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英國女作家安吉拉·卡特的短篇小說《主人》是其“去神話工程”的又一力作,在不足3000字的短小篇幅中,卡特通過戲仿手法對男性經典作家笛福及其殖民經典文本《魯濱遜漂流記》進行了顛覆性的改寫,質疑并消解了父權制帝國主義的敘事。
關鍵詞:《主人》 《魯濱遜漂流記》 父權制帝國主義 神話
中圖分類號:I106.4 文獻標識碼:A
一 引言
安吉拉·卡特(1940-1992)是英國著名女作家,其作品以幻想題材為主,糅合魔幻現實主義、女性主義、哥特傳統、通俗文化于一體,把人們熟悉的童話故事、文學經典、歷史事件,置于一個個打上“卡特制造”烙印的文本中,質疑并顛覆既定價值體系內的神話與傳統。《主人》收錄在卡特最早的短篇集《煙火》中,故事以第三人稱視角展開:主人公是英國人,沒有姓名,在小說中被稱為“主人”;為了滿足貪婪和不斷膨脹的屠殺欲望,“主人”離開英國本土,來到南美大陸的原始叢林中,在那里,他用自己吉普車的備胎和當地居民交換了一個女孩作為自己的性工具和掮工,并取名“星期五”,他帶領女孩在叢林中射殺各種動物,并通過性愛活動對女孩的身體百般凌辱和折磨。最后,女孩用“主人”自己的槍和“主人”教她的射殺技藝射殺了“主人”,自己也變成了一只原始部落的美洲豹。
盡管卡特在該小說集的后記中宣稱該小說“添加了對英國資產階級小說之父笛福的一點致意”,但細讀文本之后,我們會發現,這篇不足3000字的短篇通過對笛福經典殖民文本《魯濱遜漂流記》的模仿,對原著中諸如性別、話語、形象、空間等元素進行了改寫,解構了文本中隱含的男性中心主義意識形態;同時,通過敘事方式的改寫,質疑并解構了魯濱遜與星期五之間的“自由神話”及笛福的父權制帝國主義神話,解構了歐洲中心主義。盡管標榜自己是一個激進的女性主義者,但卡特對人類社會存在問題的思索并未止步于對男權與殖民主義的批判和顛覆,而是從這個主題出發,重新思考了兩性關系及文明與自然的關系,構成了該小說的雙重主題指涉。
二 《魯濱遜漂流記》與父權帝國神話的建構
《魯濱遜漂流記》是英國現代小說的起點,是18世紀的歐洲企圖以西方文明對野蠻民族顯示其先進性的宣言書,是歐洲殖民敘事的重要文化檔案。小說剛發表時只受到了中下層市民的青睞,但其在不斷的流傳和被翻譯的過程中受到了英國甚至歐洲文化精英的不斷推崇和重構,慢慢從通俗文學的行列走向了經典文學的范疇。此外,這部小說在建構英帝國主義關于種族、性別、及殖民與帝國的文化定型方面功不可沒。同時,活躍于19世紀英國文壇的作家狄更斯、薩克雷、康拉德等人都直接或間接地受到過這部小說的影響。他們的作品使得《魯濱遜漂流記》中關于海外擴張和帝國殖民的神話進一步發酵和膨脹。可以說,小說《魯濱遜漂流記》一方面通過歐洲權威作家們的誤讀成為了經典,另一方面又在知識精英們的殖民視野下,不斷重組,上升為父權帝國神話的一部分。
在《魯濱遜漂流記》的人物刻畫上,笛福塑造了一個通過個人力量和智慧而取得成功的英國男性形象,小說的主人公魯濱遜憑借強大的探索和征服精神,完成了對荒島的改造,并改造了“星期五”作為自己的奴仆,成為小島“無可爭辯的領主”。在這里,笛福著重強調的是魯濱遜作為英國早期資產階級的代表的強大意志和男人的理性,著力刻畫了父權文化體制下男性征服自然和“他者”的英雄氣概。小說的主要人物沒有女性,即使提到女性也沒有姓名。因此,女性身份的缺失與女性敘事聲音的消解使得女性成為這部小說當中的一個空白,而小說在女性問題上的空白和沉默既顯示了父權制文化傳統對笛福的深刻影響,也與18世紀英國當時的社會狀況密切相關。