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早年結(jié)識的楚塵,是一位媒體人。楚塵自1995年大學畢業(yè)后,便從南京去了廣州《嶺南文化時報》從事媒體工作;1996年底回到南京,在《東方文化周刊》又做了四年的記者、編輯。1999年,《東方文化周刊》被江蘇有線電視總臺收購,轉(zhuǎn)型成為娛樂報刊,楚塵便從媒體圈“出走”。當然,“出走”的另外原因,來自于多年媒體工作的倦膩感。但楚塵后來從事出版的最直接的契機則來源于此。
當年做媒體時,楚塵時常跑書市書展,遂與《中華讀書報》的呼延華成了好友,兩人對出版有著相同的理念,在因緣際會之下,于2000年創(chuàng)辦了北京貝貝特出版顧問有限公司。如今眾人只知“北京貝貝特”和“理想國”,對這一段起由或許并不知曉。而當時,作為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的子公司在北京注冊,北京貝貝特說起來有點“首吃螃蟹”的意味,時任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社長的蕭啟明先生也頂著一定壓力。不過,楚塵和呼延華兩人,一人負責選題,一人負責公司運營,將公司打理得風生水起,一開始便以《杜尚訪談錄》、《文藝復興》、《一個后現(xiàn)代主義者的謀殺》等“雅典娜思想譯叢”嶄露頭角,在當年的書展上引起不小的關(guān)注。但因為當時出版圈內(nèi)一些不成文的限制,阻礙了北京貝貝特出版文學類作品,所以,楚塵離開北京,回到南京,成立了南京麥田文化藝術(shù)有限公司,這也是后來的楚塵文化傳媒有限公司(以下簡稱“楚塵文化”)之前身。
“我做媒體的時候,跟河北教育出版社積累了很好的關(guān)系,我們都有互相認同的出版理念,平時的每一次相遇都有說不盡的關(guān)于出版的話題。2000年,出版家、河北教育出版社社長王亞民(現(xiàn)故宮博物院副院長,兼故宮出版社社長)找我多次,讓我在北京、上海、南京任選一地成立公司,一起合作。”楚塵最后決定在南京成立南京麥田文化,與河北教育出版社展開合作。所以,我們早前看到的“20世紀世界詩歌譯叢”、“年代詩叢”等作品,其實都是由南京麥田文化策劃的,楚塵也圓了他出版文學作品的愿望。可惜的是,隨著王亞民從河北教育出版社離任,彼此的合作因觀念相異而終結(jié)。2005年春節(jié)之后,楚塵將獨立的公司搬到北京。在2005年至2010年之間,南京麥田文化與世紀文景等合作出版了“法國詩歌譯叢”、“圣艾克絮佩里作品集”等系列,以及《一位美國小說家的自傳》、《馬爾多羅之歌》、《娜佳》、《后垮掉派詩選》等作品,另外還出版了作家韓東、朱文、魯羊、張旻的多部作品。而后來成立楚塵文化的原因,楚塵則解釋說,“一直想做像法國午夜出版社那樣的獨立出版社,但是條件暫時不允許,也許等到老死也做不了事情。所以只有行動,不能只顧幻想,能做多少先做多少。而且,跟世紀文景合作那么多年,大多數(shù)讀者只知道世紀文景,不知是麥田文化,覺得還是要站到臺前來。”加之2009年下半年,多家出版集團和出版社向楚塵表達合作意愿,所以楚塵決定換一個平臺,重新打造自己的作品。2010年5月,正式開始與重慶大學出版社合作,成立了楚塵文化。
在談“詩”色變的時代,出版詩歌
從媒體到出版,從南京到北京,都可以顯見楚塵對文學出版的執(zhí)著,無論是離開北京貝貝特到南京成立麥田文化,尋找文學出版的可能;或是從南京麥田文化到楚塵文化,走向獨立的平臺,開拓更為明朗的文學出版的疆域,甚至“不管不顧”地邁向了其他出版社不敢過多涉及的出版領(lǐng)域,比如詩歌,在這個詩歌出版式微的年代。
