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冰
門打開了一小半。一個個子不算高的女人,披散著長發身穿寬松的粉紅色睡衣,滿臉驚詫看著她們。
春天已經來了很久,過了花期的紫藤爬滿了白色塑鋼做成的架子,密密匝匝的葉子遮蔽了天空,無處攀爬的枝條和柔嫩的須卷下垂著,形成了綠色的簾子,幾乎將這塊狹長的空間遮蔽起來。
劉水紅坐在花架下的長凳上。長凳由一條條白色塑鋼組合而成,對于這種建筑材料她再熟悉不過了,陪伴她一整個青春的就是構筑起這些漂亮樓房所需的各種建筑材料。多年來,她一再忍受著飛揚的水泥粉塵,同樣她也不喜歡堆積如山的砂石、高高壘起的磚塊和沉重的鋼材,唯一給她好感的就是這潔白如玉的東西了。
那時候,她渾身充滿了力氣,每逢到了趕工期的時候,也能頂半個工。隨著歲月的流逝,身體變得楦松乏力,像浸入水中的小圓面包。然而對付那些女子——腰弱得似乎一折就會斷掉、胳膊腿細嫩得像雨后抽出的枝條——還是綽綽有余的。
那個女人是林貝娜嗎?盡管已經姐妹相稱了,這個念頭還不時冒出來。
不該再懷疑她才對,現在她們已經是好姐妹了!
短促的汽車鳴笛聲讓劉水紅從深思中跳脫出來。
“你能確定堵住他們?”關上車門,劉水紅問。
“一切都在掌握之中,”林貝娜的嘴輕輕一抿,似乎笑了一下,“這樣,你就再也不會懷疑我了。”
“我早就不懷疑你了。”
這么說,林貝娜確定不是那位不期而遇的下賤女人了!
差不多半個月前,她看見林貝娜穿著火紅色風衣,坐在沙發上似笑非笑地看著自己,一邊用雙手抓捋著腦袋后面的發辮。
她飛跑向房間,一頭撞到男人,他穿著件雪白的襯衫,拎著淺灰色的西裝,正從房間出來。
“那套西裝,衣架上,要洗一下了!”聲音像磨損已久的唱針劃過沾滿灰塵的密紋唱片所發出的。
劉水紅沒理他,在房間內仔細審視了一番。
背對著陽臺窗戶,握著手機的男人成了一個剪影,腆著肥大的肚子,看上去像個陌生的闖入者。當然是她丈夫了,毫無疑問,是他讓她做了十年包工隊長的婆娘兼炊事員,五年的工頭老婆,現在是董事長夫人了。
茶幾上兩杯茶冒著熱氣。
“你一定是劉姐吧?”那聲音像放了糖的糯米飯。
劉水紅皺著眉頭,似乎從聲音里辨認出了這個女人。她鼻子嗯了一下,算是回答,細細看了那女人一眼。不得不承認,這個無恥的女人長得真是好看,那張臉看不出有什么修飾過的地方,天生就是那樣好看,天生一副勾引男人的嘴臉!
男人走過來,對著她也許是對那個女人說:“馬上回來,你們聊聊吧!”
“你不把她帶在身邊?”劉水紅冷笑了一聲。
“別想歪了,有份文件丟在家里了,我的車出了點問題,只好坐她的車。有人正等著我簽合同呢。”
“滾!帶著這個婊子一起滾出去!”劉水紅暴怒起來,指著那個女人,然后又指著男人的鼻子吼道。
“胡說什么!”男人皺起了眉頭。
劉水紅沖到女人跟前,卻被男人擋住了,便手舞足蹈地胡亂抓扯起來。男人有些不耐煩,用力推了一下,她摔到了沙發上。那女人趕緊去扶,卻被她打了一下。
“你、你,當著這個賤貨的面打我?”劉水紅怒不可遏。
男人鼻子哼了一聲:“誰打你了!”他對那女人說:“你還是跟我一起去吧。”
“不,我在這里陪陪劉姐。董事長,你不能這么對待劉姐哦!”
“沒時間跟她糾纏,回來再說吧。”男人夾起黑色皮包匆匆出了門。
劉水紅從沙發上跳起身來,倒豎著眉毛說:“你這個賤……”
“見過面嗎?是啊,我看著你,就像看著我親姐姐一樣,我常想著什么時候跟姐姐一起吃飯、說說話……”那女人說話出奇的柔和,一邊伸出戴著玉手鐲的白皙的手,捧起雪白的骨瓷茶杯。那手鐲一半兒綠一半兒紫,與杯子輕觸了一下,發出了“叮當”的一聲,將空氣中某種沉重的東西打得粉碎。
“你跟他什么關系?”劉水紅壓制著怒火。
“我是他公司售房部經理,叫林貝娜。他沒跟你說起過我嗎?”
