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交流，才能說好一個故事

千禧年前后，外國童書開始零零星星被引進到大陸，直至2006年達到了風起云涌的高峰點，益智、百科、科普等各類優秀童書大舉進入，但在那時候，繪本類仍然是小眾的高端讀物。

現為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下簡稱“三聯書店”）繪本編輯、“三聯繪本館”繪本項目主管的劉楊，當時剛進入出版行業，擔任童書的版權策劃編輯，在工作中第一次接觸到繪本，也為當時的出版社策劃出版了一套藝術繪本。

2009年，三聯書店成立大眾出版中心，希望在原有知識分子讀者群的基礎上吸引更多的年輕讀者，而繪本就是一個很好的切入點。三聯書店其實早有出版繪本和漫畫的傳統，幾米的經典作品《向左走，向右走》、《聽幾米唱歌》、《月亮忘記了》、《森林唱游》和蔡志忠的作品最早都是由三聯書店引進到大陸的。劉楊說：“這是前輩做的事情，但確實有一個出版的思路在里面——三聯書店出版這種高品質的繪本，原有的讀者群也能接受，而且一些大眾讀者也挺喜歡的。我在2009年底進三聯書店的主要任務就是出版繪本。”

經過一年的籌備，“三聯繪本館”的第一本書——法國繪本《我怎樣毀了我的一生》于2011年1月份出版。截至2012年底，所出版的33本繪本當中，引進版占了19本；但在2012年，所出版的17本書中就有11本是原創?！敖衲甑谋戎貞撌墙^對的原創，引進繪本只會是零散地做。我這兩周準備報19個選題，全都是原創性選題。”

而三聯書店甫于去年12月舉辦“原創繪本研習營”，邀請繪本作者、兒童閱讀推廣者、導演、編劇等，為學員講授藝術史、繪本創作特點、方法、技巧，并展示、交流、點評作品，借以培養匯聚本土原創繪本作者。

有故事的繪本館

在2010年一整年的籌備階段里，劉楊為了找選題，接觸了很多版權中介和原創作者。她表示，三聯書店給了她很大的自由度。“出版中心的主任張志軍設了一個大框架，在這個框架內的，她允許我自由去做。這個大框架主要是兩點。第一，講求繪本的故事性?，F在大陸的審美還是比較多元化的，畫風只要夠獨特就會有人喜歡，但如何評判一本繪本好不好？其實還是要從閱讀的角度去看，就是這個故事講得好不好，有沒有精神內核。第二，避開日韓風。因為日韓風的形式特別固定，容易讓人想到漫畫，特別是日本漫畫，它的文字承擔的作用就是表達人物性格或推動情節。但繪本圖文之間的關系是非常有機的，這是繪本和漫畫最明顯的區分?！?/p>

“三聯繪本館”成立伊始，以引進版繪本為主打，將主力讀者群定位為16～35歲的都市閱讀人群。但在去年6月份，繪本館出版了中央美術學院繪本創作工作室的《面人龍》、《水和尚》、《反宇宙兔》和《深度寫生》，這是三聯書店在童書出版上的試水之作?！按蠹覍θ摮霭嫱瘯彩钦J可的，所以今年會把三聯繪本館的主體跟童書分開做，童書部分可能會叫‘三聯童書館’。但即便是童書，我們還是講求故事性。因為我們覺得一個故事如果好，孩子跟大人就能從 中讀到不同的層次。”

在原書的基礎之上精益求精

2000年國外引進版童書出現在市場上時，受到了很多高知家庭的追捧，一些家長開始通過各種途徑關注圖畫書，逐漸發展成劉楊眼中的“大陸第一批圖畫書粉絲”，“說實話，她們對圖畫書的一些具體的局部的了解，我覺得可能比出版社，比我們當編輯的還要深。這些媽媽的言論我們非常在意?！庇捎诔Ｓ谐鰢臋C會，這些媽媽們有非常多的機會直接買到原版繪本，有讀者指出：許多優秀的繪本，會因為譯者水平的參差不齊而遭遇不同的命運。