2012年9月,楚塵文化出版了“新陸詩叢·外國卷”,2013年1月,推出“新陸詩叢·中國卷”,包括了韓東《重新做人》、翟永明《行間距:詩集2008-2012》、于堅《彼何人斯:詩集2007-2011》、楊黎《一起吃飯的人》、西川《夠一夢》、春樹《春樹的詩》六冊。楚塵是主編,也是策劃者。
楚塵說,這是一個談“詩”色變的時代。當下諸多出版社無法面對詩歌出版的窘境,因為詩歌出版無法給出版社帶來直接的利益,而更深刻的根由則在于,我們已經(jīng)不再有閱讀詩歌的習慣,不再對詩歌抱有深情,我們在這個時代,似乎斷了與詩歌的情緣,而詩歌出版也有了明顯的斷層。“詩歌出版本身就斷了,從‘詩苑譯林’之后就斷了,沒有很好地出版。”但楚塵對待詩歌一直是熱衷的。在2000年前后,南京麥田文化與河北教育出版社合作期間,楚塵便曾有諸多詩歌方面的出版計劃,后來合作出現(xiàn)變故之后,計劃也便未能全然付諸行動。不過當年楚塵策劃的兩套叢書,時至今日仍為人津津樂道,一套是“20世紀世界詩歌譯叢”,一套則是“年代詩叢”,前者的部分作品甚至在當下的網(wǎng)絡(luò)炒到高價。后來,另一套“匿名”的“法國詩人傳記”與這套書和楚塵同樣密不可分。李玉民先生在《阿波利奈爾傳》的譯本序言中提到:“編一套法國詩人傳記叢書,是填補我國外國文學出版空白的一項選題,于四五年前提出來,得到當時正編輯出版‘20世紀世界詩歌譯叢’的楚塵先生的支持。”李玉民確定的第一批傳記的書目中,有《波德萊爾傳》、《蘭波傳》、《奈瓦爾傳》、《阿拉貢傳》、《雨果傳》等,作者和譯者的陣容都很強大。不過期間頗費周折,包括研究阿波利奈爾的專家米歇爾·德高丹先生的病逝導致了《阿波利奈爾傳》的中途落空等原因,這個出版停頓了兩年,而最后得以出版,楚塵在其中提供了很大的幫助。這套書,其實便是南京麥田文化與世紀文景合作的“文景人文·人物”,只是并沒有叫作“法國詩人傳記”罷了。
而這一次,通過“新陸詩叢”,R.S.托馬斯、戈特弗里德·貝恩、卡瓦菲斯等已被淡忘的詩人帶著他們?nèi)缧碌淖髌分匦禄貧w到人們的視野,大陸的詩人也藉由這套書開始得到廣泛關(guān)注。而對于楚塵來說,“新陸詩叢”更像是“20世紀世界詩歌譯叢”的續(xù)篇。2000年,楚塵策劃“20世紀世界詩歌譯叢”時,因為接手的稿子太多,成書的質(zhì)量在他看來并不算太精致。若是兩套叢書做比照,當年的五十種,收入“新陸詩叢”的尚不足10%,楚塵希望“新陸詩叢”,寧缺毋濫。“這六種,其實花了十三年、十五年的時間。比如《R.S.托馬斯詩選:1945-1990》,譯者程佳花了十三年的時間;《卡瓦菲斯詩集》的譯者黃燦然也是反復在修訂;九十三歲的徐知免先生,花了一輩子翻譯了這一本《法國現(xiàn)代詩抄》。而且,做詩歌出版是緣分,一心想著一年做二十本是不可能的,因為你找不到合適的譯者,你還是需要緣分,或者等公司影響大了,才有更多的譯者愿意跟你合作。”
“新陸詩叢”出版之后,陸續(xù)受到了媒體的關(guān)注和贊許,楚塵也被認為是當下為數(shù)不多的堅持詩歌出版的出版人。于堅在微博上贊譽:“現(xiàn)在誰還×××出詩集呢?唯有楚塵!唯有楚塵!”我想,更多的時候,是楚塵本身的詩人身份和氣質(zhì),使得他對詩歌有著更為貼近的理解。他說,中國當下的詩歌是世界水平的,而且一直有好的詩人,所以這一次便推出了于堅、韓東、翟永明、西川、楊黎和春樹六位當代詩人的詩作。
對于詩歌閱讀和出版斷層的原因,楚塵也順帶提到說,“詩歌出版確實會虧本。虧本,是因為詩歌出版中間斷了,人的興趣也不在這里;還有就是以前有太多的自費出版,很多作品的質(zhì)量并不好,印刷也不好,缺少系統(tǒng)的推廣和開發(fā),就更難受到關(guān)注。”楚塵打造“新陸詩叢”的目的,便是打造、開發(fā)一個品牌出來,吸引喜愛詩歌的讀者來閱讀,“只要他想讀詩歌,就會來看‘新陸詩叢’。”這一套書,楚塵決心一直堅持做下去,“這兩套書只要不虧本,我們會作為公司的品牌一直做下去。既然是出版社,你又不是開飯店的,你還是應(yīng)該要有所選擇,為讀者服務(wù)。我們應(yīng)該做出一流的東西來引導讀者,而不是迎合市場。”
