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子尾巴很短”和「象は鼻が長い」——漢語的主謂謂語句和日語「～は～が」句型之比較

首都師范大學 詹凌峰

主謂謂語句，即主謂結構作謂語的句子。如，漢語中的“這個人心眼好”，主語是“這個人”，謂語是主謂結構“心眼好”。漢語的主謂謂語句和日語的「～は～が」句型有很多相似之處。許多主謂謂語句翻譯成日語幾乎都是「～は～が～」句型。相原茂認為漢語主謂謂語句在意義上是謂語部分對全句主語的一種說明和描寫，①相原茂:《WHYに答える中國語の文法書》，日本:同志社，1996年，第82 頁。并舉例到:

* 兔子尾巴很短。

“兔子尾巴很短”的主語是“兔子”，謂語是主謂結構“尾巴很短”。這種主謂謂語句翻譯成日語后，便是日語「～は～が～」句型的代表「象は鼻が長い」類型的句子。

* ウサギは尾が短い。

正因為兩者有很多近似之處，學習日語的「～は～が～」句型時，教師常用主謂謂語句來解釋。同樣，日本人學習漢語的主謂謂語句時，教師經常以「～は～が～」句型來說明，以便學習者盡快掌握。但是，漢語的主謂謂語句真的可以完全等同于日語的「～は～が～」句型嗎?本文先分別敘述漢語的主謂謂語句和日語的「～は～が～」句型的分類和特點，然后試從的類型、意義和語法構造等角度比較兩者的異同點。

一 漢語中的主謂謂語句

漢語的一個基本特點就是詞組或短語可以直接作句子成分用，如主謂詞組(亦稱主謂結構)，可以充當謂語。朱德熙曾舉例:

* 北京城里樹木很多。

全文的主語是“北京城里”，謂語是主謂結構(主謂詞組)“樹木很多”。象這樣的主謂詞組做謂語的句子稱為主謂謂語句。①朱徳熙:《語法講義》，北京:商務印書館，1982年，第106—108 頁。

劉月華把主謂謂語句整體的主語稱為大主語，把擔任謂語的主謂結構中的主語稱為小主語，指出主謂謂語句主要用于對大主語的說明或描寫。并通過大量的實例，簡單明瞭地把主謂謂語句歸納成下面三大類。②劉月華、潘文娛、故韡:《現代中國語文法総覧》，相原茂監訳，片山博美、守屋宏則、平井和之共訳，日本:くろしお出版，1991年，第555—559 頁。

①小主語從屬于大主語。

* 他頭疼，嗓子還有點紅。(大主語:他;小主語:頭、嗓子)

* 北京農業發展也很快。(大主語:北京;小主語:農業)

②大主語具有潛在的“對于”或“關于”的含義，大小主語關系較為疏遠。

* 管理工作，我是外行。(大主語:〈關于〉管理工作;小主語:我)

* 什么事她都走在前面。(大主語:〈對于〉什么事;小主語:她)

③小主語和大主語是動作的發出者和接受者的關系。

* 這本書我看過。(大主語:這本書〈動作接受者〉;小主語:我〈動作發出者〉)

* 我買的那張畫誰都喜歡。(大主語:我買的那張畫〈動作接受者〉;小主語:誰〈動作發出者〉)

劉月華的這種從句子意義特點出發的分類對學習者很有幫助。本文在后面章節的對主謂謂語句和日語「～は～が～」句型的比較時將采用劉月華的分類。

下面我們討論一下日語中的「～は～が～」句型。

二日語中的「～は～が～」句型

「～は～が～」句型的最為著名和典型的例句是「象は鼻が長い」。三上章的《象は鼻が長い》用其獨創的“代行說”對此類句型作了精辟的論述，并且認為「は」前的名詞是主題，「が」才是主格。

三上章認為，「～は～が～」中的「は」是「～の」的代行，既代替了「～の」。 「象の鼻が長い」中的「象」主題化，就成了「象は鼻が長い」。「鼻が長い」是對主題「象」的描繪。

「～は～が～」中的「は」除了代行「～の」，還可以代行「～に」「～で」等其它助詞。①三上章:《象は鼻が長い》，日本:くろしお出版，1960年，第8—15 頁，第35—36 頁。如:

* 秋にいろんな行事が続く。

把「秋に」作為主題來敘述，便是

→秋はいろんな行事が続く。

*日本に溫泉が多くある。

把「日本に」主題化后，便是

→日本は溫泉が多い。

* この溫泉で石鹸が使えない。

把「この溫泉で」主題化后，便是

→この溫泉は石鹸が使えない

三上章對「～は～が～」句型的結構和主題化過程的分析有重大意義，其學說直到現在還為很多學者所引用。但是三上章的重點是區分主題和主語的，對「～は～が～」句型除了上面列舉的兩種“代行”外，沒有作更多的敘述。

