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寫、復述中的反思與超越

摘要 福克納的《獻給艾米麗的玫瑰》和《干旱的九月》塑造了兩位女性怪異畸形的悲劇命運。本文試基于對位式結構，比較兩部短篇小說在敘事視角和藝術表現手法上的相似與差異，探討福克納在重寫、復述后一部作品時的反思與超越，進一步解讀美國舊南方“菲勒斯中心主義”應遭受的摧毀性打擊和舊體制瓦解前的震痛。

關鍵詞：視角 句法結構 修辭 菲勒斯中心主義

中圖分類號：I106.4 文獻標識碼：A

一 引言

威廉·福克納（William Faulkner）以虛構的約克納帕塔法郡為背景，通過多角度敘述、時間推移、長短句子的繁復、精巧詞匯的斟酌等創作了一系列充滿暴力怪誕、極富悲劇色彩的小說。《獻給艾米麗的玫瑰》（簡稱《獻》）和《干旱的九月》（簡稱《干》）堪稱福氏膾炙人口的經典之作。《獻》發表于1930年，講述了杰弗遜（Jefferson）小鎮上的一位貴族老處女艾米麗（Emily Grierson）因愛生恨，毒殺情人，并與尸骨共眠的悲劇故事。《干》發表于次年，繼承了《獻》瘋狂、荒誕、殘忍的故事情節，繼續以“那塊郵票般大小的土地”杰弗遜小鎮為背景，講述了一起種族分子因白人老處女米妮·庫柏（Minnie Cooper）被強奸而殺害無辜黑人威爾·梅也斯（Will Mayes）的殘暴事件。實際上，“強奸案”是子虛烏有的謠言。

《獻》和《干》深入刻畫了美國舊南方社會黑人與白人、男性與女性、白人內部的矛盾與沖突，惟妙惟肖地塑造了生活無序、內心空虛的舊南方人形象。本文試基于對位式結構，比較兩部短篇在敘事視角和藝術表現手法上的相似與差異，探討福克納在重寫、復述后一部作品時的反思與超越，將有助于讀者更深刻地解讀文本展現的美國南方“菲勒斯中心主義”應遭受的摧毀性打擊和舊體制瓦解前的震痛。

二 聚焦視角

福克納在《獻》中采用了“對位式”結構，即多視角轉換、綿延婉轉的聚焦敘述方式。小說故事通過小鎮人對往事的回憶，層層剝繭抽絲，揭開艾米麗可憐悲苦的一生。小說文本共分為五個章節，其中大部分的篇幅采用“我們”的視角敘述，間或在第一、二部分穿插了“他們”。作者以“我們”——小鎮人的視野，揣測艾米麗一生的變化，從她的死追憶到她的少女時代，她的格里爾家族，她的戀愛經歷，又跳回到她的死。五個章節中“我們”的各種聲音不分主次，互相補充完善，為讀者提供了多視角的故事敘述。“我們”還憑借意識的流動、自由的聯想打亂并重組著故事發生的時間。“時間在敘述中忽而轉向，忽而倒溯，再倒溯，又忽而停頓，向前，再倒溯……”同時，為了更好地敘述“我們”敘述的故事，更好地服務于小說的主題，福氏又用“他們”來彌補“我們”敘述視角上帶來的不足。由于“我們”的講述，“他們”的視野出現了艾米麗死人一般陰郁、高傲、怪異的形象。此外，艾米麗居住的密不透風、陰森恐怖、“氣味”難忍的老宅也都是在“他們”的視野里顯現出來的。仔細品味文本，我們不難發現小說中的“他們”仍是“我們”的代言人，是“我們”思想的發言者，始終在“我們”的控制之下，但卻加寬了“我們”的視野，拓寬了讀者的想象。

《干》也是由五個章節構成。第一、三部分的敘事聚焦于以麥可蘭登為首的極端種族分子。第二、四部分的敘事則切換到私刑謀殺事件的始作俑者米妮小姐。第五部分較短，但卻詳細描述了麥可蘭登對待自己白人妻子的粗暴言行，淋漓盡致地反映了與第一、三部分的矛盾沖突。在該部短篇中，福克納引用了典型的人與人的對位式結構，即通過人與人之間的多視角敘述和時序的偏離揭示謠言傳開后小鎮人們的不同反應。首先是理發店中各人對米妮小姐是否受辱的舌戰：“反正不是威爾·梅也斯。”……“你不相信？”繼而是同樣被奴役的舊南方白人女子對米妮的態度：“可憐的米妮。”……“你一定要把出事的經過告訴我們。他說些什么，干些什么；詳詳細細地給大家講一講。”最后是暴徒頭目麥可蘭登對待白人女性前后截然不同的舉動。各種聲音此起彼伏、此消彼長，相互聯系又相互抵觸，彼此消解又充滿矛盾。米妮小姐自損名譽、倒行暴施的性饑渴行為、黑人威爾求生時低三下四、不爭不辯的順從性格及種族分子麥可蘭登等人的狂躁與殘忍集中揭示了悲劇發生的深刻社會根源，控訴了舊南方人價值體系的荒謬性與非人道。