從當下來看,“新陸詩叢”已然漸漸成為楚塵文化的一個標志性的品牌。
品牌,出版的積累
當然,楚塵文化的出版物,不唯是詩歌作品。與早年楚塵在北京貝貝特和南京麥田文化集中策劃的文學、社科等類型有所不同,楚塵文化的出版物的方向有了更明顯的特征,主要集中在文化、藝術(shù)與設(shè)計、文學三大版塊的圖書。
減少早年的社科類型,而注重文化版塊的出版,楚塵說,“那種純粹理論學術(shù)的和特別專業(yè)的,三聯(lián)書店、商務(wù)印書做得很好了,我們沒有那么多精力來做。所謂文化版塊的界定,是跟人的生存很近的東西,能引起關(guān)注的東西,包括生活類圖書。”2011年出版的《奢侈的!》、《孤獨的真相》、《房間里的大象》都是基于此。
其實,設(shè)計與藝術(shù)版塊亦是圍繞這個理念的。比如《點線面》等“包豪斯經(jīng)典譯叢”,《字體傳奇》、《設(shè)計災難》、《設(shè)計不開玩笑》等選題,都被要求“跟當下人要近一點,跟時代平行相通”。2012年末,楚塵文化又推出了荒木經(jīng)惟《東京日和》、森山大道《犬的記憶》兩本圖文集,作為“日本攝影文化叢書”的頭兩部作品。這一類與藝術(shù)與設(shè)計相關(guān)的圖書,占到楚塵文化選題的15%,重點仍舊在文學版塊。
除了“新陸詩叢”,楚塵對當代文學作品,尤其是對大陸年輕作者的推動,不遺余力。“文學,尤其是中國文學是系統(tǒng)要做的。我們正在簽一些很好的,符合我們公司的氣息的作家,比如韓東、朱文、魯羊、于堅、翟永明,還有阿乙、曹寇、何襪皮、烏青,長江后浪推前浪,將來這一批人會成為新的蘇童、余華、格非、畢飛宇這樣的人物,要在他們默默無聞的時候盡力打造。”比如朱文《馬達的語氣》,阿乙的作品《灰故事》。一些作品其實早前均已被其他出版社出版,但是楚塵文化的推出,總像是久未逢面的舊人帶來的驚喜。
對于很多作者而言,楚塵文化的出版風格和理念,是他們所傾心贊賞的,也符合他們的氣質(zhì)。于堅曾經(jīng)說,他一直寫東西,很多年前便幻想為自己的作品找一個理想的出版人,能夠精心地出版他的作品。他等了很多年,一直沒有出現(xiàn)。而這一次,他的詩集出版,讓他滿意,并且很是激動,給楚塵打來電話致謝,說自己終于可以放心寫作了。楚塵說,他春節(jié)前后會去往云南跟于堅洽談他所有作品的出版計劃。包括翟永明、北島等等作家,雖然其中有一些困難,但仍在努力爭取。“這些作家能代表中國當下最高水準的寫作,所以必須要關(guān)注這一塊。”
楚塵有感于中國沒有真正意義上的口袋書,也計劃于2013年推出一套“口袋經(jīng)典”。“國外的口袋書已經(jīng)有數(shù)十年的歷史了,而且整個產(chǎn)業(yè)已經(jīng)很配套了。中國人沒有真正的帶在路上、又看完舍不得扔的口袋書。” 目前,楚塵文化已經(jīng)簽下楊爭光、馬原、孫甘露、蘇童、葉兆言、韓東、洪峰、呂新、李馮、朱文等50個作家的代表作品,這批作品集中在3~5萬字的中篇小說,做成單行本發(fā)行。
