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德語學習中錯誤分析理論方法的局限性及對策

北京外國語大學德語語言學在讀博士 陳鶴

一 引 言

錯誤分析理論作為實證性的研究方法，主要針對學習者在學習外語過程中產生的錯誤，是研究學習者語言最早的方法論之一。有關錯誤分析理論的研究從20世紀的50年代到70年代經歷了三個階段，即對比分析(Kontrastive Analyse)，錯誤分析(Fehleranalyse)和中介語理論(Interlanguage，Interimsprache)。按照Corder 的觀點，他認為學習者在外語學習的過程中，就和學習母語一樣，形成了自己獨立的語言系統①S.P.Corder，Error Analysis and Interlanguage，Oxford:Oxford University Press，1981，p.11。同時在此過程中，學習者所犯的錯誤被視為學習者語言系統的重要依據和線索，并且它們的重要性我們從以下三個方面也可以看出來:

a.對老師而言:從學習者所犯的錯誤中老師可以分析出，距離教學目標還有多少差距，學習者學到了多少并且還需要學習什么;

b.對語言研究者而言:從學習者所犯的錯誤中研究者可以探討出，在語言學習中哪些學習策略起到了作用并且這一學習過程是如何進行的;

c.對學習者而言:從學習者所犯的錯誤中可以看出，他自己的外語學習系統是怎樣的。

錯誤的重要性是錯誤分析理論的重點。此外，錯誤分析理論不是抽象的假設，它反映了學習者具體的語言應用情況，因此錯誤分析研究在學習外語的過程中是不可以被忽視的。

在錯誤分析理論興起后，在英語語言國家涌現了大批與此相關的研究。在德國，1980年出版了《錯誤語言學:對語言偏離問題的文章》一書。在這本書里，語言學家們從不同的角度去展示和分析錯誤，比如，既研究了青少年在母語課上出現的錯誤，也研究了他們在外語課上出現的錯誤;另外還有外國勞務人員在不系統學習外語中所出現的錯誤，以及詳細說明了學習者在外語學習和外語使用中出現的各種錯誤。

目前德國很多語言學家依然在做錯誤分析的研究。Kleppin 研究了外語學習者，其中包括外國德語學習者，口語和書面語中所犯的錯誤。在她名為《錯誤和錯誤修改》一書中，她把外國德語學習者在寫作中經常出現的錯誤類型加以界定、描寫，并且最后給出了教學法方面的建議。

盡管我們闡述了錯誤分析理論一些積極的方面，但是這個理論仍然有其問題和局限性，比如，錯誤分析理論只著手于語言偏離，但是沒有涉及語言回避，因此我們不能說，當一個學生犯錯誤少的時候，他對于知識的掌握更好，因為通過避免使用某些所學結構或者語言現象的，他的確可以減少犯錯的可能性，所以我們可以看到，單憑錯誤分析理論一項是無法解決學習者犯錯的所有問題的。不過錯誤分析理論這些消極面并不表示錯誤分析理論不適合研究外語語言學習。在我們使用一個理論之前，我們應該了解它的積極面和消極面，這樣我們才可以同時借助其他的理論或者研究方法得出更加客觀的研究結果。由此，筆者將對以下兩個問題進行探討:

a.錯誤分析理論存在哪些問題?

b.通過什么方法可以將這些問題縮小或者避免?

在這篇文章中筆者將首先論述關于錯誤以及錯誤分析理論的概念，然后將錯誤分析理論存在的問題通過四個主要方面進行闡釋:錯誤界定的問題;錯誤類型劃分的問題;錯誤分析的問題;錯誤糾正的問題。最后筆者會把以上問題總結并且給出有用的教學法上的建議。

二 錯誤和錯誤分析

2.1 錯誤的定義

錯誤分析這一理論是在上世紀60年代末由語言學家Corder 引進，并且他首先將平時出現的錯誤卻分為失誤(mistake)和錯誤(error)兩類①S.P.Corder，Error Analysis and Interlanguage，p.13.。根據Corder 的觀點，失誤是一種非系統的表達，是母語者和外語學習者都會出現的錯誤。失誤通常和外部因素有關，例如記憶力，疲勞和情緒波動等。而錯誤相對于失誤來說就是系統性的，在我的這篇文章中，錯誤這一概念和德語中的錯誤(Fehler)這一概念相吻合。錯誤(error)是語言能力上的錯誤(Kompetenzfehler)，失誤(mistake)是語言使用上的錯誤(Performanzfehler)。

