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國語學院日語系 朱玲莉
日本江戶時代被稱作“教育爆炸的時代”。作為平民教育機構的“寺子屋”在傳承文化、培養人才、化育人生等方面發揮了重要作用。它遍布日本各地,規模達到15500 多所。它與當時的幕直轄學校、諸藩校等武士教育機構以及私塾、鄉學等平民教育機構同時并存,成為江戶時代文化傳播的主要場所和教育普及的主要形式。本文通過對日語“寺子屋”這一詞來剖析日本傳統文化。
前近代的日本是身份制社會,其教育也具有強烈的身份色彩。在律令制時代,日本人仿效唐朝在中央設立大學寮,地方設國學,但是,只有貴族、官吏以及地方豪族的子弟才有入學的資格,普通百姓根本沒有接受教育的權利。在武士掌握了政權、建立鐮倉幕府以后,由于大學寮和國學等公立教育機構衰落,寺院開始在教育活動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為了提高文化修養,許多武士家庭送子弟到寺院接受文化教育,入寺學習的子弟被稱作“寺子”。寺院對兒童進行世俗教育,是中世時期日本教育的特色,也是“寺子屋”這一名稱的起源。后來,隨著社會對教育需求的擴大,寺子屋這種教育形式超出寺院而擴大到社會,成為從事平民基礎教育的主要機構。最早的寺子屋出現于日本室町時代中期的文明年間(1469—1487)。到江戶時代的享保年間(1716—1736),寺子屋數量開始增多,逐漸得到普及。由于寺子屋教育脫胎于寺院教育,因此,其名稱沿襲了中世紀寺院世俗教育的稱法—— “寺子屋”。
“寺子屋”一詞是“寺子”和“屋”的合成詞。首先讓我們來考察一下“寺子”一詞的由來。“寺子”,即學生。它最早出現在元祿八年(1695)笹山梅庵纂寫的《寺子制誨之式目》中。該書記載了當時“寺子”的情況:“寺子去寺子屋之前將頭發梳理得整整齊齊,著裝整潔,和服前后對齊,認真系好腰帶,注意牙齒白凈。這些細節也反映了父母尊重師匠,師匠嚴格要求寺子之情。”①笹山梅庵:《寺子教誨之式目》。轉引自石川謙:《寺子屋》,日本:至文堂,1966年,第67 頁。此后,“寺子”一詞的使用逐漸多了起來,以“寺子”為標題的教材也開始問世,如正德四年(1714)刊行的《寺子往來》、享保十四年(1729)刊行的《寺子寶鑑》、寬延四年(1751)刊行的《寺子節用寶鑑》、安永五年(1778)刊行的《寺子重寶記》等等。與此同時,在許多膾炙人口的文學作品中也頻頻出現“寺子”一詞。例如,凈琉璃作家竹田出云(1691—1756)在延享三年(1746)刊行的《菅原傳授手習鑑》中就使用了“寺子”一詞:“因為寺子人數眾多,是這位,還是那位,在回家的途中一邊掰手指一邊琢磨”。在江戶時代戲劇作家式亭三馬(1776—1822)的《浮世風呂》(1809—1813年刊行)中用夸張的手法描述了寺子們放學后在澡堂里淘氣頑皮的場景。
當時的學生除“寺子”這一稱謂以外,還有“手習子”和“筆子”等稱法。江戶時代,有許多文人描述了當時寺子屋的情形。江戶時代改革派新官僚新井白石(1657—1725)在回憶平民教育時寫道:“習字(てならい)的轉義為寺居(てらい),系指在寺院中學習書寫。古昔兒童入佛寺就學,故學者稱之為寺居。至今世,入教授書寫之師家曰入寺,寺院為師家;師家曰寺子屋,學習者曰寺子。”②新井白石:《骨董雜談(上卷)》,日本:芳文堂,1892年,第3 頁。也就是說,寺子以習字為主,入書法師匠之門為入寺,師匠之家為寺子屋,在此學習的兒童為寺子。小說家高井蘭山(1762—1838)對寺子屋也進行過描述:“古昔兒童入寺院學習習字。其弟子稱之為寺子”,“年輕人和僧侶一樣學習習字,這種情況習以為常。即便在偏遠農村也不例外”。“從前,兒童學習習字都在寺院。即便是鄉間農村,大部分兒童也入寺學習。但現在,在繁華的都市出現了專門以教授書法為職業的教師,教師之家被稱為寺屋,前來學習的兒童被稱之為寺子。”①田中克佳:《“寺子屋”的起源和語源》,《哲學》第91 期,日本:國際文獻印刷社,1990年,第544 頁。