《獻》的故事在葬禮中拉開帷幕，又在葬禮中落下帷幕。把握小說的整體，故事的敘事是一個閉合的環形：從起點回到起點。這一封閉的美學是將形式所體現出的圖示最終升華為小說故事的象征圖騰，揭示了艾米麗與世隔絕、封閉孤苦的生活。《干》的故事在一個理發店里拉開帷幕，卻在暴徒麥可蘭登的家里結束。從第一部分的“傍晚”到第五部分的“半夜時分”，不過短短半天的時間，卻有許多知名和不知名敘述者的參與，聚焦了美國舊南方社會的各種問題和病癥。

關于艾米麗和米妮的形象塑造，福克納都沒有很多直接正面的描寫，但是通過對位式結構，男性與女性、個體與集體、強與弱、沉寂與喧嘩、言說與被言說等一系列二元對立都集中顯現了出來，更加突出了兩位女主人公孤苦、凄涼、被拋棄、與世隔絕的悲劇一生。唯一不同的是，在《獻》中，福克納采用集體視角、人稱代詞所指模糊的敘事方式。“我們”作為一個匿名的集體敘述者，像觀眾一樣，是故事發展的旁觀者，不輕易下結論、做判斷，但是小說一、二部分“他們”敘事的介入使第四部分的“我們”開始發言了，甚至參與了敘述的故事，婦女們迫使浸禮會牧師去拜訪艾米麗，……牧師夫人寫信告知艾米麗住在亞拉巴馬的親屬，阻止艾米麗與荷默的交往。接著，“我們”就這樣“既不斷地推測艾米麗的命運又十分警惕地推遲結論和判斷”。因此，王敏琴評說：第二、三、五部分的“我們”或“他們”都是指我們鎮上的人，而第四部分中的“我們”卻是第一段中“我們全鎮的人”中的“我們”。在第三部分中，“他們”的所作即是后來在第四部分中“我們”的所為。

在《干》中，福克納繼承了《獻》的對位式結構。然而，不同的是，《干》采用典型的人與人對位式的個體視角，且第三人稱所指明確。同時，參與敘事的人物眾多，且有些敘述者還總是直接參與故事，使故事發展的敘事中充滿了更多的矛盾與沖突，增強了文本的悲劇色彩，也揭示了悲劇產生的復雜根源。因此，在重寫、復述《干》時，為了更好地服務主題，揭示美國舊南方社會體制瓦解進程時的重重困難，福氏采用了與《獻》迥然不同的敘事視角。《干》從第一部分的“傍晚”到第五部分的“半夜時分”，不足短短半天的時間，卻聚集了霍克肖、杰克、麥可蘭登、威爾、米妮和匿名集體中的個人等多種聲音。“相信？”……“不相信？”……“了解。”……“誰來了解？”這些反復多次發出的聲音聚焦了黑人與白人、白人內部信與不信、黑人威爾與白人米妮之間無辜和誣告等的沖突與矛盾。在多人參與的外聚焦的敘事模式中，作者還給小說文本留出大量的敘事空白，“由于失去了太多的環節，導致所有人的話語成了沒有所指的能指，整個事件成了沒有什么確定意義的能指符號。敘述層面變得沒有意義，而語言自我指射，也從能指指向自身”。這種敘事模式幫助《干》成功地打破了西方認識論中形而上學的“獨白型”一元權威，不僅使人物的刻畫更為飽滿，亦增強了小說文本的張力。而且，《干》中人與人對位式結構的靈活運用進一步增強了敘事沖突的激烈性和尖銳性，不僅涉及到人物與人物之間的沖突與矛盾，一個人物自身也充滿了矛盾。理發師霍克肖就是一個典型的例子。起初，他極力為黑人威爾辯護，然而隨著私刑的進行，他卻不再試圖阻止暴行，而是跳下車，任憑威爾無辜地慘死在暴行之下。霍克肖無助的內心矛盾無情地揭露了美國舊南方社會對黑人的歧視、壓榨和殘忍。

