撿瓦工

孫敏瑛

一個村娃子仰頭看了半天，終于奇怪地問他：“大叔呀，怎么你那么敦實的一個人踩在瓦上，那瓦就不碎呢？”他聽了，故作神秘地壓低聲音說：“我可是武林高手呢，我站在瓦上，就像一棵草一樣輕，信不？”聽得娃子一愣一愣的，他便哈哈大笑起來，一邊將一塊生有瓦松的灰瓦小心翼翼地搬開，他從不輕易扯斷它們—在他看來，這樣的環境，人是活不了的，它卻能生長，有時候草比人有能耐。

三月，春陽淡淡的，才暖起來，野貓們就開始鬧騰了，田間地頭，房前屋角，如入無人之境。村里人容忍不了狗做這樣的勾當，卻管不了那些野貓。它們在房頂上肆意叫喚、撒野，鬧得瓦片咯咯直響。

一場透雨過后，天放晴的日子，村子里來了位撿瓦工，約摸50歲光景，臉色黧黑，不光瓦撿得好，還能說笑話，很受歡迎，許多人家都提前跟他打招呼，說好讓他去家里撿瓦。

他撿瓦的方式與以往我們見過的任何一個撿瓦工都不同，不用主人告訴，只是站在屋里，仰頭找一會兒，便用竹竿將幾處漏水點的瓦捅開，又快又準，看得人不得不佩服。

竹竿所到之處，只聽嘩啦啦地響，許多瓦便堆在一處，露出下面被歲月熏黑的椽和檁條，屋頂像在忽然之間開了一只只黑洞洞的眼。

主人將竹梯架在屋檐下。撿瓦工要了一把掃帚，便開始往屋頂上爬，一步一步，很沉穩，梯子一顫一顫的，主人玩笑說：“你分量不輕啊。”撿瓦工笑了一聲，回應道：“放心吧，壓不壞你家的梯子。”說笑間，人已離開梯子，上了屋頂，屈著膝彎著腰，開始整理那些先前被他捅開的瓦，手法嫻熟、耐心而仔細。那些瓦，成天趴在屋頂上，看上去好好的，可經他一清理，卻清出來那么多碎的、裂的，他不斷地將它們從房頂上扔下來。

院子里鋪滿了卵石，春還早，石頭縫里的草都還沒抽上來，那些殘瓦便直接擊在光潔的石頭上，發出清脆的聲響，轉瞬四分五裂。他不斷地扔，一邊用掃帚掃出那些藏在瓦壟里的灰塵，隨著他的掃帚滑過，灰塵四處飄散。

等清理得差不多了，他便下來搬主人事先堆在墻角的新瓦，將它們一一補在那些顯得疏朗的地方。有時還會應主人的要求，在屋瓦中間排兩塊白玻璃。玻璃是透明的，襯著烏沉沉的新瓦，顯得很輕很凈。而那些老瓦，因為經年累月地承接著陽光、雨水和風，已呈灰白，是瓦中的老朽。

一個村娃子仰頭看了半天，終于奇怪地問他：“大叔呀，怎么你那么敦實的一個人踩在瓦上，那瓦就不碎呢？”他聽了，故作神秘地壓低聲音說：“我可是武林高手呢，我站在瓦上，就像一棵草一樣輕，信不？”聽得娃子一愣一愣的，他便哈哈大笑起來，一邊將一塊生有瓦松的灰瓦小心翼翼地搬開，他從不輕易扯斷它們——在他看來，這樣的環境，人是活不了的，它卻能生長，有時候草比人有能耐。

忙過一個上午，撿瓦工坐在檐下吃晌飯，一邊和主人隨意地說些話，這一次，他說了一段故事，他說：久遠的時候，在他們村子里曾住著一個后生。有一回，后生請一個朋友來家里喝酒，半酣之際，那位朋友忽見一個極標致的女子在廚房里露頭沖他一笑，便將身子縮回去了。他就問那位后生，啥時候娶了嫂子了？那個后生笑著打了他一下，說，你這是笑話我哪，我那么窮，哪來的銀子娶媳婦啊。他朋友不信，就到廚房去找，很奇怪，廚房里竟空空如也。他吃了一驚，后來想了想，就認定是自己喝酒喝糊涂了。誰知，晚上，他半夢半醒的，那個女子又來了，對他說，請轉告主人，讓他把灶臺挪一挪，那火每天烤得我好難受呀。說完，一轉身就不見了。他驚出一身冷汗，醒來后立刻把這個事告訴了后生。他們去村里叫來幾個膽大的，拿來鋤頭，扒了灶，果然在灶下半米來深的地方挖出了一具女人的尸骨……

空氣靜靜的，那些聽故事的人，背上涼颼颼的，大氣也不敢出，好半天才有人遲疑地問：“假的吧？”

“不知道，得問我太爺的太爺，這故事是從他老人家那兒傳下來的。”他言之鑿鑿。

大伙兒便哄笑起來。

吃下晌飯，他拎了工具袋，預備去下一戶人家，邊上有個人忽然想起來問他：“聽說你們村里那個退親的閨女成親了？”

他笑了笑，說：“娃都有了。”

于是大伙兒又笑。他們村里那位閨女，聽說人長得賽過一朵白荷，許了一戶人家，臨結親了，男方卻嫌她家窮，不但將定親時給的金器都騙了回去，還背信棄義退了婚。閨女死過一次，沒死成，那事鬧得沸沸揚揚的，我們村里好多人都知道。沒想到竟然這么快就結了婚，還有了孩子，也不知眼下究竟過得咋樣。

“好著呢，嘗過苦日子，甜日子才會更甜。”撿瓦工一邊出院門，一邊樂呵呵地說。

我們后來才知道，那個閨女竟然就是他家的閨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