從上可以看出,江戶時代以前,寺院的僧侶承擔町村子弟的習字、讀書的教學任務,在寺院學習的學童被稱為“寺子”。到了江戶時代,庶民教育雖已超出寺院的范圍,但仍沿用了“寺子”的稱謂。
寺子接受教育的場所稱作“寺子屋”。《日本教育史資料》記載:“在江戶時代隨處可見類似青蓮院入木道御家流筆學所、幼童筆學所的看板。在江戶時代以前,就已經出現了許多書法流派和書法私塾。從當時的記錄中我們可以發現記錄了手跡指南或筆道指南的某某。這些人被稱之為習字師匠,在上方地區(關西)稱這樣的教育設施為寺子屋。”②《日本教育史資料(第19·學制)》。轉引自石川謙:《寺子屋》,第69 頁。在“寺子”一詞后增添“屋”就構成了“寺子屋”一詞。“屋”是指家的含義,表示從事某種職業時所使用的設施。如同書店在日語中被稱為“本屋”,工作介紹所被稱為“口入屋”等一樣, “寺子屋”是指“經營手習(習字)之家”。進入近世以后,“寺子屋”一詞首先在大阪等關西商業繁華地區流行,后來向全國推廣,成為庶民初級教育設施的代名詞。除“寺子屋”之外,還有“寺小屋”、“寺屋”、“訓蒙屋”、“手習戶”、“手習所”、“指南所”、“手跡所”、“筆道指南”等稱謂。
江戶時代,不僅武士和貴族子弟幾乎都以某種形式上過一定時間的學,就連此前與學校教育無緣的平民階級也獲得了接受教育的機會。據日本教育學家乙竹巖造的推測,19世紀60年代日本庶民男子的平均就學率達到了40%,就學率的提高大幅度地提升了國民的識字率。盡管江戶時代學校教育發展迅速,但是在嚴格的等級制度下,江戶時代的教育被打上了等級差別的烙印。人們因身份不同,在教育權、教育程度以及教育內容等方面存在著很大差異。
在《武家諸法度》13 條中的第一條就規定:“文武弓馬之道,宜專精習。左文右武,古之法也,不可不兼備矣。弓馬者是武家之要樞也。兵號為兇器,不得已而用之。治不忘亂,何不勵修煉乎”。①石井紫郎校注:《日本思想大系27·近世武家思想》,日本:巖波書店,1974年,第454 頁。德川幕府大力提倡文武兩道,強調尚武精神與文化知識相結合。他們推行獎勵學問、倡導學習的文教政策,并積極推行朱子學說,規定其為官學。其目的是利用朱子學的“五倫”和“五常”觀來維護幕藩體制,為封建等級制度提供理論依據,有利于鞏固其封建社會秩序。由此,朱子學成為了支撐幕藩體制的精神支柱、道德規范和價值標準。幕府大力推崇普及朱子學說。這一點體現在武士教育之中。武士是統治階級,武士教育成為社會上有組織的學校教育的主流。江戶時代的武士教育機構主要是幕府直轄學校和各藩的藩校。幕府直轄學校主要是為幕臣子弟所設置。它是培養輔佐幕政的官吏和實用人才的教育機構。其代表機構是昌平坂學問所。昌平坂學問所是幕府的最早的,也是最高的儒學教育場所。它是以“旗本”(上級武士)和“御家人”(下級武士)的子弟為對象,以培養輔佐幕政的大臣為目的的實施儒學教育的最高學府。教授的內容包括:經科、史科、本朝史科、行政科、詩文和天文,地理等。教學方式有“素讀”(閱讀、句讀)、“會讀”、 “輪講” (學生以小組形式進行讀書,講書)和“講釋”(教官講解經典)。除了這幾種形式以外,該學問所還開展共同調查和詩文會等教學活動。及至德川末期,無論是在組織形式還是在授課方式上都發生改變。昌平坂學問所雖然對入學者的身份有嚴格規定,但是幕府默許昌平坂學問所儒官在私宅中招收學生。除昌平坂學問所以外,還有醫學館、和學講談所、開成所、講武所和海軍所等其他21 所幕府直轄學校。