“銷售經理?經常到別人家的床上搞銷售嗎?”
“大姐別把我想這么壞!”林貝娜笑瞇瞇地說。她笑起來更好看了,“除了工作,跟董事長最多也就是朋友罷了,有什么不對嗎?”
“朋友?一個老男人有你這么年輕的朋友?”
“年輕怎么了?大姐你看著也年輕啊,身材還保持得這樣好!”
“哼!”劉水紅突然意識到穿在身上的那種神奇的內衣,氣血涌上頭頂,臉漲得通紅。
“賤貨!”這兩個字從她牙縫間蹦出來,低沉而有力,像一塊沉重的紅磚從樓頂直直地摔落到花園松軟的泥土上所發出的聲音。伴隨著這堅實有力的聲音,劉水紅像一頭被激怒的母獸沖了過去。
林貝娜右腳往左前方斜插一步,劉水紅撲了個空。為了不讓她仆倒在地,林貝娜伸手抓住了她的右臂。
幸虧林貝娜及時拉住她,不然就會一頭撞到沙發的紅木扶手上。劉水紅吃了一驚,轉過身來,頓失了銳氣。
“你坐下歇會兒吧。”林貝娜指著沙發說。
“我不會跟你坐一塊兒的!”
“那怎么辦呢?”林貝娜嘴角露出一絲不易覺察的笑容,“要不到餐桌邊,可以面對面說話。”
“為什么要跟你說話?”
“相互了解啊,我想讓你消除了誤會才好。”
“沒有誤會,我知道你是誰,你就是那個賤貨!專會敲詐男人的賤貨!”
“你怎么能這么說呢?”
劉水紅并不愿意回憶起那個雨后清冷的夜晚,風在耳邊輕聲嘯叫,馬路上的大大小小的積水閃爍著五顏六色的霓虹燈光,倒映著廣告燈箱上的俊男美女,飛馳而過的汽車將他們輾成了碎片,但是片刻之后,這些永恒微笑的男女重新恢復出迷人的笑容。劉水紅獨自在街上閑逛,有一刻她渴望盡快回到家中,但是一想到那些沒有燈光穿透的窗戶,她倍感厭倦。燈光曖昧的櫥窗吸引了她,式樣古怪的內衣,妖艷的色彩,鏤空的圖案……盡管有些膽怯,她還是走進了這家精品服飾商店。
穿著黑色的低胸連衣裙,外面罩著件嫩黃色的長袖春衫,身材纖弱的售貨小姐正在招呼一對情侶模樣的顧客,只微微轉過頭瞟了她一眼。
她被一件風衣吸引住了,顏色像火一樣閃動,立領,束腰,盡管穿著它的塑料模特表情呆滯四肢僵硬,卻也顯現出了迷人的風情。十年前,她或許會試穿一下……這價格,一萬一千八?她把目光移到別處。
在一陣眼花繚亂中,她看到了那種神奇的內衣,好像在一群陌生人當中發現了一個熟人,得趕緊去打聲招呼,然后回憶起當初相識的時光——電視中,幾個中年女人滿不在乎地暴露自己臃腫的身體,然而像施了魔法一般,穿上這種奇妙的內衣后,不可思議地展現出了傲人的身材,腹部的贅肉鬼魅般地消失,垂頭喪氣的胸部一改頹勢變得豐滿而堅挺,一個個挺直了腰桿神采飛揚,仿佛成了T型臺上趾高氣昂的模特……讓你的青春再現快撥打電話訂購吧……每套僅售兩千一百八十八元——哦,這里還要便宜了許多!
那對情侶走了,售貨小姐扭過纖弱的腰肢在一旁注視了她很久,面帶些許困惑看著一個身穿淺灰色說不出什么款式的上衣,臉上沒有化妝,腳穿一雙黑色平底布鞋的中年女人,盯著一種商品呆呆地看了這么久。最后,售貨小姐終于走過來對她說:“穿起來效果很棒,要不要試一試?”說話聲像出自某種玩具的電子發音裝置。
她走進試衣間,小心地把插銷拉上,抬頭面對著超越她身高許多的鏡子——頭發略有些凌亂,粗短眉毛變得稀疏了,臉上布滿了道道細密的溝壑,黑色的斑點隱然可見——是她嗎?那應該是一個陌生人啊!
