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重構建的理性尋找

摘要 尋找是季奧諾小說“潘神三部曲”中屢屢出現的主題。20世紀20年代初的精神迷惘是其尋找的基礎，作者用冷靜理性的眼光思考和傳達著人們對自我生存意義的追尋價值，著重構建了“尋找”這一文學母題，通過對情節、意象與人物的多重構建，理性地關照人物內心和精神世界的深度空間，彰顯出了別具一格的文學魅力，實現了文學精神上的一次攀升。

關鍵詞：讓·季奧諾 “潘神三部曲” 尋找主題

中圖分類號：I106.4 文獻標識碼：A

一 引言

讓·季奧諾（Jean Giono，1895-1970）出生于法國阿爾卑斯省普羅旺斯中央的馬諾斯克鎮，自幼家境貧寒。由于自幼生活在馬諾斯克，這個充滿濃厚鄉土氣息的村莊始終印記季奧諾的記憶之中，并深深地影響著他的文學創作內容。

從1921年起，季奧諾為馬賽的雜志寫稿，發表詩歌、散文，開始了他創作的第一個階段。在40多年的創作生涯中，季奧諾寫出了數量眾多的小說。他的小說以其獨特的內容和風格征服了讀者。尤其是他在第一個創作期寫出的“潘神三部曲”（以下簡稱三部曲），獲得了公眾的高度評價：l929年3月，他發表了三部曲的第一部《山岡》，獲布倫塔諾獎；1929年底，季奧諾辭掉工作，同年發表了三部曲的第二部《一個鮑米涅人》；第三部《再生》（又譯《再生草》）1930年問世即獲得諾特克利夫獎。

“潘神三部曲”中都明顯地存在著“困境—尋找—重建”的循環模式，都一致明確地指向人類潛意識的終極原型主題，即尋找主題。作者所表現的這種尋找，目的并不僅僅是某一方簡單的勝利，而是通過不斷地懷疑和否定對固定的時空路徑進行不斷地探索和破解，意味著不再屈抑于原來持存的規范化觀念，不再安頓于遮蔽的和平庸的常規化世界。可以看出，在高度發達的資本主義社會環境的沖擊下，季奧諾對鄉村生存狀況的深刻把握，他試圖為人們提供一種沖破這種生存困境、精神困境的辦法，尋找到一種詩意而理性的生存方式。

20世紀20年代初的精神迷惘是作者尋找的一個基礎，在三部曲中，作者始終以冷靜理性的眼光思考和傳達著人們對自我生存意義的追尋價值，著重構建了“尋找”這一文學母題，通過對情節、意象與人物的多重構建，理性地關照人們內心和精神世界的深度空間，彰顯出了別具一格的文學魅力，實現了文學精神上的一次攀升。

二 多重構建的尋找主題

在三部曲的創作中，季奧諾并不是單純依靠某一層面來呈現尋找主題，而是把這一主題貫穿于三部小說的情節設置、意象選取與人物塑造之中，通過多重構建的方式來突顯尋找的終極目標與深層意義。

1 尋找情節的構建

尋找始終是季奧諾思考與創作的態度。我們審視三部曲的故事情節內容時，都能夠明顯發現一個共同的敘事結構——追尋結構，這在季奧諾早期的敘事結構中是普遍存在的。在《千面英雄》中，坎貝爾對這種源于成人儀式的英雄模式做了一個很好的歸納，簡單地說就是在這種原型的追尋結構中，故事中的主人公一般都要歷經漫長而艱辛的尋找過程，才能得到一個比較圓滿的結局。

季奧諾的代表作《山岡》主要描述了諸多莫名的災難如何一次次發生在一個名叫白莊的小村莊里面，村子里的居民面對災禍，如何從最初的彼此猜忌到團結抗爭的過程。在眾多災難之中，斷水無疑是最重要的一個。村莊里的人們面對這巨大的生存災難時，都想盡一切辦法去尋找水源。對“尋找水源”這一情節的建構，作者運用了大量的景致描述，理想化的場景深深吸引著讀者，與此同時，作者還注重表現村民的內心活動，讓人們不僅感覺到尋找水源的整個路途充滿艱險，同時也能深刻感受到人們內心對真實自我的追尋也歷經坎坷；在小說《一個鮑米涅人》中，同樣也講述了另一個位于阿爾卑斯山上的鮑米涅小村莊，村子里有一個叫阿爾班的小伙子，有一天在咖啡店里向老流浪漢阿梅德講述了自己痛失愛人的煩惱，善良真誠的阿爾班深深打動了流浪漢，阿梅德決定幫助這個新結識的小伙子救出自己心愛的姑娘。小說的故事情節并不復雜，但卻有雙重尋找的線索蟄伏其中，一條線索是尋人，另一條線索便是尋找對愛情執著、至誠的精神；小說《再生草》在前兩部小說的基礎上，繼續延續了尋找的情節，在這部小說中，村莊里的人們飽嘗艱辛后，最終通過努力尋找到了伴侶、新的家園、種子和生存的空間。

