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孫果盒（外二篇）

王暉

有位友人請吃飯，沒想吃到一半，竟來了一盤糖醋魚。大伙兒太久沒嘗魚鮮，不禁食指大動，都想先嘗為快。誰知舉箸一夾，居然篤篤有聲，仔細一瞧，竟是一只淋了糖醋作料的木刻魚。

明朝陸容所著《菽園雜記》內，有則《江西民俗勤儉》，記載了贛人在飲食方面的種種儉省習俗，其中之一是：“勸酒果品，以木雕刻，彩色飾之，中惟時果一品可食，名曰‘子孫果盒。”取“子孫果盒”之名，真是萬分熨帖——只要木雕的果品不遺失，不損壞，即使表面色彩消退，重新飾之，新鮮依舊，豈僅止用于子孫，子孫之子孫依然可用。難怪陸容錄記時慨嘆：“節(jié)儉至此，可謂極矣！”

這般中看不中吃物品，今日酒宴上是不存在了；但最起碼延至近現(xiàn)代，依然可見有關文字記載。唐魯孫去臺灣后寫的《大江南北談吃魚》一文，追述當年穿梭內地各省品嘗魚鮮經(jīng)歷，曾特別憶及在西北的一次親歷：“記得有一回我到甘肅考察，足足兩個月吃不到魚。一天，有位友人請吃飯，沒想吃到一半，竟來了一盤糖醋魚。大伙兒太久沒嘗魚鮮，不禁食指大動，都想先嘗為快。誰知舉箸一夾，居然篤篤有聲，仔細一瞧，竟是一只淋了糖醋作料的木刻魚。主人歉然解釋，甘肅不易弄到鮮魚，用木頭魚以象征誠意罷了。”唐氏為人寬容，為文理性，他將這“看魚”現(xiàn)象產(chǎn)生原因，歸結為“中國雖然是地大物博，但不見得每個省份都產(chǎn)魚，像陜西、甘肅這些地方，魚產(chǎn)如鳳毛麟角”。應當是符合那個交通閉塞時代之西北實際狀況的，我信服他的判斷。

與唐氏相仿經(jīng)歷，有人在戴高樂家中也感受過。據(jù)戴氏研究專家布賴恩·克羅澤撰著的戴氏權威傳記記載，二戰(zhàn)后，戴氏因自身愿望被黨派斗爭粉碎，憤而從總理位上辭職。退隱歲月，素來高傲的他拒絕接受法國政府照顧和外國政府與名人的贈予，僅靠養(yǎng)老金支持全家生活。手頭拮據(jù)，飲食只得儉樸。自家粗茶淡飯還好對付，客人上門則難免窘于款待。法國人待客，有飲餐前酒習慣，于是，客人過訪戴家，餐前雖也會得到女主人奉上的酒觥，只是入口方知，飲的是白水——當然，這酒觥內容物，不能稱作“看菜”，而應謂之“看酒”了。

走筆至此，聰明的讀者或許會補充說，世間還有“看飲”，比如：“羅斯福咖啡”。煮過再煮，淡而無味，名曰咖啡，實為白水。但我不認可這樣的觀點。如眾所知，羅氏平素秉持馬基雅維里所言政客“既需像獅子，又需像狐貍”的從政理念。明白“羅斯福咖啡”一詞產(chǎn)生原委，明眼者自會了然那是羅氏與記者閑聊時，不小心說漏嘴后，為保住自己在善良國民中循章守法、奉公戒貪的良好形象，而即興替自己設造的一個可供安全著落的平臺。也就是說，為了現(xiàn)實需要，他又機警地扮了一回狐貍——一只令人作嘔生厭的小狐貍。

作為一個有著名門望族姓氏、過慣養(yǎng)尊處優(yōu)生活的公子哥兒，羅氏一生風流韻事多多，可謂：家中紅旗不倒，室外彩旗飄飄。他多年與一芳名露西的女子私通，即使露西己嫁做人妻，羅氏也因患脊髓灰質炎而癱坐躺椅，兩人依舊常在白宮幽會。最使人感到意外的是，二戰(zhàn)中，羅氏在出行途中還曾設法直接去露西家看望她而世人卻毫不知曉。羅氏死后，其最信賴的隨從披露，采用辦法是告訴總統(tǒng)的隨行記者團，對總統(tǒng)行蹤要實行戰(zhàn)時封鎖。換句話說，他們不準寫有關總統(tǒng)游龍戲鳳蹤跡的任何消息。嘖嘖，好一個“戰(zhàn)時封鎖”，絕妙的借口。對這樣一位平素漠視道德的享樂主義者，你還能相信他會為了遵從所謂的“戰(zhàn)時配給制度”，像一名清教徒那般自覺自愿地放棄人生享受嗎？

