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 威
(中國中醫科學院中醫基礎理論研究所,北京 100700)
五運六氣理論是以陰陽、五行、干支等為綱目,融合自然、生命多領域知識形成的中醫理論,用以闡釋自然、生命與疾病的時空規律。自唐·王冰次注《素問》補入運氣七篇之后,五運六氣已逐漸成為中醫的經典理論,并在臨床診療中擔當重任,被譽為“醫之門徑”(明·《醫學入門》)、“審證之捷法”(明·《醫學窮源集》),成為天人相應整體觀念、三因制宜辨證論治思想的具體體現。因五運六氣具有思維方向雙重性、思維結構三元化、思維表達跨越傾向等特征[1],致使醫家們對其理論的理解與臨證的運用見仁見智、各具千秋。本文擬透視五運六氣的歷代闡釋,提煉臨證的共性思路,為深入探求五運六氣的臨床應用拋磚引玉。
人以天地之氣生,四時之法成,故曰“人與天地相應也”。崇效天,卑法地。《周易·乾》稱:“夫大人者,與天地合其德,與日月應其明,與四時合其序,與鬼神合其吉兇。先天而天弗違,后天而奉天時。”《管子·四時》曰:“是故陰陽者天地之大理也,四時者陰陽之大經也。”而《素問·四氣調神大論》云:“故陰陽四時者,萬物之終始也,死生之本也,逆之則災害生,從之則苛疾不起,是謂得道。”
天地之氣變化有時、有度,當其位則正,失其位則邪,萬物的生、長、化、收、藏皆依時間規律。人應于天地之氣變化,藏氣有法時之論,脈氣有常期之至,氣失所養則生疾病,業醫者診而治之。緣此,明·宋濂《宋學士文集》稱:“人之生也,與天地之氣相為流通,養之得其道則百順,集百邪去。茍失其養,內感于七情,外感于六氣而疾疢即生焉。醫者診而治之,必察其根本、枝末,其實也從而損之,其虛也從而益之,陰平陽秘,自適厥中。”
五運六氣本為推演天地之氣運動變化規律而設,臨證時首先要推演五運六氣格局,熟悉天、地、人相應的氣候、物候、藏象、病證特征。
五運為木運、火運、土運、金運、水運的總稱。明·張三錫《醫學六要·五運要略》稱:“蓋運者,動也,主行乎天地之間,管一年之化令也。”六氣,《素問》云:“天之六氣,曰風、火、暑、濕、燥、寒。”《類經·逆順相傳至困而死》注:“蓋天地之氣,以六為節,如三陰三陽,是為六氣。”三陰三陽,即厥陰風木、少陰君火、少陽相火、太陰濕土、陽明燥金、太陽寒水。又天干所臨,為五運;地支所司,為六氣;運、氣相諧,為五運六氣。
王冰次注《素問》[2]已闡明年周期的運氣基本格局,涉及主運、主氣(正常規律)、中運、客氣、司天、在泉、勝復、郁發等(變化規律)。其實質是[3]在“春溫、夏熱、秋涼、冬寒”四時規律基礎上,深化出甲子60年的年度變化規律,以常(平)、變(太過或不及)、甚(極)為衡量,描述自然、生命、疾病時間變化規律的程度特征、性質特征、運動趨向、空間特征、時間特征、次第之序、調諧之法等。后世參之,形成多種運氣推演格局。
中運又稱歲運,以天干推演,統主一年,有太過、不及、平氣之別。主運、主氣為四時常法,主氣按厥陰風木→少陰君火→少陽相火→太陰濕土→陽明燥金→太陽寒水順序,五運依木運→火運→土運→金運→水運順序,屬五行相生的次第,年年固定不移。客運、客氣為四時變法,各隨當年干、支推演,如客氣依厥陰風木→少陰君火→太陰濕土→少陽相火→陽明燥金→太陽寒水次第,屬太少陰陽相遞,以地支推演,年年不同。客氣司天、在泉依地支推演,分主上、下半年。更有運氣加臨、主客加臨的變化法則,有運盛氣盛、主強客強之分,呈現相助、相害、并列的復雜關聯。