她慢慢地把穿戴一件一件地解除下來,不再看一眼鏡子——她對它突然產生一種莫名的畏懼感——然后飛快地穿起神奇的內衣。那些東西勒在身上,緊繃繃的,感覺不太舒服。當然,為了好看是要付出代價的。她抬起頭,左右轉動著身子,仔細地看了半晌,久違的信心一點一點地滋生出來,著實感到有些驚奇……一千五百元,可以買一臺彩電了……效果顯著,也許可以試穿一下那件火紅的風衣,但是,太過華麗了……
“就買這件了。”外面傳來的聲音又甜又軟,仿佛是剛出爐的面包。
“這么高的價錢?昨天不是剛買了兩件嘛!”沙啞的聲音似乎是從一只被戳破了的紙喇叭里發出的。
“我昨兒來試穿過了,棒極了,就像是為我定做的。你不會舍不得吧?”甜面包嬌嗔著說。
“好啦,好啦。”破喇叭顯得有些無奈。
這聲音讓劉水紅被繃緊的身體變得僵硬起來,這沙嗄的聲音在工地、在飯桌上、在枕頭旁……在她耳內縈繞了差不多有二十年之久!她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僵立了許久,悄悄把門支開一條縫隙,她看到一只手遞出了信用卡,大拇指光禿禿的沒有指甲——好多年前被一根鋼管砸掉的……她呆立在這個極為狹窄的空間內,看著鏡中人任憑源源不斷的淚水滑過粗糙的面頰滴落在神奇的內衣上而無動于衷。
尖銳的冷風不斷透過門下的縫隙鉆進來,她的身體在慢慢地變涼,然而內心的烈火卻不住地蔓延開來。她拼命抑制住用腳踢開門的沖動。尖叫、哭泣、廝打……一個身穿內衣的女人和另一個女人糾纏在一起……目瞪口呆的圍觀者,不懷好意的人大聲起哄……法庭,在外求學的兒子,還有令人恐懼的孤獨……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終于讓自己重新出現在售貨小姐的眼前。
“要兩套吧!”
聲音乏味的小姐還未從順利完成那筆昂貴交易的興奮中緩過神來,滿臉驚詫,似乎早已將她遺忘,兩只眼睛盯著她看了半天才回過神來,仿佛她是穿越時空不期而至的外星人。
“不幸的總是女人!但是,你誤會了我!”林貝娜脫下風衣,“你說的那件衣服我也看見過,但是我這件,是從網上買來的,高仿。你看這字母,CHOL&FEND;,拼錯了一個,應該是CHEL&FEND;才對!購貨發票還在車上呢,等董事長回來,可以拿給你看的。”
劉水紅不懂那些彎彎曲曲的符號,半信半疑地看著林貝娜。
“這可是個秘密,你可別說出去哦!”林貝娜微笑著說,“我只注重精神層面上的東西,對那些奢侈品沒有太大的興趣。但是現在做的工作要求我穿得更體面一些。這個,你一定理解吧?”
既然那個女人不是林貝娜,況且也拿不出確鑿的證據來,劉水紅自然就生出些歉疚來。至于“精神層面”這個詞,對劉水紅來說遠不如那件風衣來得具體可感。
后來,還談了些什么?
你問我為什么還是孑然一身呢?我當然戀愛過。
我練過跆拳道,那是大一的暑假。林貝娜的低低的聲音變得舒緩而低沉,充盈在漸漸變得昏暗的客廳內。訓練了二十天,又累又單調,每天只進行一個動作的練習,出拳,踢腿,或是跳躍,練得麻木了,最后變成了下意識的動作。
那不是找苦吃嗎?
是啊,到了一半的時候我想退出。可是教練,那個鼻梁高聳的教練,呼吸總是顯得有些深重,噴出灼人的熱氣……用他骨節粗大的手指,小心地捏著我的手臂幫我糾正動作。你知道吧,那種感覺是奇妙的,也是我從未體驗過的。
所以,我堅持到了最后一次訓練。他問我要不要參加下一期,我毫不遲疑地點了點頭。收拾起衣物,我跟在教練身后,他拎起黑色的雙肩背包出了大廳門,下了樓梯,我想要跟他說點什么。可是,我跟不上他快速而有力的腳步,高強度的訓練讓我的雙腿酸痛不已。
當我來到樓下的時候,他正走向一輛白色越野車。一個戴著墨鏡的女子為他打開了車門。當然,還因為別的原因,我沒有繼續訓練,但是我無法忘懷,可惜至今也未遇到像他那樣的男人……
我愛他,現在還常常想起他,他是第一個,也是唯一的一個……我輕易地離開了他,這是我的錯,當我明白這一點時,已經遲了,是啊,遲了啊!
