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根深蒂固的傳統文化造就了中華民族一種不曾斷絕的憂患意識,而這種憂患意識在特殊時代的士大夫身上就體現為一種悲情。辛棄疾作為士大夫的代表,在國勢多艱危機四伏的歷史條件下,無法金戈鐵馬,進而轉向自己內心的情感抒發,創造出屬于自己的文學天地?!巴ぷ印弊鳛樾猎~的一個文字符碼,在意境上正是辛棄疾悲情英雄的詞象。
關鍵詞:辛棄疾 詞象 悲情 亭子
中圖分類號:I206.2 文獻標識碼:A
德國著名哲學家馬丁·海德格爾曾在其著作《存在與時間》中引用了一則寓言,這則寓言是:女神“煩”在渡河時看到了一塊膠土,于是女神“煩”從這塊膠土中取出了一點兒膠土,想把它塑造成什么,這時大神朱庇特走了過來,女神“煩”就請求朱庇特給這塊膠土賦予一種精靈,朱庇特答應了。塑造完成后,女神“煩”想用自己的名字來為它命名,就在這時,大神朱庇特站了出來,并攔住“煩”,要求女神“煩”用他的名字來為這個形象命名。兩位天神互不相讓,就在他們爭執不下時,土地神臺魯斯出現了,他站出來說,這個形象應該用他自己的名字來命名,因為這個形象是從他的身上取得的泥胚。大家爭論不休,于是便請農神來作裁判,農神來了,在得知事情的原由之后認為:大神朱庇特為這個形象提供的是精靈,所以就應該等到這個形象死的時候再得到它的精靈;而土地神臺魯斯給了它軀身,那么就應該得到它的身體;而“煩”是最先創造的它,那么,只要是它活著,“煩”就可以占有自己創造的它。所以,“煩”占有活著。而辛棄疾一生便帶有這種無法擺脫的“煩”,這就是隱藏在辛棄疾心靈深處的那種生存與生命之悲,它既緣于傳統文化的積淀,又緣于個體壓抑的悲情?!拔岬烙朴?,憂心悄悄”。
一 根深蒂固的文化背景
首先,中華民族是一個具有憂患意識的民族,烙印著深深地悲情史。在具有千年文明的華夏民族的生存發展中,充滿了血與淚、傷與痛、奴役與抗爭、陰謀與殺戮。曾遭受過自然的、民族的、宗教的、人性的、階級的、文化的,甚至還包括金錢的異化與壓制。華夏文明前進的每一小步都是由無數個體的犧牲換來的,精神家園尋找中的彷徨,殘酷現實生存中的痛苦,對真理追求形而上的求索,對家國眷戀形而下的執著,都深深地鐫刻在傳統文化之中。這種傳統文化代代相傳,口耳相授,從而形成中華民族骨子里的一種憂患意識和悲情結局。而在社會上,最能體現這種憂患意識和悲情結局的就是以儒學立身以道學立命的封建士大夫們。他們既是傳統文化的承載體,又是傳統文化的體現者。
傳統文化以儒、道為核心,儒家政治主張仁政,以倫理作為核心來規范社會,鼓勵人們入世進取、憂國憂民、兼濟天下。而在錯綜復雜的社會中,往往有天災連連、人禍不斷,這就使得深受傳統文化教育的士大夫們常常陷入一種無法自拔的憂患意識中。由心“懷”天下者變成了心“憂”天下者,而“入”世又轉化為“憂”世。那么,作為一名傳統文化下合格的士大夫,既要憂國、憂民,同時還要憂君。而國寧、君正、民安在歷史上又很難同時出現,所以這種憂患就會時時刻刻地存在于士大夫這群知識分子的心中。在把倫理作為真理的教育體系中,這種憂患意識又逐漸成為了一種人性品格的衡量標準,于是一種無法挽回的悲情結局就出現了。一種“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的精神,就成就了“鞠躬盡瘁、死而后已”這種獨屬于中華民族的、殉道者般的悲壯美。
與儒家相反是道家的一種心性和生命的追求,道家身處紅塵之外,冷眼觀世界,靜心養余生。在亂世之時,道家深刻地洞察世事,面對人為物役的異化世界,深知人性的傾軋和個人的渺小,從而轉向個人修養的追求,進而提出養生之學說,表達出了對個性人格和個體生命的終極關懷。這種生命哲學是對儒家哲學的一種補充,為不得意、不得志的士子們帶來了一種解脫和釋壓的空間,這既是一種對心靈的安慰,也使一些智者在亂世中保留了一份自然的天性。而養生之說的進一步發展,又使其陷入了另一種的焦慮之中,個體越是想養生保命,生命就越顯得脆弱與短暫。于是,士子們又陷入了對宇宙、生死等形而上的思維中,將道家的養生保命之說發展成為憂生之念,從而產生一種對生命的執著與悲患。