宋代以后,在“至理無內無外”思想的影響下,五運六氣推演格局不斷繁復,以《素問》年周期的基本格局為范本,逐漸發展出《新刊圖解素問要旨論》等所載日周期的小運氣格局。《世補齋醫書》所載60年周期的大運氣格局,強調即時影響的后天運氣格局,強調延時影響的先天運氣格局等。而明·《醫學入門·運氣總論》還提到在天之運氣、在人之運氣,天時勝則舍人之病而從天之時,人病勝則舍天之時而從人之病。
另外,五運六氣格局推演的起算時刻,自唐·王冰開始已存在大寒、立春兩種觀點。田合祿先生《中醫運氣學解秘》[4]分析:“顓頊歷年首于立春,以氣候為主旨。夏歷年首始于雨水,萬物始生,以物候為主旨。商歷年首始于大寒,是以地氣陰極一陽生為主旨。周歷年首以冬至為始,是以天氣陰極一陽生為主旨。”靳九成先生《生命百年歷》[5]指出:日、月、五星周年運動存在 2、5、10、12、30、60 年輪回周期,以大寒為年首著眼于天時預測氣象,以立春為年首著眼于預測物候生化、民病。可見,二者并不矛盾,取舍在于對四時陰陽的理解與臨床經驗。從古人貴時、陰陽變化、病證表現滯后而論,立春為年首更切合臨證實際。
通過五運六氣格局推演,可預知不同時間的天地人變化規律,而氣候的寒溫、濕燥,人體的臟腑盛衰,疾病的因、機、癥、治,皆關聯、呼應,臨證方可知邪正與傳變,見微知著,扶弱抑強,標本兼顧,因勢利導,因時制宜,預安未受邪之地,以保陰陽和順、臟腑安康。
常言道“一理通,百理通”。五運六氣推演的氣候、藏象、疾病變化與學醫者原本熟悉的中醫常識密切相連,更使醫理清晰、條理分明,在記憶時可貫通、聯系在一起。
傳統的五運六氣格局推演以天干、地支為時間符號,公歷、甲子紀年需重復換算。按照運氣推演方法,使用目前常用的記時法能使中運、主客氣、司天在泉推演走上捷徑。故自擬記憶要訣如下:天道起算始大寒,地道起算始立春。一年分為五六季,主運主氣年類同。天干中運年尾尋,一六生水木二七,三八為火四九土,單虧雙太五十金。司天在泉兩兩對,鼠馬兔雞熱燥臨,牛羊龍狗濕寒遘,虎猴蛇豬火風值。地支客氣陰陽序,司天三氣終在泉,厥陰少陰太陰接,少陽陽明太陽連。客氣淫勝必報復,怫郁極時乃暴發,諸歲溫癘需謹慎,暴烈化疫三年遷。
《管子》曰:“天不變其常。”《荀子》云:“天行有常。”《素問》曰:“化不可待,時不可違。”自然、生命、疾病在時間軸向上的規律,呈現波動變化和自穩調節,違背失衡則易致災害或疾病,順應變化規律可促進健康或有助于治療。所以醫理強調五運所加,六氣所臨,遷移有位,應期變化;順天察運,因變以求氣;非其位則邪,當其位則正,知常而達變;順天之變,病之可期;亢則害,承乃制;勝者復之,郁極乃發。
天地與人之變化,以平為期,正則和平,相生相濟,否則邪生,相克相伐。五運六氣格局推演雖方法繁復,卻屬理論推導,難以與天地變化的實際情況完全吻合,因此古代名醫均主張醫理為重、全面衡量,反對盲目推演、以偏概全。守其常,明其變。《素問·六節藏象論》指出:“求其至者,氣至之時也。謹候其時,氣可與期,失時反候,五治不分,邪僻內生,工不能禁也。”
“正氣更立,各有所先,非其位則邪,當其位則正”。故應期而至為平,先期而至為太過,當至未至為不及,其后又引出勝復、郁發、升降、遷退等,勝而后有復,郁然后有發,升降、遷正退位失序,應以實際觀察所見,修正理論推導的誤差。因此,“察陰陽升降之準,審氣候遞遷之失,以知人死之時節”,成為高明醫生的臨證準則。