可是現在,我已不是那樣的年紀了……
窗外的景物慢慢模糊,劉水紅被她純真的愛所感動。彼此的感覺,倍加親密無間,一切沉浸在黑暗之中,空間的距離便完全可以忽略不計了。
男人還沒有回來。
“我們出去吃晚飯好嗎?我請客。喝點紅酒你就能好好地睡上一覺,我也要放松一下,這樣就可以忘記不快,什么也不用想啦!”
“不用了,”劉水紅轉身按了下開關,枝椏繁復的水晶吊燈放射出耀眼的光芒,“冰箱內還有不少吃的東西,熱一下就行。酒也有,你喝什么?”
劉水紅走到酒柜跟前,抽開玻璃,稍稍遲疑了一下,取出一只潔白如玉的瓷瓶。
“四十年陳的茅臺,”劉水紅說,“我喝不慣洋酒。”
“大姐一定是好酒量啊!長這么大,我還沒喝過白酒呢,不過今天一定要喝的。”林貝娜說,“男人喝了酒就稱兄道弟,我們喝了就是好姐妹了,對不對?”
“還要等多久?他進去的時間可夠長的。”劉水紅朝著那邊望去,從電梯內出來兩個漂亮的女郎,她們穿得很少,裸露著雙臂和大腿。“兩只雞!”劉水紅自言自語道。
“別性急,該出來時,自然就會出來的。千萬別看漏了眼,不然這一趟就白來了。”
停了半晌,劉水紅說:“你為什么要幫我?這是我家的私事,也許你不該卷進來,而且你還是他的員工。”
“我們是好姐妹嘛,當然要幫你了,我怎么能讓別人去搶奪本該屬于姐姐的幸福呢?”
話音剛落,劉水紅便看到那個胖大的身軀徑直走到出口,被酒店金色邊框的旋轉門拋出了樓外。她拉著林貝娜的胳膊,快速地鉆進電梯。
電梯內的燈異乎尋常地明亮,照著三面一塵不染的鏡子。劉水紅有些恍惚,很快又被迷住了,這一面正對著她身后的鏡子,鏡子里便有了無數個劉水紅和林貝娜,究竟有多少個呢?一個個劉水紅和林貝娜變得越來越小,越來越遙遠,越來越模糊……
電梯發出“叮”的一聲,她們跨入幽暗的通道之中。兩邊是一扇扇編著號的門,像嘴一樣緊閉著,好像隱藏住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似的。
林貝娜領著她在一扇門前停下。她有些不安,“確定嗎?不會敲錯門?”
“不會錯,這房間是我訂的。”林貝娜用力敲了兩下門,停了半分鐘又輕輕敲了三下,“一個工程師,說好昨天要來的,有事耽誤了,明天才到。”
門打開了一小半。一個個子不算高的女人,披散著長發身穿寬松的粉紅色睡衣,滿臉驚詫看著她們。林貝娜迅速而有力地推開門,女人踉蹌著倒退了兩步。
她看起來并不比劉水紅年輕多少,只是皮膚更白更細膩些,胸前腹部、胳膊大腿鼓脹脹的。
劉水紅轉動著眼珠快速審視著房間。起皺的床單,床頭柜上兩只高腳杯,殘留著一絲紅色,雪白的枕頭上幾根粗硬的短發是確定無疑的……
“你們……干什么的?”女人抱著雙臂護在身前。
“你會明白我們干什么!”林貝娜突然扯住她散開的長發往跟前拉,女人吃痛,不禁彎下腰來。
“大姐,教訓教訓她!”此刻林貝娜將頭發往上扯著,女人只好直起了身子。林貝娜趁勢轉身到了她身后,然后用力一拉。女人吃痛地仰起了脖子。
劉水紅的視線正移到了垃圾桶,雪白柔軟的紙被揉成一團,沾染上了一些發青的顏色。她陡然暴怒起來,伸手給了女人兩個耳光。女人喉嚨里發出一點聲音,差點跳起來,但是頭發被牢牢地牽扯在別人手中,動彈不得,只好拼命揮舞著雙臂。劉水紅的左胳膊被重重打了一下,劉水紅吃痛之下,盯著她的臉突然揮出了右拳。那女人看她滿臉的兇惡,不顧頭皮被扯得生疼,嚇得縮短了脖子。這一拳,本該收住,但是不知為什么招呼到林貝娜左眼上。林貝娜失聲叫了一下,眼眶變得烏青。
林貝娜把疼痛引發的怒氣化作雙臂的力量,用力拉扯著頭發,女人痛苦得連連發出刺耳的尖叫聲,一邊用手捂著頭頂,無力抵抗。這樣,她被踉蹌著拽到了床邊,林貝娜突然松手,右掌使勁一推,女人像一只裝滿面粉的口袋頹然倒落在床上,徒然揮動的雙手將兩只殘留著紅酒的高腳杯掃落在地。很快,她的雙臂被林貝娜死死按住。劉水紅避開女人亂蹬亂踢的雙腳,從側面劈頭蓋臉予以打擊。
女人嚎哭起來,“你們打我!”