一方面,以推崇理性著稱的啟蒙運動在英國及歐洲其他國家興起,科學和技術的長足發展也為理性至上的啟蒙主義推波助瀾;另一方面,對于處在資本主義工業發展時期資產階級來說,追求個人經濟利益的最大化是其一切活動的驅動力。所以,作為非理性的代表與追求個人經濟利益最大化的絆腳石,女性自然會被笛福排斥在西方殖民主義表述體系之外。這在某種程度上也印證了西方文學史,是“一部以男性為中心的單一性別史,女性是男權歷史中沉默的‘他者’,居于社會和歷史的邊緣地帶”的論證。從小說的情節上分析,魯濱遜三次航海的經歷、流落在無人島的生活以及他從勞動者到殖民統治者地位的轉變,都栩栩如生地以濃縮的形式再現了英帝國海外殖民的歷史,體現了早期資產階級海外擴張的基本特征,記載了父權制下英帝國建構的過程。
三 后殖民改寫:性別建構與父權帝國神話的消解
文學改寫是文學創作的方式之一,即利用已存在的文本中的故事、人物形象、題材等元素進行再加工和再創造的過程。進入20至21世紀,在西方文學思潮如后現代主義、后殖民主義與生態主義的關照下,對經典文學作品,特別是殖民文學經典的代表作的改寫成為文學后殖民寫作的一種重要策略。值得注意的是,在西方文化內部也存在一批有本土經驗的后殖民作家,他們大多接受過西方教育,能嫻熟地運用西方具有話語權利的語言并能在無意識當中借用西方文化中的形象、文學中的題材作為自己創作源泉,他們通過對殖民經典作家及其詩學進行重新審視,挖掘隱含其中的邏格斯中心主義的意識形態,采用后現代主義手法對其進行顛覆,從而達到質疑殖民文本神話地位合理性的目的。如法國當代作家米歇爾·圖尼埃與南非作家J·M庫切等都從不同角度對《魯濱遜漂流記》進行改寫,而性別建構則成為他們改寫的重要方面。
在《主人》中,卡特設置了一個女性人物,她有意識地將被魯濱遜拯救并馴化的“星期五”改寫成了一個被父權制文化嚴重物化的女孩,她的父親用她的身體和主人交換了一個吉普車備胎。作為主要人物的“主人”是一個沒有姓名的英國男性,他是典型的父權制文化下的男權人物,他肆意殺戮生命,是一個暴虐的征服者和毀滅者,他把自己當成萬物的主宰,自然的主人,無情地摧殘自然和女性。與魯濱遜所擁有的加爾文主義的積極進取與懺悔自省大相徑庭的是,主人“他生性不喜自省,也從不覺得大自然能帶來什么撫慰,他唯一的嗜好就是獵殺,也是他認為自己獨一無二的技術”,這樣的男性形象體現出信仰的缺失,身份的隱藏。卡特通過對人物性別及形象的改寫,巧妙地實現了女性在文本中的在場,在原作殖民者與被殖民者的對立的基礎上添加了男性與女性的對立,父權壓制與女性反抗的對立。同時,也使《主人》中的“星期五”具有了“雙重他者”的身份。這一身份決定了她既是男性附屬的財產、欲望的客體,也是他的文化改造對象:“他將自己的堅挺插進她的驚訝,等她傷口復原后,便在睡袋里與她共眠,用她來背動物皮毛。他管她叫‘星期五’,因為他是在星期五買下她;他教她說‘主人’,讓她知道那就是她的名字。她眨著眼,盡管能運用唇舌照他的發音說,但并不知道那聲音是什么意思”。主人正是首先通過對土著女孩語言的改造來實現對其思想的控制和征服。
然而,被改造者作為男性欲望的客體、性掠奪的對象,本身也隱含著男性所無法體會和控制的反抗力量,這種力量在文本中通過女孩的聲音和身體體現出來的。女性身體在遭受父權制的性掠奪和強暴后呈現出的痛苦狀態是卡特著力描述的對象,它顯示了作為一名女權主義作家,卡特意識到女性遭到男權和殖民統治的雙重壓制,其身體及身體體驗的痛苦既證明其存在價值,也構成了反抗的力量源泉。這種力量既給男性帶來了恐懼,同時也消解著男性中心主義。和《魯濱遜漂流記》中的魯濱遜帶著被馴化的“星期五”榮歸故里的圓滿浪漫的結局不同,卡特小說中的“主人”被自己的改造成果射殺,客死他鄉。
