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司馬遷創作《史記》時,繼承了許多已有的文體,其中包括多種儒家經典與解經文獻中的文體,尤其是“傳”體對后世文體發展影響至為深遠。《史記》“傳”體繼承了解經“傳”體的闡釋性和記事性,具有義理與史事兩種途徑。在繼承之外,司馬遷又為“傳”文體加入了情感變數和體例變數。“傳”這個由解經而來,跨界到史學、文學中的文體,在司馬遷手上完成了關鍵性的拓展。
關鍵詞:《史記》 傳 文體 解經
中圖分類號:I206.2 文獻標識碼:A
司馬遷將寫作《史記》的追求總結為“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成一家之言”看起來是強調獨創,其實也受到經學家法的影響。“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亦可以自經典中看出其淵源。后來的《漢書·藝文志》中,史書都附于“六藝略”中的“春秋”類,“史”與“經”,有著莫大的淵源。司馬遷創作《史記》,并沒有脫離經學的背景,但是,他卻在經學的領地里打開了史學的獨立天空。這一點,我們從“傳”,這個在經學和史學中都非常重要的文體,就可以看出司馬遷的繼承和創建。《史記》的文體構成,受到解經文體的影響很深。《本紀》與《世家》《列傳》之間的關系,與《春秋》經與傳之間的關系并無不同,但是司馬遷又極有創新,他將本紀、世家、列傳、書、表等文體皆單獨排列,突出了每一種文體的獨特價值,可以看作是將傳與經在文體意義上放置到了同等地位。
一 《史記》對經學文體的廣泛繼承
《史記》中的各個文體,體現著司馬遷強大的創造性,也體現著他對先前文體良好的繼承眼光。他繼承了許多已有的文體,其中,儒家經典與解經文獻中的文體,是主要部分。顧藎臣先生在《經史子集概要》中曾經對《史記》諸體的承傳做過總結,他認為“本紀”繼承自《竹書紀年》和《呂氏春秋》中的“紀”。所謂“紀”者,是說用以綱紀庶品、網羅萬物。“世家”和“本紀”沒有什么差別,不過要使諸侯異于天子,故另起名稱而為“世家”。“列傳”與“本紀”相配合,“‘紀’者,‘編年’也;‘傳’者,‘列事’也。‘編年’者,歷記帝王之歲月,猶《春秋》之‘經’;‘列事’者,述錄人臣之行狀,猶《春秋》之‘傳’。”“年表”源于古書的“譜牒”。“書志”蓋出于“三禮”。“太史公《史記》中的‘本紀’、‘世家’、‘列傳’、‘書’、‘表’等,都能‘本之于經’而自創為‘體例’的”。除了“本紀”“世家”“列傳”“書”“表”這諸多體式,還有“序”。方苞《又書太史公自序后》將《史記》的最后一篇《太史公自序》與《毛詩》中的大、小《序》相比照,認為《太史公自序》可分為兩部分,“‘自黃帝始’以上,通論其大體,猶《詩》之有《大序》也;百三十篇各系數言,猶《詩》之有《小序》也。”這種類比也很有道理。
而其中與兩漢主要的解經文體特別相關,又體現了司馬遷的創造性,對后世文體發展影響至為深遠的,是“傳”體。司馬遷《史記》并不是解經之作,但是它采用的傳體與解經的傳體關聯甚強。傳體在司馬遷的手上,完成了前所未有的一次脫離,使得傳體從解經之文體轉移到了一種出入于經、史之間的文體,并開始具有獨立的文學文體的價值。
二 《史記》“傳”體與解經“傳”體的關聯
《史記》“傳”體與解經“傳”體的關聯,首先在于它的闡釋性。“紀”即是一種編年的綱目,“傳”是對于事狀的記述,雖然年月與事件的整合排列方式不同,但是《史記》中“紀”與“傳”的關系與《春秋》和它傳記的關系非常相似。在《史記》中,“紀”的部分就如同經,“傳”的部分就如同解經,這種對應關系與儒家經典與解經文獻之間的關系是同質的。
