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獻給艾米麗的玫瑰》是美國作家威廉·福克納的短篇小說代表作,也是他標志性的哥特小說之一。小說中充滿了哥特式因素,有著明顯的哥特式特征。本文試從死亡的哥特元素、怪誕的人物形象、恐怖神秘的氣氛等角度分析小說的主調,探討作家獨特的南方哥特小說藝術風格。
關鍵詞:《獻給艾米麗的玫瑰》 威廉·福克納 哥特式風格
中圖分類號:I106.4 文獻標識碼:A
哥特小說屬于浪漫主義文學的一個特殊流派,小說通常以古堡、廢墟或者荒野為背景,故事情節恐怖刺激,充斥著暴力、罪惡,主題多揭示社會、政治、教會和道德的邪惡。20世紀,哥特式小說在美國的繁榮超過了英國。美國南方特有的歷史文化背景滋養了獨特的南方哥特小說風格,而在南方作家中,威廉·福克納使用哥特手法可以稱得上典范。他創作的短篇小說《獻給艾米麗的玫瑰》大量運用了哥特手法,小說中的人物在激情和欲望的驅使下,內心充滿了矛盾與痛苦,上演了一幕幕生動的悲劇。??思{意圖通過哥特小說獨特的震撼人心力量,使人們清醒地認識到現實的罪惡和危險。
一 哥特式風格的死亡主調
盡管哥特式小說歷經了二百多年的變化,但它仍以恐怖著稱,死亡的主調是其最典型的情節之一,這是因為人類最大的恐懼就是死亡。福克納的創作同樣從死亡入手,并在作品中將人物的結局以此表現出來。在短篇小說《獻給艾米麗的玫瑰》中,死亡有著歷史的象征意義:故事起于葬禮又以葬禮結束,死亡貫穿小說始終。而文中描寫的三個人的死亡,即艾米麗父親的自然死亡,荷默被殺死亡以及艾米麗的老死,則表明了作者一氣呵成的歷史觀和時間觀。
小說主人公艾米麗與其父親的死亡都屬于自然死亡,作家通過他們的死亡象征了落后社會制度被歷史淘汰的必然性;荷默死于主人公艾米麗的謀殺,作家用這個角色象征了美國南方北方劇烈沖突中新舊制度的斗爭,表明了舊制度垂死掙扎的必然結果。小說中描寫了荷默對艾米麗具有的很強的吸引力,暗示了北方現代文明非常容易地擊敗了南方陳舊的傳統文化。小說敘述了高貴固執著的艾米麗小姐義無反顧地愛上荷默,并準備以自己尊貴的身份下嫁給這個北方工人時,荷默卻拒絕了她。表面上看,作家似講述了一個癡情女子負心漢的故事,但實質上卻指出了他們的矛盾除了性格不同,更是由于來自兩種相差很遠、大不相同的社會環境。荷默來自資本主義發達的北方,代表了新生的資產階級力量,他思想活躍,游戲人生,正如小說中所說:“他本人說過,他是無意于成家的人?!倍惿钤趥鹘y的南方,她自小就受到南方傳統文化的教育,因此自視清高,珍視聲譽,思想保守。美國南北戰爭后,很多南方人無法接受戰敗的事實,雖然沒有了無償為他們工作的奴隸,但他們仍然以紳士淑女自居,不愿與自食其力的北方人和黑人為伍。作者在小說中借助謀殺的隱喻,表明舊南方在轉向資本主義道路時的動蕩,作者讓艾米麗用毒藥毒死了荷默,暗示了南方不愿退出歷史舞臺而做的垂死掙扎,荷默的死意味著南北方不可調和的矛盾。然而,艾米麗喪失理智的報復行為無法再讓她挽回幸福,她的幸福隨南方沒落而不見了。作家通過小說表明了歷史前進的必然,死亡在小說中也象征了作者的時間觀,荷默之死留住的不是現在,時間的前進不可戰勝。
艾米麗的父親是她精神上的支柱,父親讓她懷念舊時那美好的一切。父親活著的時候,艾米麗青春年少、漂亮優雅,優裕的生活和貴族的身份使艾米麗處在她一生中最幸福的時光。而父親對年輕的艾米麗的教育,其實是扼殺了她的自由和思想,幫她拉開了悲劇人生的序幕。父親的自然死亡除了讓她感到孤苦無依,也讓她第一次獨立面對現實,她無法適應現實的變化,她迷戀過去,認為她的幸福只存在于過去。