2.2 錯誤分析的有關理論

本文已經講到，有關錯誤分析的理論一共經歷了三個階段，即對比分析、錯誤分析和中介語理論。Robert Lado (1957)，對比分析主要是指將目標語(Zielsprache)和母語(Muttersprache)進行比較的研究，并據此推斷出，錯誤的產生是母語負遷移(negative Transfer)的后果。之后的研究發現，對比分析并不能解釋所有的錯誤，母語負遷移只適用于錯誤產生的一部分情況。在60年代末，Corder 引進了錯誤分析這一理論，他調查并評價錯誤的類型，錯誤的起因以及錯誤對交際造成的影響。在1969年Selinker 首次使用了中介語(Interlanguage，Interimsprache)這一概念，并在1972年發表了一篇名為《中介語》的文章，這被看做是中介語理論的起點，它將學習者語言看做是動態的，從學習者自身出發的語言系統。

從這些錯誤分析理論的發展我們就可以看出語言學家們對于錯誤態度和觀點的變化。在最早的時候，Brooks 一度將語言錯誤視為“罪過”，要極力避免。之后的Kielh?fer 也斷言，錯誤就是缺陷，需要去抗爭，并且去消滅錯誤是外語課的重要任務。②H.Raabe，“Der Fehler beim Fremdsprachenerwerb und Fremdsprachengebrauch，”In Cherubim，D.eds.，Fehlerlinguistik:Beitr?ge zum Problem der sprachlichen Abweichung，Tübingen:Niemeyer Verlag，1980，p.65.之后才出現越來越多的所謂對錯誤“寬容的態度”，也就是說，將錯誤視為中介語系統中有意義的，創造性的和必要的元素去接受。

三 錯誤分析理論的局限性

在之前簡短介紹了錯誤分析理論的概念和發展之后，現在主要看錯誤分析理論的問題和局限性。筆者將就這一問題從四個方面有序地描述和解釋。

3.1 錯誤的認定

現在如果研究者想用錯誤分析這一理論時，必須考慮到錯誤認定困難這一事實。盡管早在上世紀60年代初，Corder 將錯誤區分為錯誤和失誤，但這遠遠不夠，認定口語和書面語的錯誤仍然是非常困難的事情。很多情況下，由于研究目標不同，錯誤判定的標準也是不同的。

在這篇文章中我們主要探討的是在引導性的外語學習，即外語課堂上的錯誤。在這一方面，錯誤的準確描寫有助于提高課堂授課效果。首先錯誤會反饋到課堂上，然后反映了學生學習的進度，并且確保在未來能夠有效地避免這些錯誤。有關于外語課堂上常出現的錯誤，Presch 給出了兩個錯誤認定的標準:①H.Presch，“über Schwierigkeiten zu bestimmen，was als Fehler gelten soll，”In Cherubim，D.eds.，Fehlerlinguistik:Beitr?ge zum Problem der sprachlichen Abweichung，Tübingen:Niemeyer Verlag，1980，p.228—230.

a.正確性標準

b.理解性標準

如果我們以語言的正確性作為標準，那么認定錯誤的衡量標準就是目標語的語法規則，也就是說，學習者的表達如果不符合目標語的語法規則，那么這一表達就是錯誤。這些錯誤可以進一步的按照等級分門別類，并進行分析。這也是外語課上最正常的標準。但問題在于，語法規則中沒有包括的能力的方面，語言學習者的認知能力，語用能力，交際能力，語體風格能力等，這些能力的多樣性之間的系統關聯在諸多事例中并沒有被展示和分析，而是被完全的忽略了。

相反，如果在外語課堂是以可理解性作為標準的話，那么語言形式的重要性就不是重點，而是一個表達的交際效果。筆者認為，這個標準同樣有它的問題，因為可理解性的條件并不能僅靠一個結構模式確定，而是和很多的話語環境有關，因此這一標準經常是在口語表達中使用，比如在口語課上或者是和母語者的日常交流。并且通常情況下，只有母語者可以判斷出一個表達盡管有錯誤，但仍然可理解。

除了能被看到的錯誤外，學習者也會對一些相對較為復雜的單詞和語法規則回避使用，比如功能動詞(Funktionsw?rtern)、虛擬式(Konjunktiv)等等。筆者認為，這類回避實則也是屬于隱性錯誤，值得引起我們的注意。Rojas 也注意到這一現象，并指出，真正的錯誤分析一部分是“沉默”(schweigen)的。①H.Raabe，“Der Fehler beim Fremdsprachenerwerb und Fremdsprachengebrauch，”In Cherubim，D.eds.，Fehlerlinguistik:Beitr?ge zum Problem der sprachlichen Abweichung，1980，p.67.也就是說，這種回避行為產生的不被我們所看到的錯誤，一直以來沒有被重視和分析。