另一方面,諸藩以昌平坂學問所為樣板來建立藩校。德川初期,由于幕府和各藩以武治為主,各藩中設立學校的甚少,多半是利用儒者的私塾和藩主的圣堂(祭孔用)或講堂改建。18世紀后期,以寬政改革為契機,各藩為了培養人才,大設藩校。從此藩校迅速增多,遍布全國。藩校教育的對象是藩士子弟。在藩校雖也有個別藩如神戶藩等允許庶民子弟入學,但是數量極少。藩校的教育內容因藩因時而異,藩校的學科內容由儒學逐漸向實用科學轉變。在江戶時代前期,教學內容主要以儒學為中心,外加武藝。至江戶時代中期,藩校的學科不限于漢學、武藝,還開始重視實用性的算術、洋學、醫學和天文學等,國學也成為了教育內容的一部分。
除幕府直轄學校和藩校以外,部分鄉校也實施武士教育。鄉校由于受到官方資金援助,因而具有半官半民的性質。鄉校的特點是重視道德教育,通過鄉校來“淳化社會風尚”。鄉校的數量不多,在天保年間(1829—1843)鄉校只有13 所。②王桂:《日本教育史》,吉林:吉林教育出版社,1987年,第91 頁。除武士的教育機構以外,平民教育機構主要有私塾和寺子屋等。進入幕末之后,武士教育和平民教育之間交流的機會不斷增多。帕新在概括這段時期的教育時說:“高等教育被認為是作為統治階級的武士維持其實力和地位所必須的,所以這種教育由幕府來支持并加以規制。但是對書名提供這種教育是不適當的。所以,雖然并沒有禁止庶民的教育,但是幕府也不支持,不關心。擔任幕府要職者認真地關注庶民教育是進入德川末期之后的事情。此時,盡管階級差別依然嚴格,但是并不那么徹底。在德川末期,武士和庶民之間的交流很平凡。”①ハーバード·パッシン,國弘正雄譯:《日本近代化和教育》,日本:サイマル出版會1980年,第20—21 頁。
江戶時代的武士教育和平民教育在制度上分屬兩個不同的軌道,在教育目的,內容和方法上也存在很大差異,但是共同之處在于均把道德教育置于核心地位。商品經濟的發展不但加快了自給自足經濟的瓦解,導致農民生活的變化,而且由于貢租繁重、經濟蕭條,貧困農民不斷淪為佃農、雇農。農民生活困苦不堪,流離失所。流浪、棄子、偷盜等現象隨處可見。道德淪喪日漸嚴重。幕府意識到不僅武士階級,而且普通庶民的精神意識都有統一的必要。因此,如何教育庶民子弟、維護封建統治和安定社會成為幕藩政治決策的一個重要問題。18世紀以后,幕藩從加強庶民教育和陶冶庶民道德情操的立場出發,對寺子屋教育采取了一些介入和保護措施,將寺子屋教育作為其統治政策的一環。
其中第八代將軍德川吉宗(1684—1751)對寺子屋教育采取了一系列的措施。在18世紀初期,幕府為了鞏固已動搖的統治,整頓元祿以來商品經濟發展所攪亂的封建體制,擺脫幕府的財政危機,德川吉宗進行了“享保改革”。他把武家的貧窮歸因于文弱奢華,力主節儉開支和簡化繁縟的禮儀,并且為了鞏固封建統治,德川吉宗提倡尚武的同時重用人才、獎勵實學、積極鼓勵庶民教育,這一系列的文教政策推動了寺子屋教育的發展。
第一,德川吉宗鼓勵并支持庶民教育的建設。據“東京府教育沿革”中記錄:菅野彥兵衛上書裁判所,表明自己想建學問所。這一想法立即得到了當地上級的同意。享保八年(1723),幕府借地給菅野彥兵衛,建學問所,招收弟子。十二月七日,賜金三十兩以支持學問所的正常運營,而后撥一色町(地名)一百二十九坪,其所得租金用于維持學校日常開支。②石川謙:《日本庶民教育史》,日本:刀江書院,1929年,第318 頁。德川吉宗從物質和財力上援助菅野彥兵衛建私立學校——會輔堂。菅野彥兵衛的會輔堂和私塾懷德堂(1724年以大阪町人中井甃庵為代表建立起來的私塾)都是在吉宗的支持下創辦的庶民教育機構。所以,日本的歷史學家內田銀藏(1872—1919)認為“吉宗的時代是德川時代最光輝的時代”。①沼田次郎:《日本全史(第七卷)》,日本:東大出版社,1962年,第20 頁。