和漢語的主謂謂語句一樣，「～は～が～」句型作為日語的一種極富特色表達方式，很受語法學家們的關注。

鈴木重幸把「～は～が～」句型分為下列2 大類。②鈴木重幸:《日本語文法·形態論》，日本:むぎ書房，1972年，第79—81 頁。

(1)「主語—對象語—謂語」的類型。

即「は」前為主語，「が」前為對象語，謂語可以是感情形容詞(含な形容詞)，也可以是表示希望的「動詞+たい」形式，也可以是動詞的可能態形式。以下例句劃線部分為對象語。

* ぼくはまんがが好きだ。(な形容詞謂語)

* 三太はふるさとの村がこいしかった。(い形容詞謂語)

* (私は)水がのみたい。(動詞+たい)

* 彼女は英語がぺらぺら話せる。(動詞可能態)

(2)「主語—謂語」的類型。

即「が」前的名詞不是動詞的對象語，是謂語的內部成分。 「～は」前是主語，「～が～」是全句的謂語部分。并且「が」前的名詞一般為主語的一部分或所屬物。以下例句的劃線部分為全句謂語。

* 象は鼻が長い。

* 北國は雪が多い。

鈴木重幸把表示愿望的句型「～は～が～たい」和表示可能的句型「～は～が～できる」也歸入「～は～が～」句型。并且把三上章所說的「象は鼻が長い」的主題部分的「～は」部分看做是全句的主語，「～が～」看作是全句的謂語。

益岡隆志和前人不同的是，把「～は～が～」的范圍縮小，從敘述的類型出發，把「～は～が～」句型稱為總主文，重新界定并分析了這種特殊的表現形式。以下是益岡隆志的關于總主文的分類。①益岡隆志:《命題の文法》，日本:くろしお出版，1987年，第58—64 頁。

(1)屬性敘述總主文。

即「～が～」是對主題(～は)的屬性敘述和描繪。「は」前的名詞和「が」前的名詞是整體和部分或從屬、包含關系關系。主題和主語必須有直接的關聯。

* 象は鼻が長い。

* あの店は野菜が安い。

* 山田さんは息子さんが醫者だ。

* 魚は鯛がおいしい。

(2)事象敘述總主文。

即「～が～」是主題(～は)所經歷的事態和現象。主題(～は)是經驗的主體或對象。并且可以是事態的直接經歷者，也可以是間接經歷者。

* 太郎は目が疲れた。

“太郎”的身體部位“眼睛”疲勞了。“太郎”經歷了這種疲勞，是“眼睛疲勞”的直接經驗者。

* 次郎は絵が入選した。

畫的所有者是“次郎”。次郎是“畫入選”這件事情的經歷者。

* 花子は親友が事故で大怪我をした。

“因事故受傷”雖然沒有發生在主題“花子”身上，但是因為是她的“親友”，所以她在心理上亦會受影響，可以說是事態的間接經歷者。

從以上事例可以看出，益岡隆志所分析歸納的2 種總主文，其主題和主語必須有直接或間接的關聯，可以是全體和部分或從屬關系，也可以是所有或包含關系。(1)屬性敘述總主文是對主題的某一屬性或側面的描述說明，因此句末多為形容詞，名詞;(2)事象敘述總主文是對發生在主題身上的事態現象的描述，是主題的一種直接或間接的經歷，句末為動詞。

以上是對日語「～は～が～」句型的簡單的歷史性回顧。從學習者的角度出發，筆者認為益岡隆志的分類法，即把「～は～が～」句型分成屬性敘述和事象敘述較為容易被接受。下面從語法結構，意義對應關系等方面比較漢語的主謂謂語句和日語的「～は～が～」句型。

三 兩者的比較

從上述漢語的主謂謂語句的分類和日語的「～は～が～」句型的分析中可以發現，其實兩者能對應的只是其中的一部分。下面我們從意義上的對應關系和語法結構來對兩者進行比較。

3.1 意義上的對應關系

從前面的分析可以看出，漢語中的主謂謂語句和日語的「～は～が～」句型在結構上有一定的相同點，但是也并非所有的主謂謂語句都和「～は～が～」句型有一對一的對應關系。下面試就兩者的對應關系進行考察。

(1)主語從屬于大主語的主謂謂語句。

這類主謂謂語句便是朱德熙和劉月華所提到的大主語和小主語是領屬關系或整體和部分關系的主謂謂語句。①朱徳熙:《文法講義》，杉村博文、木村英樹訳，日本:白帝社，1981年，第136—139 頁。和日語的「～は～が」句型相對應。并且對應的「～は～が～」句型是三上章所說的「象は鼻が長い」類型的「～は～が～」句型或益岡隆志所說的總主文。

下列主謂謂語句翻譯成日語后，是「は」前的名詞和「が」前的名詞是整體和部分或從屬、包含關系，主題和主語有直接關聯的「～は～が～」句型(括號內為譯文)。主謂謂語句的句首部分相當于「～は～が～」句型的「～は」的部分。

* 這個人心眼好。(この人は心根がよい)