儒家的憂世之思與道家的憂生之念在中華民族的文化中進行交融互補,當社會政治清明,百業俱興時,傳統士大夫積極進取、昂揚慷慨、憂國憂民,成為那個時代的主旋律;當社會政治昏暗,戰亂頻頻時,傳統士大夫失意憂生又成為那個時代的主導。而當國家內部昏聵又不算黑暗時,上述兩種思想就融合成一種憂患的悲情,左右了士大夫的心。而辛棄疾所處的時代就是這樣的一個時代。一方面,傳統儒家思想的熏陶教育和岌岌可危的國勢,使得士大夫同仇敵愾,英雄主義與憂世情懷空前高漲,產生濃烈的愛國情感和憂世情節;另一方面敵強我弱的客觀現實和政治上的壓制,又促使士大夫厭倦事功,轉向對內心世界的關注,并產生生命苦短、人世無常的憂生情懷。
辛棄疾作為宋朝士大夫集團中具有代表性的精英分子,在他身上深深地印刻著這種憂世與憂生相交融的憂患意識與悲情結局。同時,其傳奇性的悲劇命運及激烈沖動的性格則使他自覺不自覺地將此憂患意識加以深化,使之更加濃重,更為沉痛,最終成為了一種悲劇性的情感。
辛棄疾生不逢時,生不逢地,處于弱宋,雖有管樂之才,卻不可施為,胸中積郁不遣,遂發悲歌慷慨之義。所以,他在創作中多使用悲美的詞象群體,如悲情英雄意象:李廣、屈原、項羽、伍子胥;香草美人意象:傲霜之梅花,幽香之水仙,獨守之怨婦,孤潔之美人;節氣時序意象:傷春怨雪,煩夏恨雨,悲秋悵風。
二 文字符碼的壯志悲情
在語言學中,語言符碼都是具有獨特意義的符號,一個聲音或一個字型都可以通過人們的社會積累,聯想出文字的內涵與外延。文字符碼一方面具有理性的認知規范,另一方面又具有感性的思維形象。著名的語言符號大師路德維?!ぞS特根斯坦曾說:“我語言的邊界就是我世界的邊界?!痹谡Z言學中,人們能憑借自己天性中對語言的理解,能夠在已積累的語匯中,選出最適合的語言符號來表達自己的思維,詮釋自己的認知世界,創造自己的文字天地。文字符碼作為一種媒介,既可為讀者提供可接受的信息,又可體現作者的思想,還可以影響讀者,使讀者產生情感共鳴,從而彰顯文字符碼的藝術魅力。
丹納在《藝術哲學》中指出藝術家由于其天生具有敏銳的觀察力,細膩的感受力,因此能將自己的感情、思想、意識移置到最符合美感標準的物象上,使之折射出自身的美學理想和人格情趣,并最終形成文學作品的意象。由于意象帶有強烈的個性特點,因此,一名藝術家是否有獨特的風格在很大程度上取決于他是否有自己個性化、符號化的意象。涉及到宋詞大家,就是詞中有沒有獨特的詞象,即詞作意象,也就是詞曲作品中包含作者思想感情的藝術形象。
在辛棄疾的詞中有一個特殊的現象,就是辛棄疾常常在詞中運用具有悲壯、郁悶特征的文字符碼,來表達自己的思想,吐露內心悲痛,構筑文學殿堂。而在其中有一個最值得注意與品味的獨特詞象“亭子”。亭子在中國古代有著獨特的意向,在很多文人筆下,亭子往往是把酒相送的地方,代表著離別傷悲的憂患傷逝情懷,承載了太多士大夫的離愁別緒。而辛棄疾文字符碼中,亭子的蘊義卻超越傳統文化中離愁幽怨之情,更多地承載了其深沉而多元化的精神內涵。辛棄疾青年時懷著滿腔的抱負辭鄉率眾南歸,但在錯綜復雜的政治環境下沉浮不定,浪跡江南,始終沒有完成自己的宏愿?;潞3粮?,炎涼世態,加深了辛棄疾對人生世事的領悟;常年奔波,時事艱難促使他產生回歸精神家園的渴求?,F實中的家園此生已無法重返,國仇家恨未雪,功業壯志難酬,尋找精神家園的愿望又無法實現,于是,除了現實的憂患與悲情之外,又多填加了一種精神的焦灼與憂傷。諸如“登亭”“臨亭”等文字符碼便成了辛棄疾詞境中頻頻出現的詞象。