第二,德川吉宗注重寺子屋教材的選定。德川吉宗令翻譯發行清代范鋐《六諭衍義》,下令朱子學者室鳩巢編寫《六諭衍義大意》,并下發給百姓,包括江戶的寺子屋,意在普及朱子學的倫理道德,向人民灌輸三綱五常的封建思想。室鳩巢在給武士奧村源衛門的書信中記錄了《六諭衍義大意》的創作過程:“幕府命令為此書寫序和跋,現在正在寫。當地(江戶)人向我推薦了尊元流(書法流派)的浪人石川勘助。在審定過此人的書法之后,決定采用石川來書寫《六諭衍義大意》。”享保七年(1722),他還命令京都的柳枝軒書店出版《六諭衍義大意》,并把它作為政府的出版物,通過江戶町奉行,頒發給寺子屋師匠。在八年之后,德川吉宗還令編著和發行《五常和解》和《五倫和解》,并發布諭告:“習字應從御法度書開始,讀懂《五人組帳前書》,熟知有關人倫道德、禮儀。應讓他們臨摹書寫,背誦”。與此同時,德川吉宗還令人撰寫《五倫名義》和《五常名義》,將其和《六諭衍義大意》一起,規定為寺子屋的習字本。他還獎勵將歷代的御法度書和五人組帳前書作為教材,不僅重視文字教育,還試圖通過教育來改變各地區社會集團的倫理道德。在享保年間, 《諸職往來》、 《四民往來》等寺子屋教材紛紛出版。寺子屋教育的性質從此也逐漸發生轉變,它不再是單純教授文字的寺子屋,而且逐漸成為宣揚人倫道德、加強民眾文化道德修養的場所。
第三,德川吉宗重視寺子屋師匠的管理,采取編制教材和獎勵師匠相結合的政策,推動寺子屋的發展。享保七年(1722),德川吉宗在狩獵途中經過武藏國島根村時,在視察當地醫生吉田順庵在自家中教授近鄰孩子御法度書的情況后,大為感動,當場獎賞順庵,并賜他《六諭衍義大意》一書。②淺岡雄之助:《維新前東京市私立小學校教育法及維持法取調書》,日本:國書刊行會,1981年,第51 頁。從那以后,歷代將軍和老中(江戶幕府的職名,是征夷大將軍直屬的官員,負責統領全國的政務)繼承了褒獎政策,使之成為一種傳統。
19世紀初,幕府為了鞏固自己的封建統治,教化民眾,繼續通過表彰等手段控制寺子屋的道德教化。天保十四年(1843)至弘化元年(1844)兩年中連續四次對62 名寺子屋師匠進行表彰和鼓勵,其中《六諭衍義大意》一書成為重要的獎品。
在幕府對寺子屋教育政策的影響下,各藩也紛紛仿效,采取積極措施鼓勵寺子屋教育。江戶中期,在金澤藩中,藩主前田治脩為了“四民教導”,在寬政四年(1792)興建了所謂的“文武之學校”——藩校明倫堂。在新建藩校之前,由于擔心藩校教師的素質不高,寬政三年(1791)他派人對當地的私塾、寺子屋的教學內容和教材進行調查,不論身份選拔優秀師匠到藩校任教。①大岡成美:《寺子屋教育文化學的研究》,日本:講談社出版服務中心,2003年,第352 頁。后來,他更是企圖將寺子屋教育納入藩校教育之中。由于金澤藩藩校設立時間晚于寺子屋,因此,金澤藩非常關注寺子屋師匠的素質和教育內容。江戶中期以后,對寺子屋進行指導和監督的藩隨之增多。根據《日本教育史資料》(卷一至卷八)所載,在對245 個藩的調查中,除31 個藩明確表示武士子弟不能進入寺子屋學習以外,其余的234 個藩都默許寺子屋教育。寺子屋開業自由,不用申報的有220 個藩,占總數的94.04%;對寺子屋經營采取放任主義的有211 個藩,占91.73%,由此可見,大部分的藩對寺子屋采取了默許和放任的態度。但也有對寺子屋進行指導和監督的藩,他們多采取對寺子屋師匠或寺子進行獎勵的政策。總之,諸藩采取了多種方法對寺子屋進行保護和獎勵。當然這些保護政策的出臺主要在江戶后期,且以城下町為主,村落的寺子屋還很少。
幕府和各藩以儒學為中心,推行自上而下的文教政策,在加強武士文武兩道教育的同時,注重和鼓勵庶民教育的發展,以維持社會穩定,實現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政治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