小說中的荷默非?,F實,他所生長的社會使他的性格不計后果,注重及時行樂,他敢于和出身高貴的艾米麗戀愛。但他的思想卻不符合艾米麗的時間哲學:“總是像賊一樣來臨”,最后,兩個代表迥異時間觀的人的矛盾只能通過死亡這種極端的方式來解決。??思{塑造的荷默形象代表了永恒變化的時間,而艾米麗通過死亡這種方法殺死了他,讓愛情永恒于心理時空。艾米麗謀殺荷默的陰謀使她永遠停滯在南方陳舊的過去,成為她完滿的時間定格。而盡管把荷默留在充滿玫瑰的新婚墓室里,她也逃脫不了人類自然的死亡,死亡最終奪走了她的幸福和永恒不變的過去。正如作家自己所言:“人的悲哀在于他難以擺脫時間的桎梏”。
二 人物形象的怪誕
怪誕是小說用來表達夸張的形式,用以說明現實中人物的某些典型特征,被作家用其隱喻某一種類型的人的共性。福克納書寫的哥特式小說,常使用怪誕手法,用以象征和對比某些現象,蘊含了某種深刻的意義。
1 艾米麗的形象是現實與幻覺孤獨的交集
福克納筆下的艾米麗幾乎一生都在陰暗的大宅中度過,大宅是她能夠主宰的記憶王國。在小說中,艾米麗幾乎生活于自閉狀態,她很少活動,也很少與人交流,因此變得體態肥胖,面無表情如一副巨大的僵尸。艾米麗不僅為自己封閉了空間,還想去封閉流動的時間。小說描寫了她被請求納稅時,居然堅持官員們去問已經死去的沙特里斯上校。另外,艾米麗“在金鏈子那端滴嗒作響的掛表”,代表了主人公的心理時間。這塊掛表伴隨著艾米麗從久遠的過去走進木屋的腐朽。
此外,艾米麗還被父親從小時就封閉在了遠離現實的南方古老意識中。父親去世后,艾米麗不得不面對變化飛快而凄涼的現實。她曾試圖在現實世界中好好生存,并于愛情中也曾看到希望,但最終不能擺脫堅不可摧的貴人心態,在荷默被謀殺后只好選擇了自我封閉。她于荷默的戀愛中感覺到了荷默不會接受她,他們之間所表現出的所有差異,就好像南方舊制度和北方工業文明的矛盾無法調解。因而荷默的尸體是艾米麗唯一能夠留住的東西,令她有征服情人的幻想,暗示了南方意圖征服北方的幻想。她也曾在非常短的時間去打破封閉,想以教授陶瓷彩繪引導現代的年輕人重新接受南方傳統,但卻沒有任何效果,于是只好繼續以封閉的生活方式來抗議時代的變遷。作家描寫了她鐵灰色頭發直到去世時顏色仍然不減弱,意味著她維護傳統的堅定信念,這實際上是對南方傳統的堅守和抗爭。
艾米麗封閉的形式就是在現實和幻覺之間游走,更可怕的表現就是她的“戀尸癖”。主宰她一切的父親雖然死去,卻活在她幻想的意識中,以致她不讓別人埋葬父親的尸體,三天后才恢復正常。當荷默拋棄她后,她的精神無法承受失去父親后的再一次打擊,致使她喪失了理智與心智。變態的艾米麗試圖幻想著永遠擁有愛人,從而殺害了荷默。她用異乎尋常的方法把尸體放在準備好的新房。在幻覺中,她認為她依然還在與荷默相守,并經常去“新房”和“他”相會,以與荷默的尸體同眠為幸福。她的幻覺讓她感到安慰和幸福,但她的理智告訴她自己仍然生活在現實中,艾米麗的怪誕行為使她成了在現實與幻覺的交界處茍活的人,其實質是她精神遭受極度摧殘的表現。作家通過艾米麗的悲劇命運說明了內戰后南方人對過去繁榮的無比眷戀和對敗落現實的傷感。正如作家在小說中敘述的:“在他們看來,過去的歲月……是一片廣袤的冬天也對它無所影響的大草地,只是近十年來才像窄小的瓶口一樣把他們同過去隔斷了?!?/p>
2 小說中的殘缺人物形象——黑人托比
在《獻給艾米麗的玫瑰》中,??思{多次提及的,看起來似乎可有可無、無足輕重的人物黑人男仆托比,對小說情節的發展似乎沒有任何影響。在小說中,他做著仆人應該干的活計:開門、送客、買東西,甚至沒有一句話。但作家卻在作品中多次提到了他:“……黑人男仆把他們接待進陰暗的門廳……她居處周圍唯一的生命跡象就是那個黑人男子……那個黑人在一天黃昏時分打開廚房門讓他進去了……我們眼看著那黑人的頭發變白了,……侍候她的只有一個老態龍鐘的黑人……黑人隨即不見了……”作家在小說每一章節描寫的這個頻繁出現的人物,是為作者的意圖存在。托比是??思{在小說中制造神秘氛圍的一個道具,讓他看起來像個幽靈,作家對他的敘述為故事增添了幾許僵尸般的恐怖。
