坦言,外國文學經典給了他們豐富的文學滋養。馬原、格非不厭其煩在大學講堂里就外國文學經典作品講述小說的技藝。葉兆言說“我想我的世界觀,我的文學標準和尺度,都是外國文學作品給的?!盵4]李銳在談及《舊址》時,就坦承《百年孤獨》對新時期中國文學的影響“巨大深遠”,“這并非我一個人的刻意模仿,這是當時的流行腔。”[5]
不少作家認為,漢譯的外國文學著作活躍了他們的思想,滋養了他們的語言。王小波在《我的師承》中寫道:“我們年輕時都知道,想要讀好文字就要去讀譯著。”[6]葉兆言說:“對我影響最大的我覺得還是譯文。這一點,我深深贊同王小波的觀點。我的語言應該說是從譯文過來的。”[4]莫言說:“如果沒有我們的翻譯家的創造性勞動,中國的當代文學就不是目前這個樣子?!盵7]
新時期作家對外國文學的高度接受也可以從《世界文學》雜志所開設的“中國作家談外國文學”欄目得到反映。《世界文學》自 1987年開設“中國作家談外國文學”欄目以來,有數以百計的外國作家被數千次提及。李衛華對《世界文學》從1987—2008年的“中國作家談外國文學”欄目的統計分析顯示,該欄目1987—2008年的20年間總共提及到466 位外國作家1293 次,平均每位作家為2.8 次。[2]
從新時期作家的公開言論或者《世界文學》雜志的“中國作家談外國文學”欄目可以看出,外國文學,尤其是對西方現代文學在新時期作家中有很高的接受程度。高接受程度說明了外國現代思潮對新時期文學的巨大影響。
20世紀以來的中國文學從“五四”新文學開始,就是抱著與傳統文學決裂的姿態出現的。盡管中國的現代文學在文學形勢、文學主張等方面以不同于傳統文學的面孔出現,然而,在內質上并不能擺脫對中國幾千年的深厚的傳統的依賴于傳承。
然而,在強大的外國文學,特別是強勁的西方現代思潮的沖擊下,新時期的大部分作家以堅定的決心與果敢的姿態來顛覆傳統與歷史,企圖通過與傳統文學的決裂來探討人生、人性、精神與價值?!跋蠕h小說”、“新寫實小說”、“新歷史主義小說”、“女性文學”等作家的實踐與成就似乎實現了他們的目標。在強進的現代與后現代狂潮中,中國的傳統文化似乎被刮得蕩然無存。伴隨“全球化”、“后現代”與“消費時代”的狂歡,新時期文學的舞蹈似乎迎來了高潮。然而,試圖與中國傳統文學和歷史斷裂的新時期文學,遠離了自身生養的土壤、失去了強有力的根基。因為對外國現代思潮的囫圇吞棗式的吸收,新時期文學跳起的是一曲戴有外國文學這副越來越沉重的腳鏈的別扭的舞蹈。新時期文學也因此而無法得到持續繁榮。
[1]閻連科. 我的現實,我的主義[M]. 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1.
[2]李衛華. 新時期中國作家對外國文學的接受:一個統計學的視角[J]. 世界文學評論, 2011, (1).
[3]莫言. 兩座灼熱的高爐[J]. 世界文學,1986, (3).
[4]葉兆言, 余斌.午后的歲月[M].桂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1.
[5]李銳. 春色何必看鄰家:從長篇小說的文體變化淺談當代漢語的主體性[J]. 當代作家評論,2002, (2).
[6]王小波. 我的精神家園[M].北京:文化藝術出版社,1997.[7]莫言. 小說的氣味[M].沈陽:春風文藝出版社,20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