運、氣過于亢盛或衰弱,可表現為“淫勝”。因天地、人體之氣以和為貴,有一定自穩糾偏的調諧能力,故當淫勝出現會有“復氣”對其進行克制。如司天、在泉之氣太過,淫而為邪,稱為“淫勝”或“勝氣”,易致災害或病害。司天、在泉之氣不足,反為其所不勝之氣侵害而為病,稱為“邪氣反勝”。
六氣互有強弱,可乘虛相勝,舉其用為勝。六勝之至,皆先歸其不勝己者,故不勝者當先瀉之,以通其道,次瀉所勝之氣,令其退釋。治諸勝而不瀉遣之,則勝氣淫盛而內生諸病。復報其勝,凡先有勝,后必有復,或謂六氣對化勝而有復,正化勝而無復。
主客亦有勝復。五行之位與天之六氣,氣有宜否,故各有勝復。“客主之氣,勝而無復也”。“主勝逆,客勝順,天之道也”。
勝復有其法則,如初氣終三氣,天氣主之,勝之常也;四氣盡終氣,地氣主之,復之常也。有勝則復,無勝則否。微者復微,甚者復甚。勝復之動,“時有常位,而氣無必也”。夫氣之勝也,微者隨之,甚者制之;氣之復也,和者平之,暴者奪之。皆隨勝氣,安其屈伏,無問其數,以平為期,此其道也。
五運怫郁之甚見“五郁”,郁極則暴而發之見“郁發之徵”。《素問》王冰注曰:“郁,謂郁抑天氣之甚也。”怫郁者有其特征表現,其發亦有表征。五郁之發,各有其時,至其時乃發。五郁見人體諸郁病證,調治有發郁之法,當見有郁發之徵,或適當郁發之時,因勢利導可取捷效。
天地之氣,升已必降,降已必升。《素問·本病論》稱:“上下升降,遷正退位,各有經論,上下各有不前,故名失守也。是故氣交失易位,氣交乃變,變易非常,即四時失序,萬化不安,變民病也。”如五運之至,升降往來,各有所承抑。若升降各失其常,則氣交有變,易成暴郁之癥,需針刺法除之,以折郁扶運,補弱全真,瀉盛蠲余,令除斯苦。升降失常見氣交之變,3年不降則大災至。
司天、司地之氣有余,有不遷正、不退位之變。《素問·刺法論》稱:“司天未得遷正,使司化之失其常政”,“氣過有余,復作布正,是名不退位也。使地氣不得后化,新司天未可遷正,故復布化令如故也”。如遇前司天太過有余,過交司之日而新令不得遷正,為不遷正;天數有余,天令如故則為不退位,又稱復布政。若天地氣逆,遷正、退位失其正位,則化成民病,以法刺之,預平其疴。
五運六氣對氣候與人體變化規律的推測,由格局推演而知其常,由勝復、郁發、升降、遷正退位等而達其變,其理論建構本身已突破了因循于干支推演的桎梏。那些對五運六氣推演偏離自然實際多樣變化的批評,顯然知常卻未達變,未能全面了解其推演方法,更未能體察古人注重常、變與甚的法時主張。
《易·系辭上》云:“法象莫大乎天地,變通莫大乎四時。”王冰稟承經旨,隨四時不同主氣而“春夏養陽,秋冬養陰”,又隨氣、運的至與不至,“應則順,否則逆,逆則變生,變則病”,“當期為應,愆時為否,天地之氣生化不息,無止礙也。不應有而有,應有而不有,是造化之氣失常,失常則氣變,變常則氣血紛擾而為病也”。五運六氣理論即源于古人對天地自然四時變化的細致觀察與嚴謹思考。
五運六氣理論建立在時空一體、四時主客、以平為期等認識上[6],基于特定星宿的空間方位及其移動軌跡描述時間,通過細致觀察自然現象與人體變化,挖掘其時空變化規律,以常、變、甚區分各種現象與癥狀,以層析分解、歸納綜合的方法,將不同時間周期內天、地、人多維度的變化規律升華為開放且包容的時空理論模型。
通過四時之氣程度上的太過、不及、平氣,性質上的寒涼、溫熱、平,運動趨向上的升降、浮沉、樞機,時間位點的先期、后期、當期,變化自穩調節的勝則復、郁乃發,以及運氣加臨、主客加臨等,對人體功能變化及疾病、疫病的發生發展進行理論提升,借助陰陽合歷的干支甲子為推演工具,建構了以年、日、甲子60年為基本單元、以客主加臨為理論特色的五運六氣格局系統[7]。