“獵物射殺了獵人,但現在她已拿不住槍,琥珀棕的身側灑著斑點,走動起來如水面泛著微波。她小步跑向尸體,啃咬尸體上的衣服,不過不久她便覺得無聊了,一躍離去。然后只剩爬在他尸體上蒼蠅還活著,他在離家很遠的地方。”
女性用暴力的方式反抗和解構了暴力,女孩對“主人”的暴力殘殺讓我們看到了邊緣向中心移動的跡象,因此是對西方社會男權中心主義和殖民帝國主義的雙重解構。卡特在小說結局運用了撰史元小說中常見的戲仿手法,對笛福的前文本進行了大膽巧妙的改寫和顛覆,讓曾經風光無限的男權主義者和帝國主義者在文本上實現了“去中心化”過程,讓帝國神話所塑造的無所不能的帝國建造者,變成了搬起石頭砸自己的犧牲品。
在對《魯濱遜漂流記》的改寫完成性別建構的同時,卡特還通過敘事人稱的改寫進一步瓦解了這一神話。在《魯濱遜漂流記》中,笛福運用航海日志回憶錄的方式,以魯濱遜為第一人稱敘事者進行敘事,講述自己的冒險經歷。笛福將現實主義手法與第一人稱敘述方式結合,為讀者創造了殖民文本中的經典敘事神話。“但敘述者作為劇情中的角色,他/她往往缺乏第三人稱敘述者的客觀態度。同樣,在‘第一人稱主人公敘述’中,敘述者在回顧往事時,盡管時常會反省自責,卻也很難做到像第三人稱敘述者那樣客觀,因為那畢竟是他/她自己的往事。”所以,冷靜去讀這篇小說時,不難發現,魯濱遜在講述自己的英雄事跡時雖游刃有余,但有時也會露出自吹自擂、夸大其詞的馬腳。而在小說《主人》中,卡特采用了第三人稱外視角即故事外的敘述者用旁觀的眼光來觀察,刻意拉開故事人物與敘述者的距離,從而達到使得敘事冷靜可靠的目的。
卡特通過性別建構與敘事人稱的變化有效反諷與瓦解了殖民文本所精心締造的帝國神話。這樣的戲仿過程也是卡特所謂“去神話性工程”的策略之一,卡特在一次訪談中曾說自己的去神話工程與羅蘭·巴特所謂的“解神話”如出一轍。羅蘭·巴特認為神話是一種偷偷向神話的接受者灌輸意識形態的“一種修辭方式”,通過“解神話”達到“對語言和種種媒體的再現,進行‘再政治化’,將神話顯得自然永恒不朽的東西還原為文化的歷史的和意識形態的原本面貌”。安吉拉·卡特正是通過這樣的書寫策略,去除了經典殖民文本《魯濱遜漂流記》中關于男性與西方文明先進的“神性”,進一步還原了男權主義者與殖民主義的本來面目。
四 結語
安吉拉·卡特所有的重要作品都是以“改寫”的方式展開,其寫作“惡作劇式地參與到對經典的增補中——沿著已知事實的邊緣展開寫作,使未能被記錄下來的材料以及未能被辨認的聲音得以重見天日”。在短篇《主人》中,卡特模仿了英國現實主義小說之父笛福的經典殖民文本《魯濱遜漂流記》,但通過性別建構,解構男性與女性的二元對立,以女性主義的視角攻擊男權中心主義的堡壘;通過后殖民改寫,解構殖民文本所建構的帝國主義殖民神話,將批評的矛頭直指歐洲中心主義。小說微言大義,短小的篇幅承載了宏大的主題,顯示了卡特高超的寫作技巧與作為一名現代知識分子的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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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汪定明,男,1975—,四川邛崍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英語語言文學,工作單位:四川農業大學外語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