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吹闌葉
長卷發還是那種長卷發,旗袍還是那種旗袍,可你們就是不如她來得風情而又不自知。
張愛玲在《談音樂》里說:
中國的流行曲,從前因為大家有“小妹妹”狂,歌星都把喉嚨逼得尖而扁,無線電播音機里的《桃花江》聽上去只是“價啊價,嘰價價嘰家啊價……”外國人常常駭異地問中國女人的聲音怎么是這樣的。
現今聽那時的歌,也有這種感覺,我猜想不是歌者聲音的原因,是錄音科技太差,把李香蘭經過正規訓練的花腔女高音也錄成了“價啊價”,要在一片尖而扁的聲音里尋找那份殊麗與異質,需要敏銳細察。張愛玲與李香蘭有合影照片,甚為親密,應該知道她的聲音跟無線電播音機里肯定是不同的。從張愛玲談巴赫的音樂,就知她能聽懂音樂,對聲音的敏感超乎常人,她偏要這么寫,也許她只是在對環境渲染襯托,她以慣常使用的寫小說的技法來描繪音樂,其實已經偏離和失真。烽火連年,經過漫長的光陰,那些“尖而扁”的聲音還能留下來,已經非常慶幸,現在的人誰還奢侈地用一副上好的花腔女高音唱流行曲呢?天后王菲細若游絲的聲氣低低翻唱李香蘭的《夜來香》,讓人直嘆今不如昔哪。
我終于知道花園里夜夜香得不可方物的花是夜來香了。每天從花園過,不見它的面目。白天,它的花苞細小碧綠,有微白點染,針狀發散開,一簇簇綠與枝葉混雜,花姿是低落的,讓人不仔細看不以為是花。難道“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不,它的高調在夜間才手揮五弦。夏秋之際,那香濃烈得幾可奪人心智,略讓人不悅。然而它的香像一堵籬笆,把秋深似海攔在方寸之外,它的屬地里,只有小園,只有它,你懵懂中成了它圍圈的獵物。《本草綱目》里查不到夜來香,原來它從歐洲傳入,晚于李時珍差不多一個世紀。夜來香又名月見草,具藥用價值,可制花茶。果然有異國氣質,雄強,粗枝大葉,氣味亮烈。
它總是從夜暮起時開始香,那時我不知道它的名,它來了,在陽臺,或枕畔,只聞其聲不見其影,像恍惚中夢到的一只壯碩的白狐。一直香過了一季。融融溢溢的香,沒有米蘭的優美細婉,沒有蘭草的高雅清幽,沒有梅的寒甜之氣,沒有桂花香得層次分明、鋪天蓋地。它驍勇矯健,打著長著翅膀的馬閃爍騰躍在黑夜里。
怎么像是瓷質的?綠里透白,花苞如千只手指,硬質塑型,如同先前拿去窯里燒過的坯土。
原來世間物事總是如此妥貼相照的??傆行┱f不清的緣故,她與它走到一起,合二為一,成了那個年代的經典。那個破前奏,價啊價,嘰價價。但她的聲音來時,就知道后來者皆不可追?!盎ㄒ话愕膲?,擁抱著夜來香。夜來香,我為你歌唱。我愛著夜色茫茫,也愛著夜鶯歌唱……”
她大眼朦朧,長眉入鬢修出凌厲的峰,高鼻,闊唇,體型高大,有碩人之風。的確是外來物。瓷質的堅硬的美貌。長卷發還是那種長卷發,旗袍還是那種旗袍,可你們就是不如她來得風情而又不自知。
當我知道那種花叫夜來香時,一種平常的氣味有了柔板和高潮,如李香蘭《夜來香》的高八度音直遏云霄,來者不可追。嫵媚得令人驚魂失色的鄧麗君,也不能。
她在唱《夜來香》時,伴奏里還有鼓在咚咚咚地敲。她是打著馬來的狐,有狐精們的儀仗,有濃烈的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