這類不被我們所看到的錯誤不僅是我們在錯誤認定時面臨的問題，同樣也是整個錯誤分析理論的問題。我認為出現這一情況，仍然是有相應的解決辦法，其中之一即，研究者可以把錯誤分析理論和對比分析理論相結合使用。通過對母語和目標語的對比，可以發現它們之間的共同點和區別，或許也可以同時發現一些潛在的，學習者有可能會出現的錯誤。

3.2 錯誤的分類

Raabe 認為，錯誤的類別學 (Fehlertypologie)一直都是錯誤分析的核心，②H.Raabe，“Der Fehler beim Fremdsprachenerwerb und Fremdsprachengebrauch，”In Cherubim，D.eds.，Fehlerlinguistik:Beitr?ge zum Problem der sprachlichen Abweichung，1980，p.66.因此一直到上世紀70年代，對于錯誤分類中的分歧以及錯誤類別出現頻率的問題都是分析外語學習過程中產生的錯誤的重點。

語言學家對于語言錯誤的分類有著不同的觀點。Richards 把錯誤分類語際錯誤，語內錯誤和發展性錯誤。Corder 則把錯誤劃分為形成系統前錯誤、系統性錯誤和形成系統后錯誤。Carl 認為，學習者的錯誤通常在三個語言層面出現:主體層面，詞匯層面和篇章層面。主體層面的錯誤是學習者自己就可以避免的，例如錯誤的標點和單詞拼寫。詞匯層面的錯誤通常是錯誤的單詞選擇、語法和句法上的錯誤。篇章層面上的錯誤主要是指銜接和連貫。除了提到的這三個層面，我們還會遇到一些無法歸類到這些層面的錯誤，比如，邏輯錯誤，表達錯誤，翻譯錯誤等。

Kleppin 特別針對德語作為外語(DaF)課程提出很多具體的錯誤類型，③K.Kleppin，Fehler und Fehlerkorrektur，München:Langenscheidt Verlag，1997，p.45.由于篇章層面的錯誤很難歸類，所以她把17 類錯誤的劃分只局限到句子層面:

·錯誤的表達(Falscher Ausdruck);

·錯誤的冠詞使用(Verwendung des falschen Artikels);

·錯誤的句法和語義指代 (Falscher syntaktischer oder semantischer Bezug);

·錯誤的格(Verwendung des falschen Genus);

·錯誤的性(Falscher Kasus);

·錯誤的連詞使用(Verwendung der falschen Konjunktion);

·錯誤的動詞表達方式(Falscher Modusgebrauch);

·詞形錯誤(Morphologischer Fehler);

·錯誤的情態動詞(Falsches Modalverb);

·錯誤的介詞使用(Verwendung der falschen Pr?position);

·錯誤的代詞使用(Falscher Pronomengebrauch);

·錯誤的書寫(Falscher Rechtschreibung);

·錯誤的句子結構(Satzbau);

·錯誤的單詞或詞組位置(Satzstellung);

·錯誤的時態(Falscher Tempusgebrauch);

·錯誤的用詞(Falsche Wortwahl);

·錯誤或缺少標點(Falsche oder fehlende Zeichensetzung).

從以上對錯誤的各種分類標準我們可以看到，語言學家是根據各自不同的研究目的對錯誤進行分類的，但是這些分類標準大多都相對寬泛，各類別之間分界也比較模糊。如果想要更加深入的研究分析錯誤，筆者建議可以把錯誤按照語言層面進行分類，比如按照書寫，語音學，詞形學，句法學，語義學;或者也可以把錯誤按照類別，比如形容詞，副詞，代詞，名詞，動詞以及與此相關的時態，情態，性數格，主謂一致，否定等。

但同時我們會發現一些問題，比如有些錯誤是無法劃分的，這是因為所用的語言學的類別過于僵化，導致一個錯誤的聚合關系范疇無法準確的歸入其中，比如以下例子:

Er geht in der Straβe.(他上街)

這里就很難判定，錯誤到底是因為介詞違反了句法學還是語義學的規則?語言學的類別對于將錯誤具體分類存在著分歧。Legenhausen 對于這一困境給了一個暫時性的解決建議，也就是針對錯誤描寫給出了許多特征。同樣持有此觀點的是Frenchs，他認為不需要對錯誤進行分類，而是用特征去描述這些錯誤。①H.Raabe，“Der Fehler beim Fremdsprachenerwerb und Fremdsprachengebrauch，”In Cherubim，D.eds.，Fehlerlinguistik:Beitr?ge zum Problem der sprachlichen Abweichung，1980，p.75.