因此，若說身處戰(zhàn)時的那些美國草民飲的“羅斯福咖啡”是“看飲”，我相信。但要說羅斯福所飲并被其稱作“羅斯福咖啡”的那一杯杯飲品，也是“看飲”，則難免背負極易被政客耍弄、看問題缺乏直擊事物實質目力之譏了。

自嘲

布什離職前，突訪巴格達，在出席新聞發(fā)布會時，Al-Baghdadiya衛(wèi)星電視臺記者穆恩塔達爾·則迪現(xiàn)場脫下鞋子，用力擲擊布什，并以阿拉伯語喊道：“這是來自伊拉克人民的禮物，這是吻別，你這條狗。”他擲第二只鞋時大喊：“這來自寡婦、孤兒，所有在伊拉克喪生的人。”在伊拉克文化中，向人擲鞋是表示蔑視。據(jù)英國《每日郵報》報道，布什彎腰躲過兩次鞋襲，仍打趣稱擲來的是一雙10號鞋。他說：“我不會就此感到煩擾。這就像是你去參加一個政治集會，有人會向你喊叫，這是獲得人們注意力的一種方式。”

被視為幽默最高境界的自嘲，不僅可用來活躍現(xiàn)場氣氛、于尷尬中自尋臺階、在公共場合增添人情味，還能展示使用者豁達、樂觀的胸懷。與專制國家的領袖高高在上，一味顯現(xiàn)尊嚴，奴視群眾或曰“治下”不同，民主體制內的政要受制度與輿論逼迫，多學會自嘲，以向百姓或曰“選民”體現(xiàn)親和力。報道布什遭受鞋擊場面的《每日郵報》記者注意到了，布什說這番話時，笑容看起來不自然，而伊拉克總理馬利基則表情緊張。顯然，驚魂未定的布什是在自嘲。

自我解嘲是好萊塢影片一大傳統(tǒng)，出身好萊塢的里根入主白宮后，運用此招化解政場窘境，自是當行出色。一次，他在白宮鋼琴演奏會上講話時，夫人南希不慎連人帶椅跌落臺下地毯上，聽眾發(fā)出一片驚叫。但南希卻靈活地爬起來，在滿場賓客掌聲中回到了自己位置上。這時，里根在講話中見縫插針地加了一句：“親愛的，我告訴過你，只有在我沒有獲得掌聲情況下，你才應該這樣表演。”話音甫落，四座響起會意的笑聲。

談到自嘲，丘吉爾亦是里手。有人垂詢做政治家需何條件，丘翁大言不慚地答道：“要能預言明日、下月、來年及將來發(fā)生的一些事情。”孰料，發(fā)問者竟鍥而不舍地尖刻盤詰：“假如預言的事情屆時未實現(xiàn)，怎么辦？”無可奈何的丘吉爾只得自我解嘲道：“那就再找出一個理由來。”知道這則逸事，對其會說出“政治家良心是擺在頭腦里”之類充斥坦誠意味的自嘲妙言，也就不會感到意外。前幾年，英國電視臺慶祝旗下一個以幽默節(jié)目為主打的數(shù)字電視新頻道開播，在3000名喜劇迷中展開了一項評選英國歷史上談吐最機智幽默者活動，丘翁位居第五。英倫還有人費心搜集丘翁1000多句名言雋語，印出一本《溫斯頓·丘吉爾的幽默和智慧》，據(jù)說銷路頗佳，可見此翁擁躉至今依然不減。

緣于傳統(tǒng)歧視及確實存在的政治、文化差距，過去，人們普遍認為非洲的政治領袖一般不懂幽默。有則外交實例常被作為以上觀點的佐證：上世紀60年代，當時的尼日利亞總統(tǒng)戈翁訪英，英國女王陪他乘馬車巡視倫敦。突然，拉車的一匹馬放了個響屁，女王為此轉身向戈翁道歉，不料戈翁爽聲答曰：“噢，沒關系。實話跟您說，我剛才還以為是馬（放的）。”

可《參考消息》日前刊載的一則路透社發(fā)布的花邊新聞《猴子攪局》，卻讓我們看到了“另類”：贊比亞總統(tǒng)魯皮亞·班達在國家宮辦公室外召開記者會，一只蹲在樹上的猴子突然朝他身上撒尿。嚇了一跳的班達對這只猴子說：“你尿到我上衣上了。”接著，他還開玩笑說：“我要把這只猴子送給薩塔先生當午餐。”