其次在于它的記事性。兩漢時期,傳體在解經著作中的采用非常廣泛,又有內傳、外傳之分。內傳之體以義理講論為主,外傳之體以征引史事為主。而在先漢時期就已經基本形成的《春秋》三傳中,也存在著義理與史事兩途之分,《公羊傳》《 梁傳》主義理,《左傳》主史事。《史記》的傳體篇章,主要是承接《左傳》與外傳之體而來,其中也不乏發明義理的內傳之體。朱東潤先生就認為史傳文體來自于解經之傳,但是在司馬遷的手上完成了向文學性文體的轉化。他舉了《史記·項羽本紀》為例,認為“在創作的時候,司馬遷想把楚漢之間五年的故事有所系屬,和其余的本紀一樣‘原始察終,見盛觀衰’。但是因為作者對于項羽的熱情,借著他底文學的天才,完全透露,這篇文章便成為不朽的名作。《項羽本紀》如此,許多列傳更如此。寫作底動機盡管止是一種訓釋底工作,其結果則成為獨立的篇幅,并且在文學上開創了傳敘底體裁。”
后世的史傳文體,是以記事、記人為主,但《史記》中之列傳并不全然是敘事為主的,看來好似是變體,但是,這是以后世的史傳體來范圍《史記》,孰不知在司馬遷的時代,“傳”這個文體承接解經而來,是有義理與史事兩途的。司馬遷正是仿效解經的傳體,用這些以“傳”命名的篇章,來解釋、闡發、補充“紀”部分的綱領。七十列傳的第一篇《伯夷列傳》,就是一篇以發明義理為主的傳。
《伯夷列傳》之中,只有“伯夷、叔齊,孤竹君之二子也”至“遂餓死于首陽山”這一段兩百余字,是記事的部分。其余的部分,皆是以議論性文字而入傳,是司馬遷對天道與人世的悲憤詰問。解經之傳體,記敘性與議論性的文字往往會根據義例尋求編排,而司馬遷的夾敘夾議,則更加隨意,依據文氣而流走。在這一點上,它是比較疏遠了對“紀”的解釋對照,而是更加接近于將傳文看作獨立的文章而營造。
三 《史記》“傳”體的情感變數
從《伯夷列傳》中,不僅可以看出《史記》列傳的義理與記事兼及的體裁,也可以看出,司馬遷的“傳”體文字,與解經的“傳”體文字有一個很有沖擊力的差異,那就是司馬遷大膽地在“傳”體文章中,滲入了許多個人情感。解經之傳中雖亦不乏對原文的斷章取義,但無論如何解讀,都很難看到作傳之人與個體遭際相關的個體情感,但司馬遷卻將這一點廣泛地置入了《史記》的傳文里。他對每一個歷史人物的記錄,似乎都是拿自己的生命與之對話,傳中人物的客體人生,與作傳筆者的主體人生高度地融合在一起,在這些歷史人物身上,往往帶著司馬遷的觀點,有著司馬遷的影子,以至于整個一部《史記》,不僅歷數了上古至漢武帝時代的眾多人生,而且這些人生的記錄合并在一起,分明烘托出一個司馬遷的生命、性格形象。這里的伯夷叔齊的故事,表面上,是替伯夷叔齊發出的詰問,實際上,是司馬遷基于自己的人生遭遇,有感而發的。
司馬遷對“傳”文體,加入了“個人情感”這個變數。這與他寫作《史記》的背景有很大關系。《史記·太史公自序》中,司馬遷表明自己發憤著書的態度,這與溫柔敦厚的詩教大異其趣,這種寫作的態度,直接決定了《史記》的文體與材料大量繼承前人的成果,但是司馬遷本人的個體性情還是無法阻擋地在《史記》文本中噴薄而出。經之傳情感隱,遷之傳情感顯,兩傳體之別于此而分。
四 《史記》“傳”體的體例變數
除了情感上的變數,司馬遷在傳體體例上的變數更是直接為“傳”這個體裁打開了大片天空。《史記》中“紀”與“傳”之間的對應關系,是繼承經與傳之間的訓釋關系而來,但是卻在司馬遷體大思精的整部書的體例設計中有了變革。盡管在漢人看來,《史記》依舊可以歸屬于《春秋》類,但是《史記》與《春秋》和它的傳記的體例已經有了顯著差異。“紀”的部分,與《春秋》相比照,皆是以時間順序排下,歷數主要史事。但是,《春秋》以一國之歷為綱,《史記》則是為各國、諸君分別作紀。這樣,統一的時代,紀是唯一的,而政權分立的時代里,同一個歷史階段,被從不同的角度反復歷數。這從歷史的敘事角度上,大大擴展了《春秋》式史書的空間。本來,歷史的發展是線性的,是歷時性的,但是司馬遷這種寫法,為線性發展的歷史拉開了垂直方向的網格,從體例建設上充分打開了歷史中共時性認識的書寫空間。在這樣的“紀”的結構里,“傳”也如魚得水,在歷時與共時的網絡里縱橫捭闔,上古至漢武帝的歷史人物在司馬遷的筆下,或獨立、或聯合、或群體,或為同時之人,亦可跨越多年,皆可以并為一傳,突出特點。