“就打你了!”
“你沒有權利……”
“我怎么沒有權利了?”憤怒不已的劉水紅用上了全身力氣,“婊子!賤貨!”
受到痛擊的女人除了流淚、大聲嚎叫、呼哧呼哧地喘息,徹底失去了反抗的意志。
“好了吧!”林貝娜放開了女人,對著劉水紅輕輕揮揮手。
女人轉身側臥在床上哀哀地嚎哭著,身子不停地抽動。“讓你賤!”劉水紅抬腿對著女人碩大的屁股狠狠踢了一腳。
她們來到了門外,哀哀的哭聲趁機溜了出來,像個找不到出口的幽靈在通道內來回亂竄。林貝娜輕輕把門關好,聲音立刻變得模糊不清,像從幽深的水底傳出來的。
“她以后不敢了。”林貝娜車子開得很慢,前面有兩個女人在吵架,一輛紅色和一輛黑色的電瓶車倒在馬路中間。“你出手可真夠狠的。”
劉水紅看著兩個女人廝扯到了一起,好像沒聽清她說什么。
過了會兒,劉水紅說:“你還疼嗎?我不是故意的。”
“好多啦!”
“沒想到會打到你,要不然我就不那么用力了。”
“好了,現在不那么疼了!”林貝娜用手揉了揉眼睛,“別放在心上,我們是好姐妹嘛。”
“是的。”
“董事長怎么會跟那樣的女人?”林貝娜說,“口味倒是挺特別的!”
劉水紅想了想,說:“她挺胖啊,能穿那件風衣嗎?”
“當然能穿啦,合不合身是一回事,問題是她喜歡,你知道有些女人就是喜歡大把地花男人的錢!”
劉水紅看她扶著方向盤的右手:“鐲子真漂亮,很貴重吧?還好,沒碰到那兒。”
“嗯,對了,我該事先把它摘下來。”
“哪買的?”
“昆明。”
“有兩種顏色呢,很好看,什么玉呀?”
“翡翠,有個很長的名字,陽綠春紫雙彩翡翠。”
林貝娜突然剎了車,車頭前一個長頭發高高瘦瘦的年輕男子一手提著大大小小的紙袋,一手擁著頭發染成金色的女孩,不緊不慢地穿越馬路。
“你說她以后真的不敢了嗎?”
林貝娜沒有回答。劉水紅又問道:“為什么讓我住手?也許還沒有把她打怕呢!”
“好了,這件事情已經結束了!”林貝娜有點不耐煩地說道。
劉水紅在小區門口下了車,林貝娜從車窗內遞出一只檔案袋,“那天董事長用我車時落下的,我忘了給他。”
劉水紅接過來,慢慢地往家中走去,一邊回想著剛剛發生的一切。除了等待是長久的,她們的行動是多么迅捷而有力,富有成效。下次一定不敢了。不,根本就沒有下一次。她的耳畔又響起那高一聲、低一聲,緊一聲、慢一聲的哭聲,正好伴隨著她凱旋的腳步。
開了門,家中沒有一點聲音,這是她異常熟悉的地方,大理石地面,餐桌、木椅、掛鐘、沙發、茶幾,花架上待開的花朵、水晶吊燈……那套西裝還掛在衣架上,待會兒要不要送到洗衣店?一切都真實可靠,就跟林貝娜策劃的這次行動一樣。她該做個秘密警察。
她給自己倒了杯水,扎扎實實地坐在了沙發上,慢慢地啜飲。
她再也不敢啦。劉水紅對自己說。
那里面是什么呢?她的眼光落在了她剛擱在茶幾上的深棕色牛皮紙袋上,觸手可及。她好奇地打開紙袋,抽出了一份合同的草稿,一張造價單。還有些零碎的東西被她倒在了茶幾上:兩張名片,幾張飛機票,還有一張皺巴巴的淺藍色紙片。劉水紅小心地用手抹平。這是一張發票,上面寫著:
品名:老坑冰種陽綠春紫雙彩極品翡翠手鐲
產地:緬甸
價格(人民幣):17,500
一陣寒意從頭到腳攫住了她,那些哭聲,像糾纏不清的幽靈從她耳內的最深處慢慢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