劉楊說：“這不僅是圖畫書翻譯的問題，而且是整個童書的翻譯，兒童文學的語言有它自己的一些特點，如何用譯筆非常重要。既然意識到這個問題了，我們相對來說還是非常小心的。首先，我們現在的引進版繪本，都是來自幾個國外的專業的圖畫書中介，他們只推薦圖畫書。其次，我們堅決不用沒有任何翻譯經驗的譯者。我們現在找的，是原來從事或比較熟悉兒童文學的譯者。再者，像這種引進版圖畫書，我會請資深的童書文字編輯給我看外審或外編，由他們從兒童的感覺做一些文字上的梳理?！?/p>

三聯書店美編張紅負責“三聯繪本館”大部分引進版的設計制作。她跟劉楊說過：“引進版大都有原版的樣子作為底本，所以經過我們的設計排版之后出來的效果，總不能比原版差?！眲钆e例說：“《我怎樣毀了我的一生》，從平裝變精裝，頁碼也加了，整個感覺就更豐富了；《八點鐘的諾亞方舟》加了護封和腰封；《亞多蘇和蘇菲亞：我們的名字首尾相連》原來的環襯頁只有單襯，不夠精致，所以就加成雙襯，內頁用了一種很好的紙，對原書的色彩還原十分好，在某些細節上，如粉撲撲的臉蛋，甚至好于原書。”

原創是件好玩兒的事

以引進開始，是不得已的考慮，因為出版周期相對較短，但一般來說只能買到紙質版的出版權，如果想做延伸或宣傳，就得再簽合同。因此，引進版可做的空間很少，基本靠內容硬碰硬。但在原創繪本上，簽訂的合同中就包括電子版權、網絡信息傳播權、其它語種權，在電子書和周邊產品的開發上就存在可能性。這對于發展立體化的繪本館非常有利。

原創難做，也就體現在制作周期的漫長。“三聯繪本館”在2011年就已經有原創作品，包括熊亮的《金剛師》與《梅雨怪》，但這是作者累積一兩年的作品；而2012年所出版的《碗孩子》，從討論故事直至上市，歷經兩年多的時間。

做原創繪本，首先就要“聽故事”，要么是見面直接講，要么通過網絡交流的方式，由創作者提供樣圖和故事梗概。在聽故事的過程里，劉楊會從市場的角度給予反饋，“比方說，我覺得你這個故事太平了，或者說，你這個故事究竟想表達什么，我都看不懂，一般讀者能不能看懂？每位作者的反應是不一樣的，有的人能接受，我們再往下走；如果他覺得自己的故事就是沒問題，那就沒有往下走的可能了。”

故事只是基本的門檻，接下來就要有具體的文本，然后做分鏡頭。這是一個頻繁的溝通過程，“有時候改了都快八九輪了，怎么都改不出來，那只好放一陣子。真的有那種無論如何都改不出來的故事，就只能先放棄了?！比绻紱]有問題，劉楊會請創作者依照他所設想的情節，按容量的比例，比如整本書有32頁，就得出4、5張畫稿，這樣她對這本書有了比較完整的評判，就決定是否要申報選題。如果申報選題沒有問題，就簽訂合同，正式開始創作?！霸趧撟鞯倪^程當中，溝通其實也很繁瑣，比方說你交幾張畫過來，我就趕緊提提意見，看有什么需要調整的地方?！?/p>

收到完成的畫稿跟文本之后，責編會從閱讀角度對文字進行修改，力求語言的優美和用詞的簡潔?！凹幢闶呛苡刑旆值淖髡?，文稿也還是需要非常大的潤色；至于還不夠成熟的作者，我們就只能硬著頭皮改。他們可能畫非常棒，但配上文字的話，就會有欠缺。這跟大陸長期以來的美術教育的偏差是有關系的?！?/p>

