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仲仲
(溫州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浙江 溫州 325000)
美國學者克利福德·吉爾茲所認為的“地方性知識”不僅僅是指任何特定的、具有地方特征的知識,更是一種新型的知識觀念:“地方性”不僅僅是特定的地域性及其特殊性,它還涉及特定的屬性,即包含著由特定的歷史文化條件所形成的立場、觀念和價值觀等。農村基層作為區域發展進步的基礎,是一個涉及該區域經濟、政治、文化和社會生活等綜合性因素的最基本的單位。吉爾茲提出的“地方性知識”概念開創性地給出了一個新的分析方法來正確評價本土化的中國基層民主治理。
吉爾茲提出的“地方性知識”本身就是一種本土化的資源,并且是相當重要和不容小覷的本土資源。農村政治發展的目的,在于如何規范鄉村治理、形成良好的鄉村秩序,從而促進基層社會的和諧。地方性知識作為一種本土化資源能為農村社會建立起信念和規則,這種信念和規則相比強硬的“外部植入”則更易取得地方治理的受眾即當地民眾的文化認同和價值認同,也才能使基層社會達到持久的、深層次的穩定及和諧。
地方性知識是國家低成本治理鄉村社會的工具。村民自治的過程即是村民通過村民自治組織依法參與村民利益相關的村內事務,實現村民的自我管理、自我教育以及自我服務的過程。[1][P3]村民自治可以被認為是一種民主化的村級治理制度,其目標是在國家不能為村莊提供足夠秩序的情況下,通過改善村莊的治理來提供自足的村莊秩序。其具體辦法就是通過民主選舉、民主決策、民主管理及民主監督。[2][P233]作為一種基層的民主制度,這種制度充分的體現了農民在實現當家作主上的強烈的意愿,同時也是農村實現現代化的一條必要的途徑。農村基層自治改變了中國農村幾千年的權利結構,真正的實現了農村民主,改變了以往農村的“自上而下”的權利運作的方式和格局,取而代之以“自下而上”的這樣一種自發的權利分配方式。這也就意味著在基層,權力的權威性不再是來自上級的強制性命令,而是來自于在基層的村民的接納和認可,這種權力配置方式在實施的過程中會更加容易得到認同。在我國農村基層自治的建設過程中,地方性知識規則也在不斷的完善和改進,地方性知識本身也在不斷的創新和發展,使基層民主建設有了深厚的群眾基礎,從而大大節省了國家在農村基層的管理成本,節約了國家資源。
地方性知識是農村社會實現有序化的重要工具。農村的市場化經濟體制正值發展時期,尚存在很多難題和熱點問題都沒有得到很好地解決,較突出的諸如農民負擔過重、農村財務混亂、干群關系緊張等等問題。包括村規民約在內的地方性知識的嵌入,則體現了國家對農村的每一個社會成員的個體特殊性的承認。這種基于村民自身實踐需要而產生的村規民約,能夠促使農村社會成員之間達成一種契約,在處理農村社會生活的各個方面尤其是關系到全體村民共同關心的利益問題時,這種契約能確保全體社會成員有章可循,照章行事,而不是聽從農村“權威人士”的論斷,從而在源頭上減少農村摩擦和矛盾的產生。當前農村社會也存在一系列非正式的地方性制度,鄉村典章、新楓橋治理經驗、民主懇談會等作為地方性知識的經典文本在鄉村治理中也發揮了極為重要的作用,這些具有濃郁地方性特色的治理文本的再現也充分說明了地方性知識的發展狀況不僅關系到經濟社會的發展與穩定,同時也對基層民主化起到了巨大的推動作用。
從吉爾茲“地方性知識”的角度來看,政治具有時代性和地方性,其必定建立在特定的語境之下推進和實施,本身就是一種本土化資源,容易被民眾所接受,從而有利于鄉村治理的彈性結構形成。
以浙江省為例。浙江省作為一個文化大省,其對地方傳統文化的重視和保護,走在全國的前列。鄉村傳統中包含著很多地方性知識的內容,為形成彈性的治理結構奠定了基礎,因此得到了政府的重視,在農村基層治理中的地位愈發明顯。地方性知識有助于基層彈性治理的形成主要表現在以下三方面:
第一、地方性知識中包含了很多傳統文化因素,同時,農村是一個多宗教、多社會經濟形式和多種文明群體共存的區域,這種地方性知識特性非常適合基層彈性治理伸縮的結構性質。曾經在很長的一段時間里,政府嘗試著用無限延伸的政治權力直接控制基層,并認為這是社會現代化的必經之地。顯然,這種政治權力的延伸是和彈性治理理念相對立的,彈性治理理念恰恰是要更好的把握“多民族聚居、多宗教、多社會經濟形式和多種文明群體”這些特征,這些特征恰恰是地方性知識促進彈性治理和把握地方治理的內涵。
