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地（組詩）

柳沄，1958年出生。下過鄉，當過兵，做過文學編輯。現供職于遼寧文學院。1980年開始習詩，有詩集《落日如錨》等。

空地

那兒什么都沒有

除了閑置，那兒

什么都沒有

除了死寂

以及死寂

那兒什么都沒有

幾簇不知何時冒出來的蒿草

使那兒更加死寂

忙亂的云朵忙亂地丟下

一塊又一塊藍天。幾年前

當載重卡車載走最后一車殘磚碎瓦

那兒只剩下

載不走的空

那兒是一大片裸露的空地

照在空地上的陽光和月光

與空地是一個顏色

而空地與喜歡遮掩的苫布

也是一個顏色

這一切

使許多深藏的東西

深藏得更深

為此著迷

漸漸挨近地平線的落日

越來越像一顆暗淡的落日

我一直為此著迷

我曾在另一首詩中寫過

——看上去，落日幾乎紋絲不動

卻又無時不在急速地下墜

有那么幾次，它試圖

讓自己停在結束的地方

此刻，它好像已穩穩地

停在了那個地方

我愿意相信：那個地方

是鐘擺無力再擺動的地方

是一張面孔在閱盡自己的一生之后

闔目而逝的地方

因此，它無法不平靜

平靜得叫人分不清

是世界拋棄了它，還是

它正在拋棄這個世界

而當它消失，天空也沒有出現一個

似乎應該出現的巨大豁口

對于我

對于我

將一行文字寫在紙上

相當于把魚兒

放回到水里

這是一件

越來越沒有意思的事兒

我卻樂此不疲

常常是

想象的范圍有多大

水域就有多么寬廣

而思考得愈久

水就愈淺

它洶涌或平靜

一直與天氣無關，一直

是我的境遇及心情

在決定著

它是否像一面鏡子

星光跳蕩的同時

魚兒唼喋著

它們總愛躲藏在

能夠被發現的地方

其模樣

因我比喻得不那么準確

而鰭長尾短

甚至肉少刺多

假山

紅色的載重卡車

不知從哪兒拉過來

許許多多的石頭

那些深褐色的石頭

有大的也有小的

但最小的和最大的

一樣結實，一樣堅硬

每塊石頭都有自己的棱角

卻被尸體一樣疊加在一起

附近，那片枕臂仰臥的草坪

使為此揮汗如雨的工人們

格外忙碌

忙碌的工人們，忙著

用一塊塊真實的石頭

壘一座很不真實的山

他們越賣力越認真越仔細

山就越不真實

我開始生氣。生

那些石頭的氣

我幾次想沖它們喊

——不要以為看不見我

我就看不見你們

竣工的那天下午

天氣卻非常好

好的陽光，在照著

天邊那座最高的山峰的同時

也燦爛地照著

這堆壘起來的石頭上

彎月下的事情

一輛滿載的人力車

長時間地蠕動在

一道漫長的上坡路上

車后是一位中年婦女

跟她的孩子

天色已暗。月亮

正以人力車蠕動的速度

緩緩地升起

彎彎的下弦月

酷似一把彎彎的刀

只是缺少可握的把柄

像彎刀缺少把柄那樣

母親跟她的孩子缺少快樂

缺少月下的散漫和閑情

那滿滿一車的雜物

和母子倆的身體那么不成比例

我突然感到：在人的欲望里

有太多辛酸的東西

此時，他們格外吃力地

推在或頂在人力車的后面

仿佛一松勁兒

時間就會倒退出老遠

剛剛升起來的下弦月

就會倒退出老遠

想一個人

想著想著，天就黑下來了

悄無聲息地黑了下來

黑得那么迅速，那么洶涌

像大潮，但又不是

黑得那么深邃，那么無邊無際

使我抬頭就望見了月亮

我望著月亮。有那么一陣兒

我像月亮望著我那樣出神地望著月亮

月亮懸掛在天上，好像

魂魄依附在那個人的身上

好像天黑得這么黑，就是

為了讓月亮亮得更像魂魄

好像再多望一會兒，我就會

被我想念的那個人突然想起

責任編輯 林 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