在作品中,托比只是沉默和順從的一個黑人男仆,但卻說明了當時南方黑人的存在價值的低微。在艾米麗生前,她被鎮上人關注和議論,而卻從沒有因為與另一個男子朝夕相處、獨處幾十年而遭議論,究其原因,托比是黑人。作家以這種不經意的敘述表現了黑人在當時的南方簡直不被當作人。主人公艾米麗的父親死后,黑人托比自始至終無怨無悔地服侍和陪伴她,忠實地維護她南方淑女典范的形象,為她保守殺人的秘密,還要忍受樓上恐怖的尸體。而艾米麗呢,她對托比的付出沒有任何感覺,而荷默的出現一下子打動了她,并受到全鎮關注,這說明了黑人的地位甚至不如“北方佬”。作家塑造的托比形象在作品中話語和獨立思維的缺失令他成了殘缺的人物,無法得到人格的獨立,也無法獲得人生價值。
每個怪誕人物的怪誕行為都有其合理解釋。托比也影射了艾米麗獨立性的缺失,艾米麗需要依靠男性才能生存,而托比需要有主人的接納才能不失去唯一的精神依靠。艾米麗看護著荷默的尸體,而托比守候艾米麗如同守護著蓄奴制紀念碑。作家塑造的艾米麗形象是美國南方傳統的化身,而小說中塑造的托比殘缺形象則是蓄奴制的化石。透過怪誕的表象,我們可以發現,艾米麗的死代表了傳統南方社會的瓦解,而托比的消失則代表了蓄奴制的最終消亡。作家設置的怪誕的人物成為必要的哥特元素,使小說增加了許多噩夢般的回味和深刻的思考。
三 小說恐怖神秘的氣氛
《獻給艾米麗的玫瑰》是??思{典型的哥特式作品,作家在小說中運用了各種加強恐怖神秘效果的手段。哥特式小說重要特征是封閉或半封閉場景,而在《獻給艾米麗的玫瑰》中,作家將角色布局在他所設置的特殊環境里,通過恐懼的特殊力量撕開人的靈魂深處世界,使小說達到了“撼人心魄”的效果。
1 陰森的場景
《獻給艾米麗的玫瑰》中的場景描寫特別映襯了陰森恐怖的氣氛。在這個故事中,對老宅的描寫構成了封閉場景。小說中描寫了收稅代表團進來收稅,被托比領進久閉的大門:“空氣陰濕而又不透氣,……等他們坐下來,大腿兩邊就有一陣灰塵冉冉上升……”。這舊宅破敗陰森得如同一個巨大的棺材,而生活在其中的主人艾米麗,則更令人驚恐:“她看上去像長久泡在死水中的一具死尸,腫脹發白……”
作家用哥特式的手法夸張而生動地勾勒出主人公行尸走肉的模樣。而在小說的高潮部分,幽暗的光、封閉空間、尸體構成恐怖的哥特要素,并呈現在讀者面前一幅令人毛骨悚然的情形:“那尸體躺在那里,顯出一度是擁抱的姿勢……他所遺留下來的肉體跟他躺著的木床黏在一起……”作者通過細節的描寫來誘發讀者的想象,使讀者有身入其境之感,使我們的恐怖感被無限擴張。
2 懸念的營造
《獻給艾米麗的玫瑰》的神秘在于它把謎底埋在錯綜的線索之中,作家完全擯棄了時間的禁錮,讓讀者自己去尋找線索。時間倒錯形成了許多意義空白,福克納主要通過獨特懸念編制、展開撲朔迷離的情節,并借助了幾個假象使讀者只能在故事結束以前參破謎底。所有這些假象再把讀者的注意力轉移到別處,從而在情節展開中引入許多不確定因素,造成神秘氛圍。
四 小結
??怂故褂酶缣厥绞址▌撟鞯摹东I給艾米麗的玫瑰》具有動人心魄的藝術魅力,作家在講述恐怖的故事的同時,旨在挖掘人們心靈深處的亙古至今的真情實感。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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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Flannery O` Connor,Mystery and Manners,ed.Sally Fitzgerald,New York:Farrar,Strauss Firous,1969.
作者簡介:陸璐,女,1978—,重慶開縣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外國語言學、應用語言學,工作單位:西華大學外國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