這些情節的構建均透露出作者有意遵循著古老的尋找原型結構，以期在固有傳統和多變的現代社會之間，展開一次理性的思考與精神尋找，希望能夠帶來一種嶄新的社會機制，使得人們的生活能繼續健康、有條不畏地持續下去。

2 尋找意象的構建

作者在三部曲中都構建了獨特的尋找意象，從對現實事物的尋找，逐漸提升至精神層面，最終期望尋找到現實與精神能理想融合的境界，呈現出了一種逐漸升華、延續、遞進、上升式的尋找過程，突顯了尋找主題，以及尋找的終極目的與意義。

（1）生命之源——水

作為自然萬物的生命源泉，水這一獨具靈性的自然物對人類社會的生產與生活起著不可替代的重要作用。眾所周知，人類對水的生存依賴性已經遠遠勝過了對其它任何自然物的依賴程度。這一點不言而喻。

作者最初在小說《山崗》中，關注最多的便是水這一原始意象，也就是人們賴以生存的物質基礎與根源。小說里的人們一直在努力尋找生命的源泉。村莊里的人們想要活命，想要繼續生存下去，都必須依賴水的存在。而災禍降臨的一個重要形式就是維持人們生命的泉水干涸了。村民戛古歷經險阻最終找到了新的水源，面對生命之源，他“伸長手臂擁抱著水滿得溢出來的池子，嘴貼在池邊石頭的缺口上，就像一個嬰兒在吮吸母親的乳汁，每喝一口就發出快活的響聲”。作者通過對這一細節的描述，成功凸現了對尋找生命之源這一意象的構建，也尋找到了現實與精神世界交融的理想境界。

（2）愛情

在《一個鮑米涅人》中，作者更注重對精神情感的尋找。小說中的流浪漢阿梅德幫助阿爾班克服重重險阻，最終尋找到愛人。整個尋找的過程充分表現了人們尋找美好愛情、尋找精神依托的真摯情感，歌頌了人世間那份對愛情執著、至誠的精神追求。

（3）理想家園

《再生草》與前兩部小說的尋找意象不同，這一次作者期望尋找到的是理想的家園，即精神世界與現實世界、人與自然和諧共存的理想境界。作者通過構建尋找伴侶、尋找種子、尋找生存空間等一系列情節，自然構建出了尋找理想家園這一重要意象。

3 英雄式的尋找人物的構建

無論這個世界中的個人有多么的不同，尋找生存的意義都是人最深層的追尋本能。當季奧諾為他的人物設置了一個災難頻發、險象環生的環境的時候，就注定了這些人物會為了逃脫這個環境而奮力掙扎尋找新生。因此，在主要人物的塑造與性格構建上，季奧諾筆下的主人公身上無一例外地都蘊藏著不斷追求、不斷進取的尋找精神：《山岡》中的戛古長途跋涉，為尋找水源付出了生命的代價；鮑米涅村的小伙子阿爾班突破重重阻礙，成功地解救愛人于困境之中，最終獲得了美好的愛情；《再生草》中的瑪邁什無私幫助龐圖爾尋找種子、尋找伴侶、尋找新的家園，最終復興了昔日破敗的村莊。

在三部曲中，季奧諾不斷地塑造英雄式的尋找人物，不斷地展示人們尋找的過程，都是為了向人們傳達一個共同的思想，即每一個生活在地球上的人，都注定了會像古希臘英雄那樣在人生的大海上起起伏伏，唯有依靠勇氣、真誠和堅韌的毅力才有可能達到人生意義的彼岸。也正是通過對英雄式的尋找人物的構建，季奧諾充分表現出了人類尋找愛情、家園與希望的永恒追尋，深深喚醒了深藏于人們心中的關于尋找的集體無意識情感。

三 土地——理性尋找的根基

土地不僅滋生出了生命萬物，更是人類精神的重要根源。對于任何一個作者而言，土地都是神圣、永恒而富有靈性的，是作者創作素材與內容的重要滋養之一。在季奧諾的三部曲中，作者所構建的情節、意象、人物形象盡管不盡相同，但唯有土地這一意象始終貫穿于創作的始終。