例如,《游俠列傳》的開篇,并不即進入敘事,而是相當篇幅的議論。司馬遷引用《韓非子·五蠹》里的話:“儒以文亂法,俠以武犯禁。”以駁論開篇,繼而提出自己的觀點,游俠“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諾必誠,不愛其軀,赴士之 困,既已存亡死生矣,而不矜其能,羞伐其德,蓋亦有足多者焉。”這篇文章的寫法,是先用論說語為游俠群體立像,然后再敘寫兩位代表性人物朱家和郭解的事跡。在立像的過程中,司馬遷又寫到游俠的一種特別意義:得道仁人尚且常會遇到許多危急之事,何況是沒有什么特別才能的普通人呢!身處亂世,或是遭逢災難,在這個時候,誰能來解救他們呢?有力量的人常不講道義,講道義的人常沒有力量,將力量與道義集合于一身的俠客們,寄托著人們脫離困境的企望。聯系司馬遷曾經遭遇的人生困厄,竟無人可伸出援手,《游俠列傳》之中的這一段緩急之論,是太史公嘔心瀝血道出的辛酸語。
《史記》之中為這些“儒、墨皆排擯不載”的布衣之俠立傳,這種選擇亦是司馬遷的人生經歷所形成。可見,在駕馭“傳”的寫作之時,對傳主的選擇與組合,司馬遷注入了強烈的個性色彩。行文至此,司馬遷又將暴虐的豪強與游俠區別開來,那些結黨營私、仗勢欺人的豪強,是游俠之士認為可恥的。可惜世俗之人不能明察其中的區別,而錯誤地把他們看作同類加以嘲笑。在將游俠的特點和意義從多個角度架構起來之后,司馬遷方才進入史事記錄的部分。這篇《游俠列傳》,因為他的題材和觀點,在史書中顯得很特殊,班固甚至批評司馬遷是“序游俠則退處士而進奸雄”。不過,雖然題材特殊,但是《游俠列傳》的寫法,卻是《史記》傳體篇章中所常見,有鮮明的觀點,還有對此觀點的論證,論說與敘事,這兩種傳文體中的主要語體,都在司馬遷的手上得到廣泛運用。相對于“經”的“紀”部分和相對于“解經”的“傳”部分的安排,都體現著司馬遷的體例創新意識。司馬遷的《史記》開創了中國紀傳體正史的固定體裁,在后來的發展史上,“傳”文體甚至脫離出經與史而成為獨立的文學文體,在這個過程里,司馬遷對由解經而來的“傳”文體的改造,有一種導源性的影響。
《史記》對解經文體的借鑒,既有這樣顯性的體式繼承,也有隱性的文筆上的影響。司馬遷在處理史料的時候,不是簡單的攢聚,而是進行了文辭的改造。這種改造的方法,多是以當代語翻譯古代語,以淺易語代替繁難語,這個過程,正如同一個訓詁、轉受的過程。將原文中的古字、難字進行訓釋,將原文難明的意義進行轉述,這是在解經工作的重要方面,是解經文獻的主要組成方法。司馬遷在寫作史書時,將這種方法運用到了對史料的處理中,可見,解經“傳”體對史籍“傳”體的影響,是從結構到文辭全方面的。
司馬遷撰著《史記》,宏大的志愿是繼承家族的事業和《春秋》的傳統,以史記來記錄事實、明辨是非。所以,《史記》無論在體例上還是在思想上,都鮮明地體現出了對《春秋》等經典的繼承。但是他在具體的寫作過程中,又在固有的基礎上進行了積極的創造,體現出了著作者鮮明的個人性情和卓越的文體革新意識。作為中國史學的早期經典,“傳”這個由解經而來,跨界到史學、文學中的文體,是這條經脈中的橋梁,甚至是康莊大道,一直通往后世傳文體的眾多輝煌篇章。
注:本文系中央高校基本科研業務費專項資金青年教師資助計劃項目“漢代解經文體類型研究”(項目編號:ZY20110218);防災科技學院教學研究與教學改革項目“古典文學‘年譜式’教學方法研究”(項目編號:2012B14)的研究成果之一。
參考文獻:
[1] 顧藎臣:《經史子集概要》,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2008年版。
[2] 方苞:《方苞集》,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年版。
[3] 朱東潤:《八代傳敘文學述論》,復旦大學出版社,2006年版。
[4] 司馬遷:《史記》,中華書局,1959年版。
[5] 班固:《漢書》,中華書局,1962年版。
作者簡介:唐元,女,1983—,河北邢臺人,博士,講師,研究方向:中國古代文學,工作單位:北京東燕郊防災科技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