之后就是整體地進行書的裝幀設計，包括文字如何擺放，以什么樣的空間去擺放，都需要責任編輯跟美術編輯進行很多溝通?！爱斘野衙勘緯脑牧习l給美術編輯的時候，都會很認真地談一次，比方說我大概想要什么樣的效果，我能看出來它的缺點是什么。因為我畢竟不夠專業嘛，很多時候美術編輯能看出問題來，她會反過來跟我建議說，這個圖我可能只做部分的截圖，因為放全圖的話，透視可能有點問題，等等。”從收到畫稿到成書，中間又是一個很復雜的深加工過程。

雖然有很多的波折，但以編輯的身份參與到創作中，看著一個繪本從無到有，劉楊的感受就一個詞——“好玩兒”。而且做原創作品還有一個很大的樂趣，“因為始終是我們自己人做出來的，所以會有很多那種會心一笑的地方。它可能不一定有國外繪本那么成熟，但是其中放了一些小的文化背景，那種小梗，你看到會覺得：太親切了！這果然是我們自己的東西。”

跨界，締造二度創作的可能

“三聯繪本館”之前的原創繪本基本是一人完成圖文創作，而其實在西方或日本，文字作者與插畫師合作的模式不在少數。劉楊曾與日本福音館（日本重量級的童書出版社）的資深編輯唐亞明交流，他所出版的繪本主要就是兩位圖文作者的合作?！八欢〞屛淖肿髡吒瀹嫀熞娒?，說明彼此想呈現的感覺，溝通在原來文本上進行二度創作的程度。這其實必須面對面，說得矯情點，真的是‘心與心的交流’。如果硬是以出版社作為主體，自己弄個文本，然后發給插畫師去畫，這樣很難有特別好的東西出來。而恰恰現在大陸有很多原創的低幼繪本都是那樣做出來的。這就是我們原創水平不高的原因之一。”

這也就是“三聯繪本館”舉辦原創繪本研習營的主要原因?！把辛暊I簡單來說就是一種跨界。因為我們發現現在越來越多的人想創作繪本，但是他們會遇到一些問題：第一，不得其法；第二，找不到出版社、找不到編輯；第三，他們同樣作為想創作繪本的人，但彼此不認識?！蹦壳按箨懙睦L本創作者大多是業余創作，研習營把這些散落在人群當中的創作者聚集在一起，讓他們找到志同道合的朋友。當這些不同領域的人進入到繪本領域，必然就會出現：有能寫的，有能畫的，彼此投緣，就會有合作的可能。

在原創繪本研習營上，講師們提出了“二度創作”的觀點。“繪本創作是一種二度創作。插畫師去畫一個文本，完全可以有自己新的理解。我們把插畫師定位為導演，同樣一個劇情不同的導演會有不同的詮釋。而且圖文之間的關系非常豐富，不一定是還原，可以完全相反，也可以是遞進的關系，等等。如果不給插畫師二度創作的空間，也不給他們充分的時間去理解，那真的有可能出現對文本理解偏頗，畫出來完全不對勁的情況?！眲钕嘈?，今年將出現更多成熟的文本作者與插畫師合作完成的繪本作品。

劉楊說：“大陸原創繪本的水平，必須得承認是偏低的，但正因為此，我們的發展空間很大。作為一個出版商，需要有更多的活動向公眾解釋繪本是什么，繪本好在哪里；也需要對潛在的創作者去說明，你們怎么樣才能有更好的途徑來推薦自己，來跟出版社接觸，進入出版流程后你們需要做些什么。我們今年6月要辦原創繪本研習營的第二期，12月辦第三期。在這個間歇當中，還會辦童書欣賞班和插畫班，也會跟中央美術學院的美術館一起做展覽、做工作坊。我們希望把‘三聯繪本館’作為一個推廣主體來做這些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