3.3 錯誤的分析

Selinker (1972)把學習者會出現錯誤的原因歸納為:語言遷移(Sprachtransfer)，訓練遷移(Trainingstransfer)，學習策略(Lernstrategien)，交際策略(Kommunikationstrategien)和目標語的過度泛化(übergeneralisierung der Zielsprache)。但是在實際分析時，并無法斷定到底是哪個原因導致了錯誤的產生。一方面是因為這些原因之間的界限并不是十分清晰，另一方面大多數錯誤的產生并非是由一個原因，而是同時由多個原因產生的。

除了Selinker 提出的錯誤產生的五大主要原因外，許多研究者也認為如果真的想要確定錯誤產生的原因，必須要問到錯誤的“根源”，也就是犯了錯誤的學習者。外語學習者受其他語言的影響，可能是母語，也可能是其他的外語，比如在中國大部分的德語專業學習者在學習德語前也學習過英語，這樣就可能存在母語或者其他外語的負遷移，也就是Selinker 所說錯誤產生的最主要的原因，即語言遷移。學習者受外語內部本身的影響，這類錯誤可以被看做是目標語一些語法規則的過度泛化，是學習者學習策略的結果，也就是受學習者中介語自身的影響。有一些影響因素是Selinker (1980)沒有提及的，比如在表達過程中受到的干擾;缺少母語和外語的對比;被之前出現的其他錯誤影響;外語本身的難度;外語表達的冗余，例如復數形式;受到外語課堂因素的影響，例如考試過程，語言和非語言的比例，表達心理情況;整體及社會心理的學習者因素等。

對于錯誤原因的分析是錯誤分析的一部分，除此之外對于回避行為的分析以及過少使用(Unterrepr?sentierungen)的問題同樣是錯誤分析方法不可忽視的部分。

3.4 錯誤的修正

錯誤修正不僅在理論上是錯誤分析理論，在實踐中也是課堂的重要組成。錯誤修正被分為兩種情況，一種是在書面考試中，另一種則是平時的外語課堂上。在教學法和課堂方法的情況下，錯誤的修正要和教學大綱，教學目標，學習材料以及方法步驟保持一致。具體說來，在錯誤修正的過程中要注意以下五個方面:

a.錯誤該被修正嗎?

b.哪些錯誤需要被修正?

c.這些錯誤如何被修正?

d.什么時候修正這些錯誤?

e.誰來修正錯誤?

針對這些問題并沒有一個統一的答案，因為這和教學大綱以及其他很多條件有關。比如問題a 有兩種基本形式，“人們不這樣說”或者“人們在這些情況下不會這么說”。問題b 相對簡單，主要和學習目標有關，比如教師上課會把重點放在本次課堂所教的重點上，而其他的語法錯誤可以暫時忽略。問題c，d，e 很難回答，通常要看具體的情況。

在測驗和考試中的錯誤修正相對簡單，教師可以使用Kleppin 給出的錯誤修改標準，它們既包含語法，也包含教學法的要點。除此之外，錯誤修正也一直是和教師水平有直接的聯系。特別是作為非外語母語者的教師，在課上和測驗中首先要能分辨出學生出現的錯誤，然后才能談到去修正這些錯誤。

四 結束語

在這篇文章里，筆者主要介紹了錯誤分析理論的方法，從錯誤的定義，錯誤分析理論的發展，一直到錯誤分析存在的問題。筆者從四個方面出發來解釋這些問題，即，錯誤的判定，分類，分析和修正。

在錯誤判定中，最主要的問題是那些不可見的，隱性的錯誤。錯誤分析理論很多時候無法解釋所有的錯誤現象，但是我們可以把錯誤分析理論和其他理論結合起來使用，比如對比分析理論。對比分析理論是把母語和外語進行比較，并從中找到潛在的錯誤和使用方法，而這點正是錯誤分析理論最大的困難。

在錯誤分類時最大的問題是，有些錯誤是無法簡單的歸入某一類錯誤，Legenhausen 對此給出了一個解決方法，也就是他利用多個特征來對錯誤進行描寫，通過這種辦法，也就不需要把錯誤嚴格地再按照類別劃分了。

錯誤分析包括很多方面，比如錯誤產生的原因，這一點只能非常寬泛的解釋，因為導致錯誤產生的具體原因是非常復雜的。有時候一個錯誤會由多個原因導致，或者有時候只能由學習者自己來說明，為什么他會犯這個錯誤。

錯誤修正則是要看具體的情況，在外語課堂上必須要考慮到教學大綱，學習目標，學習教材以及方法步驟等。在這種情況下，教師自身的水平也非常重要。錯誤修正也是錯誤分析理論整體的核心部分，因為這個研究不僅有理論意義，也有實踐意義。錯誤分析要能夠促進教學以及提高學習者的水平。

總體來說，錯誤分析理論是研究外語學習的重要方法，它同時具有積極和消極的方面，如果想要使用這個理論，就必須考慮到這兩個方面。通過其他理論方法的結合使用，可以進行更加科學的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