* 我胳膊疼。(私は腕が痛い)

* 他頭疼，嗓子還有點紅。(彼は頭痛がし、のども少し赤い)

* 這種汽車性能好，樣子美觀，價格適宜。(この型の自動車は性能に優れ、外観が美しく、価格も適正だ。)

(2)大小主語意義關系較為間接的主謂謂語句。

應該說，除了大主語和小主語是領屬關系或整體和部分關系的主謂謂語句以外，大部分主謂謂語句和「～は～が」是不對應的。如，劉月華所提到的大主語具有潛在的“對于”或“關于”的含義，大小主語關系較為疏遠的主謂謂語句。此類主謂謂語句不相當于「～は～が～」句型，往往翻譯成「～について」「～に関する」。

* 管理工作，我是外行。(管理については私は素人だ)

* 什么事她都走在前面。(何についても彼女は皆の先に立つ)

* 這些事，領導上必會有個安排。(このことについては上の方で必ずなんらかの手配をするはずだ)

(3)大主語和小主語是受事和施事關系的主謂謂語句。

即劉月華所提到的小主語和大主語是動作的發出者和接受者的關系的主謂謂語句。

* 這本書我看過。(この本は私は読んだことがある)

* 這件事誰都不知道。(この話は誰も知らない)

* 我買的那張畫誰都喜歡。(私が買ったあの絵は誰もが気に入っている)

按照漢語的主語—謂語—賓語的正常語序，這類主謂謂語句其實是一種賓語提前的句式。如，“這本書我看過”，按照正常語序，應該是“我看過這本書”。同樣“這件事誰都不知道”，應該是“誰都不知道這件事”，“我買的那張畫誰都喜歡”中句首的“我買的那張畫”其實是謂語“喜歡”的賓語。那么為什么會發生這種賓語提前的情況呢?因為說話人想把賓語當成一個話題(即主題)來敘述，既然是話題，當然應該置于句首。這一點在其對應的日語譯文中也可得到印證。上述主謂謂語句的句首部分翻譯成日文后，都是主題的「～は」，而不是主語的「～が」。

3.2 語法結構的比較

漢語的主謂謂語句和日語的「～は～が～」句型在語法結構上有相同之處。即兩者都是一個結構完整的句子內部包含另一個句子結構。如:

* 北京私家車多。

* 這件衣服你還沒釘扣子呢。

上述句子的謂語部分“私家車多”和“你還沒釘扣子呢”本身就是一個完整的句子，去掉主語部分“北京”和“這件衣服”句子仍然成立。同樣日語的「～は～が～」句型亦是如此。

* 北京はマイカーが多い。

* 花子は親友が事故で大怪我をした。

上述「～は～が～」句型如去掉「～は」的部分，還是一個結構完整的句子。

* マイカーが多い。

* 親友が事故で大怪我をした。

正因為兩者有上述的共同點，所以經常被認為是語法結構相同的句型。其實不然，兩者的語法結構有巨大的差別。朱德熙和劉月華都把主謂謂語句句首的詞語看成是整個句子的主語。而日語的「～は～が～」句型的句首的「～は」則被公認為是句子的主題。

主語和主題是兩個完全不同的概念。主語是句法上的概念，是從詞與詞之間的語法關系的角度說的;而主題則是語用上的概念，是從表達的角度說的。兩者不能劃等號。主謂謂語句譯成日語后，其大主語部分往往被譯成主題的「～は」，而不是主語。如3.1 中的①小主語從屬于大主語的主謂謂語句和③大主語是動作的接收者，小主語是動作發出者的主謂謂語句，其句首部分的大主語往往相當于日語中的主題「～は」，小主語才相當于日語的主語「～が」。這一點值得注意。

四 結 語

以上是對漢語的主謂謂語句和日語的「～は～が～」句型的一些極其表面的比較。雖然兩者結構有近似之處，但是漢語的主謂謂語句比日語的「～は～が～」句型范圍要廣，其大主語和小主語可以是十分間接或疏遠的關系，大主語暗含“對于”或“關于”之意，或者是動作的間接參與者或工具等。而日語的「～は～が～」句型，無論是屬性敘述類還是事象敘述類，「～は」的部分和「～が」部分的關系比漢語的大小主語要緊密，或者是所屬關系，或者是經驗的主體。可以說，比漢語主謂謂語句范圍要狹窄的多。因此，漢語主謂謂語句中的大小主語是領屬關系或整體和部分的關系時，才相當于日語的「～は～が～」句型。

最后，我們再回到題目“兔子尾巴很短”和「象は鼻が長い」。這兩種句式都是一個結構完整的句子內部包含另一個句子結構，話題都位于句首，話題和敘述內容是整體和部分的關系。所以，“兔子尾巴很短”翻譯成日語是「～は～が～」句型「ウサギは尾が短い」而「象は鼻が長い」翻譯成漢語就是主謂謂語句“兔子尾巴很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