三 句法結構

長短句恰如其分的靈活運用是福克納藝術表現形式的又一大特色。《獻》第一部分的第一段用多達五十六詞的一個長句概括了艾米麗的死和小鎮人的不同反應，渲染了莊重嚴肅凝重的氣氛，為后續神秘恐怖的“歌特式”故事情節制造出懸念。隨著情節的層層剝繭，《獻》中短句的使用也隨處可見，如小說文本中艾米麗參與的兩個較長的對話場景全是短句。一個是勸她納稅，另一個是她買毒藥。尤其在后一個對話中，她的話語極短：“我要買點毒藥。”……“砒霜，……砒霜靈不靈？”……“我要的是砒霜。”艾米麗幽靈般地出現在藥劑師面前，短而急促、簡潔而決絕的話語令人窒息、恐懼，甚至連“藥劑師也不敢再露面”，而由“黑人送貨員把那包藥送出來給她”。此外，關于艾米麗買毒藥之前的心理與之后的行為描述，福克納沒有一言半語，而是留出了大量的敘事空白，讓讀者自由地想象她是如何被拋棄的，如何毒死自己的情人的，如何處理尸體的，又是如何與尸體共枕的。這些有意沒有敘述到位的細節，一想便令人不寒而粟，驚恐萬分。一位心理極端扭曲、性格極端孤傲的女性形象躍然紙上。

在《干》中，福氏繼承了《獻》的句法結構，運用意識流，選詞精巧，結構極為復雜的長句與簡單的短句反復出現。如小說文本開始的環境描寫：“九月的傍晚，殘陽如血，整整六十二天沒有下過一場雨，……吊在天花板下的電風扇不斷轉動著，既沒有送來陣陣涼風，也沒有驅散渾濁不堪的空氣，反而摻雜著污濁的頭發油和洗發劑的陣陣氣味，把人們自己身上散發的和嘴里吐出的種種臭味一股腦兒又吹了回來……”該長句的使用，選詞的精巧使人壓抑、害怕，渲染了凝重、窒息的氣氛。再如，刻畫老處女米妮的生活畫面，小說文本出現了大量的冗長句子且句式復雜，為米妮畸形心態的形成展開鋪墊，也間接地、不置可否地否定了強奸案的真實性。而在第一、三、五部分描寫種族分子麥可蘭登時，作者則使用較多的短句，如爭論黑人威爾的強奸案是否真實時，麥可蘭登說：“琢磨個屁！”……“跟我干的人都站起來。那些不……”“來吧。”再如，他與熬夜耐心等待他、關心他的妻子對話時，他說：“看看幾點鐘了”。……“我不是對你說過，不許你這么坐著等我，監視我幾點鐘回家。”……“我對你說過沒有？”接著，“他放開她，半推半搡地把她摔倒在椅子上。”這些短句子、快節奏，加之他的粗魯行為展現了種族分子的浮躁、暴戾和殘忍。

四 結語

《獻》和《干》“對位式結構”巧妙的運用使小說文本的五個章節形成了一個和諧統一的整體，從而折射出一幅美國舊南方社會腐朽、沒落、衰敗的圖景。隨著舊南方生活體驗的加深，福氏在重寫、復述《干》時，為更好地揭示舊體制變革時的艱辛進程，反思了《獻》的文風，繼承其句法創作的特色，而在敘事視角上采用了典型的“人與人”的對位式結構，層層剝繭米妮小姐的扭曲性格。米妮最后的瘋癲預示著美國舊南方人價值體系瓦解、崩塌前的狂風暴雨與震痛。

注：2013年河南省教育廳科學技術研究重點項目：福克納短篇小說的敘事隱喻研究（備注：項目號等教育廳網上公示）。

參考文獻：

[1] McQuade，Donald.The Harper American Literature，Vol.2[M].New York：Harper Row Publishers.1987.

[2] 馬大康、葉世祥、孫鵬程：《文學時間研究》，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8年版。

[3] 梁英君：《〈獻給艾米麗的玫瑰〉文體風格淺析》，《作家》（下半月），2011年第2期。

[4] 戴月行：《謊言與封閉之美——試析威廉·福克納小說〈獻給艾米麗的一朵玫瑰花〉》，《當代文壇》，2010年第2期。

[5] 王敏琴：《〈獻給艾米麗的玫瑰〉的敘事特征》，《外國語》，2002年第2期。

[6] 胡夢蝶、黎會華、王衛新：《解讀福克納短篇小說〈干旱的九月〉的復調性》，《溫州職業技術學院學報》，2009年第6期。

[7] William Faulkner.Collected Stories of William Faulkner[M].New York：Random House.1934.

[8] 陶潔譯：《福克納短篇小說集》，譯林出版社，2001年版。

作者簡介：馮宜麗，女，1971—，河南商城人，碩士，副教授，研究方向：美國文學、英語教學，工作單位：河南機電高等專科學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