在三部曲中，不論故事發生的環境是伊甸園般的理想景致，還是惡劣的自然環境，人們始終都在他們的土地上辛勤勞作，緊緊地依靠大地來獲取生命的能量，大地儼然是人們的精神與物質根源，象征著永恒的希望。土地賦予了阿爾班真實、簡單、純樸和誠實的美德，引領著他以正義的方式尋找到心愛的姑娘，獲得了美好的生活；在災難來襲的艱難時刻，瑪邁什也一次次虔誠地向大地呼告，人們要生存下去，“首先還得靠你恩典啊。”寒冷的冬天終于逝去，充滿生機的春天重回人間，土地也隨之蘇醒，這蘇醒似乎也在龐圖爾的“體內注入了一種狂亂的力量”，喚醒了他心中最原始的繁衍生命的沖動。龐圖爾走到自己的土地邊，立在地頭，感受泥土中所凝聚的美好愿望，也將他自己的希望牢牢地扎進土地之中。通過這些細膩的景物和心理描寫，作者充分展現出了人類和土地之間這種血脈相成的密切關系，這無疑也是對土地是人們的生命之源和最堅實的希望的再一次深刻詮釋與描繪。

值得注意的是，作者還在小說中充分地表現了土地自身所具有的巨大且無法抗拒的神力。作者把大地描繪成一個鮮活的生命：“遼闊，肥沃，深沉，背負著樹木，水源，河流，小溪，森林，山巒和丘陵，還有那雷劈電擊的城寰，那攀著大地的板巖的蕓蕓眾生好像是一個活生生的軀體。既有力量也會為非作歹。”當大地憤怒的時候，它會掀起一股巨大的、勢不可擋的生命力，“像惡魔一樣地站起來，在空中揮動著巖石的巨臂，發出陣陣轟鳴”，它巨大的神力，將會摧毀一切。

顯而易見，生活在土地上的人們，如果想要尋找出生存困境產生的根源以及自身存在的意義，首先必須了解人類自身現實的生存環境。因此，三部曲的尋找，始終都具生活的現實性和具體性，沒有沉溺于精神上的妄想，把追尋的目光都投向了現實社會。通過一次次險惡而充滿驚恐的探險之旅，人類不僅在生存的困境中拯救了自己，也不斷地探尋著人類生存意義的根本所在。

因此我們可以說，季奧諾是嚴格從審美意義上來展示和思考了法國農民和他們的生活。在三部曲中，他描寫了種種災難環生的生存環境，農民雖然過著艱難困苦的生活，但都能夠將苦難化作對土地的熱愛，并一次次成功地經受住了異己力量對人與土地關系的考驗。伴隨異己力量的消失，具有神話原型意義的人與土地的關系也進入一種新的和諧狀態：土地給予人類生命，同時也是人類精神安寧和理想的生存家園，人類為此更加要學會敬畏、尊重自然，這一切也正是作者一直所宣揚和贊頌的“潘神精神”。

正因為如此，作者從尋求物質到尋求情感精神，再上升為對二者完美結合的尋求，由此所構建出來的理想世界，便不再是虛無縹緲的天堂，不是純粹的空想，而是根植于土地、人間的真實美好的生活，是通過人類的現實努力能夠實現的真實生活，而這正是理性尋找的結果。

四 結語

追尋是人類的一種不可或缺的生命需求，是人類文明發展的永恒精神動力。生生不息的人類每天所求索的現實目的，無非是一種避免陷入困境的努力，就其終極意義而言，無疑具有源于追尋的生命沖動。季奧諾的“潘神三部曲”均表現了人類與自然的艱苦搏斗，以及坎坷而曲折的苦苦尋找生存意義的過程。貫穿于三部曲中的理性尋找，不僅是作者對當時龐雜又強大的物質世界中迷惘人性的深刻人文關懷，更是作者對于土地、大自然和人類和諧關系的深層思考，對人們不停努力追尋情結的構建，對人們追尋價值的肯定。而這些對挽救當下物質世界中那些在重重危機中人類迷失的靈魂，無疑也有著深深的啟示作用。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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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法]季奧諾，方德義、宮瑞華譯：《山岡》，《外國文藝》，1983年第5期。

[6] [法]季奧諾，羅國林譯：《再生草》，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1980年版。

作者簡介：周霞，女，1980—，廣西德保人，碩士，副教授，研究方向：比較文學、世界文學，工作單位：柳州城市職業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