在辛棄疾的詞象中,亭子以一種四面鏤空的特征,象征孑然無依,英雄孤寂,千古一人的凄涼.如《念奴嬌·登建康賞心亭》中的:“我來吊古,上危樓,贏得閑愁千斛。”《滿江紅·會稽秋風亭觀雪》中的“起來極目,向彌茫,數盡歸鴉?!?/p>
亭子作為離別之地,也成為辛棄疾的一個象征精神還鄉的文字符碼。辛棄疾借亭子的詞象來襯托自己客游他鄉的陌生感、凄悲情。如《滿江紅·題冷泉亭》中:“向危亭橫跨,玉淵澄碧,醉舞且搖鸞鳳影,浩歌莫遣魚龍泣。恨此中風物本吾家,今為客?!庇秩?,《水龍吟·登建康賞心亭》中:“有江南游子,把吳鉤看了,欄桿拍遍。無人會,登臨意。”
古人講究“登望興悲”,即登高望遠,覺興盡悲來,這里面呈現兩種大的態勢:一個是抒發壯志難酬,孤獨凄悲的入世之慨;另一個是表現生存狀態不自由,世事無常,盈虛有數的出世之悲。稼軒“一世之豪。以氣節自負,以功業自許”(范開《稼軒詞序》),身具英雄本色,氣格剛毅果大,充滿現實功利追求,所以對高大的物象、境界愛不擇手;而他熾熱的入世激情又經常在冷酷的現實面前碰壁,不斷地尋求,又不斷地被拒絕,只能落得個“斂雄心,抗高調,變溫婉,成悲涼”(周濟《宋四家詞選目錄序論》)。于是,高遠的志向同現實的沖撞產生巨大的孤獨感,在登臨賞心亭、秋風亭時,他不由移情于居于高處、四面暢透的亭子,借四面臨風的亭子顯示出失路英雄的悲涼。
“亭子”作為路邊歇腳之地,能遮風避雨,辛棄疾在詞境中也常常來作為詞象,象征心靈的歸宿,能夠給心靈帶來溫暖慰藉家園。在《賀新郎》中,辛棄疾寫道:“俯人間,塵埃野馬,孤撐高攫。拄杖危亭,扶未到,已覺云生兩腳。”他的《破陣子》:“莫說弓刀事業,依然詩酒功名。千載圖中今古事,萬石溪頭長短亭。小塘風浪平。”這兩首詞描繪的是:主人公正向靈魂的歸宿地——高亭攀登,不經意的回首,俯視到紅塵滾滾中的庸人俗事、塵埃野馬。驀然感到在經過無望無盡風塵跋涉后,心靈的寧靜淡泊。似乎已經對英雄往事“弓刀事業”看得很淡,借助詩酒賓朋的慰藉,他逐漸得到心靈的回歸,尋找到了無風無浪的精神家園。伴隨著宿麥、柔桑、花月、小塘的澹泊風光,千古興亡的人類歷史,百年盛衰的家國命運,數十載的自身浮沉,盡從心底淌過,似乎讓他對宇宙人生大徹大悟。
但是,稼軒終不能超脫,即使是在徹悟之中,依然有萬般的無可奈何與欲說還休郁結其間,故此,在他的文字符碼間,亭子更多的是表現他在直面人生的過程中,自己的濟世情懷與灰暗現實相碰撞而引發的孤獨,一種無所歸依的寥落感與邊緣感,孤臣游子的悲愴感以及天地一人的失落感。
辛棄疾身處國破家亡的時代,作為熱血男兒,其內心深處有一種掙不脫、解不開的民族情結,而他的建功立業思想,又使他披荊斬棘,為家國的復興而奔走。無奈世事無常,人生難料,飄搖的政治風雨使他的理想難以實現,于是轉為內在的心靈情節,悲情英雄成了自己的歸宿。這是辛棄疾的不幸,但卻是文學之幸,辛棄疾以自己的滿腔熱血化為不盡的悲情創作,造就了文學史上獨特的辛詞。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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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袁行霈主編:《中國文學史》,高等教育出版社,1999年版。
[6] 楊海明:《唐宋詞史》,天津古籍出版社,1998年版。
[7] 楊新民:《唐宋詞苑擷英》,內蒙古教育出版社,1989年版。
作者簡介:康亞偉,女,1975—,河北蔚縣人,碩士,副教授,研究方向:古典文學,工作單位:宣化科技職業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