五運、六氣,主氣、客氣,主運、客運,是對同一天地不同層次或視角變化規律的提煉,形成了運氣加臨、客主加臨等調諧法則,多重變化規律的整合更接近天人、病證的實際變化。
運氣加臨包括五運六氣同化,即運、氣屬性相同或相近,同其化而相助,有太乙天符、天符、歲會、同天符、同歲會。如運本太過,得天化、地化則氣化偏勝,易致勝復、郁發;若運本不及,得天化、地化則氣化轉平。還有五運與六氣相異,如運生氣(小逆)或運克氣(不和),為運盛氣衰;氣生運(順化)或氣克運(天刑),為氣盛運衰。若運太過而被抑,運不及而得助,氣化轉平,稱平氣,則氣候平和,民少生病,或病情較單純,疫病不易流行。客主加臨,是一年四時常法與按年度推演四時變法的整合,也有相得、不相得之別,“氣相得則和,不相得則病”,主勝逆,客勝從,君位臣則順,臣位君則逆。
一般來說,“主”突出穩定性、主體性,“客”突出變化性、客體性。主客之分具相對性,如五運為主,六氣為客;主氣、主運為主,客氣、客運為客;四時之常為主,四時之變與異為客;人體為主,天地之氣變化為客;臟腑為主,經絡為客;臟腑自身變化為主,疾病影響為客等。臨證應靈活變通,標本論治,權衡施法,常以五運定病位,以六氣定病性。
換言之,五運六氣是對主客、虛實變化的理論推導。不同年月的應時之氣、非時之氣均存在主客、虛實的變化。若應時之氣平和順暢,遇有臟腑之氣不順者散發疾病,而臟腑平和、氣血順暢者健康;若應時之氣過盛(太過)或過衰(不及),易引發相應臟腑失衡者群體散發癥狀相類的疾病。若非時之氣較弱,對應時之氣影響輕淺,臟腑和順者不易生病,個別臟腑失衡者可散發疾病。若非時之氣過于乖戾強盛,無論臟腑順否都可能引發疾病,只是病情與預后有所區別,甚至爆發病勢嚴峻的重大疫病。
綜上所述,剖析五運六氣臨床思路,應著重從知常、達變、融通三方面來把握。通過五運主歲之太過不及平氣、六氣司天在泉及主客之氣變遷、運氣加臨以及勝復、郁發等格局推演,熟悉天、人、邪氣的表現特征和變化規律。結合氣候、物候、藏象、病候的特征描述,得出自然應時之氣、非時之氣盛衰及其對臟腑氣血影響的相應推斷,形成有關疾病與疫病流行趨勢、證候特點、防治原則的推論。進而求證于實際氣候、物候、脈象、病證表現及辨證論治的符合情況,明辨常變、主客、虛實、標本,分析病原病機,修正、細化、完善證治綱要,提高診療針對性。根據時氣盛衰與臟腑虛實,采取有效的生活調適、遣方用藥、針灸導引等措施趨利避害,以順應天地氣化之常規避其變,糾正臟腑氣血之偏補其不足,預防或減緩疾病的危害。
[1] 楊威.五運六氣理論的思維模式[J].中國中醫基礎醫學雜志,2012,18(4):349-350.
[2] 唐·王冰注,宋·林億補注.重廣補注黃帝內經素問[M].北京:學苑出版社,2004.
[3] 楊威,于崢,劉寨華.五運六氣基本原理探討[J].中國中醫基礎醫學雜志,2011,17(10):1058-1059.
[4] 田合祿.中醫運氣學解秘[M].太原:山西科學技術出版社,2007:4-15
[5] 靳九成.生命(醫易)百年歷.[M].太原:山西科學技術出版社,2012:3-28.
[6] 楊威,于崢,劉寨華.《素問》五運六氣時緒觀的研究[J].北京中醫藥大學學報,2009,32(4):226-228.
[7] 楊威,白衛國.五運六氣研究[M].北京:中國中醫藥出版社,20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