第二、地方性知識包括地方風俗、不成文的規則、村規民約和帶有地方色彩的創新做法等。地方風俗和村規民約是由長期生活在這個地域上的人們所總結和積累的,是書本知識和當地村民自身實踐相結合的長期演進的產物,是人們知識和智慧的結晶。這些東西雖然沒有系統的規則,但是卻在地方治理中起著實在的“民間法”的作用,有利于彈性治理結構的創新運用,改變地方治理被動的狀況。
第三、地方性知識對于地方治理的受眾即當地民眾來說更具親切感更容易被接納和采用。作為一種土生土長的文化,地方性知識也許不構成理論體系,但是卻在日常生活中無意識的通過符號的方法影響著當地人的生產生活。愛得華·希爾斯說:“這些變遷起源于傳統內部,并且是由接受它的人們所加以改變的,它才可能成為為文化現代化提供支持的堅實動力,因為這樣一種變遷并不是由外部環境強迫他們作出的,而是他們自身與傳統關系自然成長的結果。”[3][P285-286]
村民自治就是村民的自我管理,村民自治的核心就是讓村民最大限度地參與到村內事務的管理上來。“基層民主就是要把公共政策領域通常的自上而下的方法顛倒過來,讓民眾和社群有權決定自己的生態命運和社會命運,同時也讓民眾有權探尋一種對環境和社會負責任的生活方式。”[4][P114]現代國家的建設,需要的是一個以農民的自我發展為主體的治理體系,這實際上是要求政府把治理理念從“為民做主”轉變到“由民做主”上來。
地方性知識的嵌入可以為村民的公共參與提供載體。美國學者納爾遜認為:“在傳統社會,政治和政府通常只與少數精英有關。而在現代化國家,政治參與擴大的一個主要的轉折點就是農村民眾開始介入國家政治。”[5][P11]村民的政治參與度和政治參與熱情可以直接影響現代國家村民自治的質量和效果。村民的有效參與是村民自治制度目標實現的保障。以四川成都市紅砂村的《紅砂村環境保持發展規劃》為例。成都市紅砂村村民通過自己的探索,撰寫通過了符合本村實際的《紅砂村環境保持發展規劃》,這是一部體現村民村意的的鄉規民約,體現了該村村民參與環保的政治熱情,這也是該村村民思想意識上的重大轉折。《紅砂村環境保持發展規劃》作為村民自身的創造物和村民共同利益的表達機制,其充滿泥土氣息的地方性知識在當地治理中的采用無疑能讓紅砂村村民更好的從心理上接受和認同,也更加愿意加入到治理的進程當中去,促使村務工作日趨公開,使農村基層政治生活更加民主。
地方性知識的嵌入一定程度上可以破解當前村級治理的難題。當前的村級治理存在諸如村務決策不民主不規范、村級財務不透明不公開、吃喝貪占等不良行為,引發村民對鄉村組織的強烈不滿。如何加強對村級組織的約束?如何擴大村民參與積極性?制度是關鍵。以浙江省新昌縣儒岙鎮石磁村實施的“鄉村典章”為例。新昌縣儒岙鎮石磁村的“鄉村典章”作為全國第一部“土生土長”的村民自治特別法于2004年首先在浙江省紹興市新昌縣儒岙鎮石磁村誕生,從此,該村就有了自己管理自己的規則制度。村民自己動手制訂村規民約,由自己決定、管理、監督村子里的事,“土辦法”“土經驗”被廣泛運用于各村修路、興水、征地等村里事務的各個領域。作為鄉規民約上的一次創新之旅,“鄉村典章”較好地理順了村級組織之間的關系,增強了村民參與村務管理的熱情,提高了村級事務的民主化、規范化、透明化,促使村莊公共權力的正常運作。
不可否認,農村社會廣泛存在的“土方法”“土經驗”是書本知識與當地村民的自身實踐相結合的產物,其在農村基層治理當中發揮的作用比我們想象的要大。但值得注意的是,盡管政府要充分認識、理解、尊重和運用地方性知識,但“地方性知識”并不能放之四海而皆準。某些地方性知識“只可意會不可言傳”,在這種意義下的知識有很大的局限性,它一般只“與當地人對事物之想象能力相聯系”。[6][P273]因此地方性知識只能在相對的范圍內發揮著作用,不可避免地會存在著“偏見”。因此,為彌補“地方性知識”的這種外部信息缺失的局限,政府應更盡可能地為村民提供完善的信息指導和必要的技術支持,從而讓“地方性知識”這朵本土之“花”可以在中國農村土地上越開越艷。
[1]徐勇.中國農村村民自治[M].華中師范大學出版社,1997.
[2]賀雪峰.鄉村治理的社會基礎[M].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3.
[3]愛得華·希爾斯.論傳統(中譯本)[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1.
[4]丹尼爾·科爾曼.生態政治[M].上海:上海譯文社,2006.
[5][美]納爾遜.難以抉擇—發展中國家的政治參與[M].汪曉壽澤,華夏出版社,1989.
[6]克利福德·吉爾茲.地方性知識——闡釋人類學論文集[M].王海龍,張家瑄譯.北京:中央編譯出版社,20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