肇端于中世紀歐洲的口袋書形式,最早可追溯到1935年倫敦出版的“企鵝叢書”,由于體積小,攜帶方便,價格低廉,內(nèi)容多樣,一直流行于世。在法國,口袋書的銷售量甚至達到總體銷售量的百分之二三十,尤其是在近年經(jīng)濟不景氣的大環(huán)境下,口袋書的低廉價格吸引了讀者,且出版社在裝幀設(shè)計上也頻出奇招。不過,國內(nèi)出版社嘗試口袋書出版則較晚,臺灣商務(wù)印書出版社、陜西人民出版社、新星出版社都曾有過嘗試,但并不多見。其原因一是中西文本在口袋書的形式上有差異;二是小開本對于印刷、裝訂要求甚高;再者,其銷售模式也會不同于一般圖書。一般書店以32開本、16開本設(shè)計的書架,不適合64開本或者256開本的口袋書的上架,且也容易被正常開本的出版物遮住。所以,后續(xù)的發(fā)行營銷倒成了楚塵目前在思慮的環(huán)節(jié)。“現(xiàn)在正在跟營銷部門討論如何更好地推廣。我希望你不要談你的書多么好,但至少讓這些書能面對讀者,因為現(xiàn)在很多出版社的好書讀者是不容易見到的,所以我們從營銷推廣、發(fā)行平臺各方面來整合國內(nèi)最好的資源來共同開發(fā),比如‘口袋經(jīng)典’怎么上架,怎么包裝,是否要做輔助的東西?營銷上是一個很大的學問。努力吧,你盡力了,才有可能贏得更多的讀者。”若是操作成功,楚塵文化會繼續(xù)以口袋書的形式開發(fā)古典文學、外國文學,以及詩歌等內(nèi)容,切合當下人的閱讀節(jié)奏。
此外,2013年,楚塵文化也會出版一套針對外國經(jīng)典文學的“新陸文叢”,按照德語、法語、英語等語系細分推出;重新開發(fā)早年江蘇美術(shù)出版社的“老城市系列”。所有的這些作品以及即將面世的作品,楚塵都讓他們一一成為了楚塵文化每一個面向的品牌。“現(xiàn)在的人忙忙碌碌,他們很想讀書,但是不知道選擇。所以,慢慢積累一個品牌去影響他們。出版其實需要一個積累,不是一年兩年,我覺得五到十年是很短的時間,出版就是要精心做。比如你品牌做出來就是一個喜馬拉雅山,但是人并不一定要去登喜馬拉雅山,就像是讀者并不一定要看套書,但是你要知道世界有個高度在那里,喜馬拉雅山的存在,要有一個標桿在那里。”
盡他人之智,完成理想
楚塵是一個作家(曾出版小說集《有限的交往》),也是一個詩人。他當年就讀于南京大學中文系,后來做文學/文化版塊的記者、編輯,無論怎樣的變更和波動,倒是一直沒有脫離文學的圈子。再到轉(zhuǎn)入出版的十余年,這一份對文學的摯愛,只是轉(zhuǎn)移成更為純粹的理想,“從來沒有降低自己心中對文學的標準。我甚至每天都在渴望得到一部充滿創(chuàng)造力的書稿,每天都在幻想一個天才作家的橫空出世。”
問楚塵是否一個理想主義者?楚塵不置可否。楚塵說,如果說把出版當作理想是一件慚愧的事情。楚塵近來參加一些活動,發(fā)現(xiàn)越來越多的人和媒體開始關(guān)注楚塵文化和自己,自言有些慚愧。“很多人關(guān)注是一個好事,但楚塵文化才剛剛開始,還沒有做出什么東西,很慚愧。而且我覺得這些工作是出于出版人的基本職責,只是現(xiàn)在做這個工作的人比較少,但是我一直相信,真正好的出版人、編輯是一直存在的,只是很多人沒有平臺,我還是很珍惜做這個平臺的機會。”而且,楚塵說,“出版能給你帶來很多樂趣、意外和驚喜,是其他任何東西無法代替的。”
當然,現(xiàn)在楚塵在策劃之外,更多的是作為一個管理者,解決經(jīng)營上的困擾,尤其是在推廣形式和營銷渠道上頗為用心,他把所有的力量都用在為讀者服務(wù)上。“為讀者服務(wù)不是為了去迎合他,不是說這本書好賣,我們就要做這種,或者某人得文學獎了,去把版權(quán)搶過來,為什么我們之前不做?出版有時需要超前的意識,等到讀者想讀或者關(guān)注的時候,已經(jīng)晚了。我們還是要堅守,要跟時間賽跑,要積累,我覺得這是做出版的基本方法。”當下,楚塵說,他與楚塵文化的同仁,更像是盡他人之力,盡他人之智,共同完成眾人的念想和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