“薩塔先生”為何許人也？據(jù)路透社記者介紹，是贊比亞國內反對派領袖邁克爾·薩塔，班達在選舉中就是擊敗這名強勁對手，才登上總統(tǒng)寶座的。現(xiàn)在，班達威脅這只調皮猢猻，依然不忘拿吃猴子這種野蠻方式來調侃政敵，真不知他是在恫嚇猴子，抑或是借機惡搞邁克爾·薩塔。瞧，非洲的政治領袖在幽默之途上成長得多快，不僅學會了自嘲，還無師自通地在自嘲中夾槍帶棍地嘲他了。

手與腳

唐駝是舊上海著名書法家，擅寫正楷，與馬公愚、天臺山農同時并稱題額書匾圣手。上世紀前三十余年，滬上店鋪紛紛請他書寫招牌，著名的中華書局、世界書局、老介福綢緞店等市招，便出自他的手筆。

據(jù)說，唐駝有次乘火車，帶了許多行李，雖很累贅，卻堅持用左手提攜，“鴛鴦蝴蝶派”小說家畢倚虹遇見他，問：“為什么右手不分任些？”他說：“右手是要寫字的，萬一提攜重物，損壞手腕，如何執(zhí)筆呢？”拎重物是否會損壞手腕，這個問題暫且不論，但唐駝對賴以“吃飯”之右手的保護，卻顯見極度細心周全。

前不久，讀娛樂類報刊，得兩條八卦消息：一是伊朗“肚皮舞皇后”遜婭·班加敏為豐美肚臍投下巨額保險。保險公司承諾，只要這位聞名寰宇的“皇后”肚臍出現(xiàn)一個斑點，就賠償400萬美元保險金。另一條是弗洛倫蒂諾復任皇馬主席，重塑“銀河戰(zhàn)艦”，買進C羅，為其雙腿投1億歐元保險。C羅一旦雙腿受傷，不能出戰(zhàn)，皇馬立時可從保險公司獲得賠償。

隨之，見國內有人在報上撰文稱，遜婭·班加敏能夠成為“肚皮舞皇后”，絕非肚臍如何特別這唯一因素，還應該包括長相美等綜合優(yōu)勢；指責她是借投保炒作，吸引人們關注她的肚皮，避免這些眼球移向另一個肚皮。其實這是不該的，承認遜婭·班加敏依賴綜合優(yōu)勢成為“肚皮舞皇后”，應當并不妨礙認可肚臍美是鑄就“肚皮舞皇后”之美的重要因素。猶記美國音樂雜志《Spin》舉辦過一個讓樂迷選出“25個最難以置信的搖滾音樂人身體部位”活動，麥當娜憑著性感肚臍，“脫穎而出”，榮登首位。我認為美國樂迷的評判實在更挑剔，也更科學，追求的是不存點滴瑕疵的純美，品位確乎高超些。當然，我同時注意到了對于皇馬為C羅雙腿投保巨額資金的舉動，沒有出現(xiàn)歧論，也就是說，對健康雙腿之于足球運動員的重要，人們持普遍認可態(tài)度。

那么，書法家無須用腳寫字，是不是就可以不愛護腳呢？如此不合情理的極端立論，顯然會即時遭遇否定。不過，與此立論相近的事例，在生活中實有存在。晚年落魄的周作人，靠在《亦報》連載小品文，來賺取零花錢，寫過一篇《書家的故事》，其中有段文字好風趣：“民國初年，沈桐生在紹興賣字，門前立大纛，題曰：‘民國大書家某人。聞其寫字時用力極大，每寫一筆，輒哼一聲，以腳頓地。傳以為笑，但這卻是事實，因為有人看見過。”

國人言及書法，講究“筆力”、“骨力”，古時書論有“下筆用力”、“筆力過人”、“力透紙背”之說，是強調書法創(chuàng)作中“腕力”須運用得當，由于腕的靈活，寫的字軌跡正確，看起來線條流暢，就顯得非常有力了。可在大眾中，“腕力”常被訛傳為手腕的力量，變成了簡單強調搦管有力。舊時蒙童練字，塾師悄立身后，趁其不備，抽他筆桿，如抽不動，則會稱贊孩童握筆有力，言下之意那字自然也是寫得好的；如筆被塾師抽去，則這滿掌墨汁的倒霉孩子不僅會被斥為搦管無力，連帶寫下的字也遭到非議。等而下之如沈桐生者，更于寫字中刻意夸耀耗力一面，跡近裝神弄鬼， 自然難免世人“傳以為笑”。

像沈桐生這般書法家，腳是否比其他書法家更易損傷，我們無法確知；但較之不如此寫字的書法家，每年多頓壞幾雙鞋子，實是預料中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