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你有幾個堂姐?”
“一、二、三、四……”17歲的劉曉紅站在墻跟前,掰著指頭反復數了幾遍,“好像是八個。”
“為什么是‘好像’呢?”
劉曉紅笑了笑,不說話。
這8個堂姐從不曾出現在對外宣傳的家庭中,劉曉紅的伯父伯母總是告訴外人,他們家只有兩個孩子,兩個兒子。因為重男輕女的觀念,他們育有的女兒——究竟有多少個堂姐,連劉曉紅都弄不清楚。
這是距離汕頭市60多公里的潮南區雷嶺鎮南溪村一個特殊的家庭。
由于父亡母離,在近10年的時間里,劉曉紅和15歲的妹妹劉曉華,以及12歲的弟弟劉曉文都寄養在他們的伯父家。
2012年11月,汕頭市公益基金會在進行汕頭市事實孤兒的摸底時,在民政部門登記在冊的戶籍資料中發現了這戶特殊的家庭,并將劉曉紅三姐弟列為“事實孤兒”。因為,至今他們未能去法院出具母親常年離家出走的證明,三姐弟算不上法定意義的孤兒,只是事實上無人撫養的孤兒。
不愛說話,學習不好是村里人對他們的普遍印象。
村里人都說,他們腦子不靈光,像他們爹一樣。
由伯父養育的“事實孤兒”
2004年7月18日的一個午后,42歲的村民劉木海正在田間勞作,忽然聽到一陣急促的求救聲,他放下手中工具,發現同村一名5歲的幼童不慎失足落水,顧不得脫下衣服,他便一頭扎進了深潭中,試圖托起幼童。由于不熟水性,他不僅沒有救出幼童,自己也溺水身亡了?!澳X子不靈光”的爹去世了,劉曉紅的五口之家從此改變。
劉木海的妻子楊芳麗是陜西人,在外打工。劉木海出事之后,村民聯系上正在打工的楊芳麗讓她回來處理后事,不料一個月后,楊芳麗離家出走,從此杳無音信,村里人猜測她已經改嫁。
自此,劉曉紅三姐弟來到了伯父伯母家里,劉木海的哥哥劉木清一家承擔了三個孩子的撫養責任,加上家里原有的10(?)個孩子,劉木清一家的生活也并不容易。
地少人多,南溪村是廣東省的重點扶貧村之一。村里,房前屋后,山間平地,只要是有空地,都被村民種上了水果、蔬菜。村民普遍以種植水稻、甘蔗和荔枝為生,但因品種原因,近年的農產銷售并不樂觀。“去年種的荔枝,熟得晚,品種不如增城的好,賣出去只有2塊錢一斤?!眲⒛厩宓钠拮訃@息著,夫婦倆辛辛苦苦種了一年的荔枝賣出去最后只賺了兩千來塊錢,種田一年的收入還不及一個年輕人在外打工一個月的收入。
當地的教育部門為三個孩子免去了義務教育期間的學費。每個孩子每個月還可以領到300元的低保補貼。即便如此,伯父養育三個孩子每年還需要三四千元左右的生活費,而靠種田為生的伯父也并不寬裕,時常還需要在深圳工作的兒子的支援。
然而,這些經濟上的補助和照料,僅僅解決了三姐弟的生存問題?!肮聝骸钡默F狀,讓人們看不清、也看不見孩子在成長過程中所遭遇的傷痛和困境。
去年,讀到初二的劉曉紅因為功課差,以及家里的經濟負擔主動要求輟學,獨自一人踏上了背井離鄉的打工之路。
劉木清隱約感覺到,她的主動輟學是感覺到家庭的經濟壓力,但除了三番五次的勸說,他們也無法強迫她繼續讀書。管教三個青春期的孩子,已逾花甲之年、老實巴交的伯父伯母感到力不從心。
潮汕特色
2011年9月,國家民政部社會福利和慈善事業促進司下發《關于開展事實無人撫養兒童數據統計的通知》,父母沒有雙亡,但家庭沒有能力、或沒有意愿撫育的兒童,均被界定為“事實無人撫養兒童”。由于認定復雜,這項統計結果至今仍未公布。
按照國家政策,法定孤兒每個月可獲得至少600元的生活補貼。事實孤兒需由當地公安部門出具兩年以上查找不到父母的證明,或法院宣告其父母失蹤或死亡的證明,經審核情況屬實,即可納入孤兒保障范圍。許多人并不了解這一政策,許多散居社會的事實孤兒并未享有政策優惠。
2012年,汕頭市公益基金會發現了被社會所忽略的這一“編外”群體,進行摸底調查并將恤孤的重點工作轉移到事實孤兒。汕頭公益基金會的秘書長鄭俊欽告訴記者,通過全市六區一縣的調查,除了潮陽和濠江地區暫無通報數據外,目前匯總到的汕頭市事實孤兒人數已超過600名。
就像孤兒問題一樣,政府并沒有很好的辦法解決事實孤兒的問題。在潮汕地區,事實孤兒的存在又尤為普遍。因為在當地,一旦家庭失去了主要的男勞力,母親改嫁是很普遍的現象,一個個事實孤兒被制造出來,孤立無援地生活在親戚家里。
2013年2月18日,記者來到南溪村。這一到訪,在當地成了大事,不僅村委會的村干部前來陪同,村民們在門口扎了堆,男人們趿拉著拖鞋堵在了門口,懷抱著嬰兒的女人們和花白頭發的老人站在墻根前觀望,三兩個孩子甚至從屋后的小天窗里探出腦袋。在這樣一個熟人聚居的傳統村落里,劉曉紅姐弟的境況非常無奈地讓他們在村里成為了“名人”。
“養這幾個孩子,只有責任,沒有功勞。”當著孩子們的面,伯母無奈地嘆息著。在他們看來,三個孩子今后若是有了出息,村里人也不會把功勞歸咎于這對“養父養母”,畢竟不是自己的親生孩子,但萬一出了意外,村里人肯定會指責他們不負責任。
劉木海去世后,政府給頒發了10萬元的見義勇為賠付金,這是當年汕頭市為見義勇為者賠付的最大一筆數額。然而,這筆賠付金至今存在信用社分文未動。據村干部解釋,由于缺乏監護人,這筆錢要留到三個孩子成家時再分,使用需要村委開證明,再去信用社支取。
實際上,這筆錢只是留給弟弟。在村干部看來,不管劉曉紅今后讀書與否,反正兩個女孩都是要嫁人的,終究是別人家的人。唯一麻煩的是小兒子,今后娶老婆,連個像樣的房子都沒有。有人建議,這10萬元賠付金留給弟弟修房。
面對村民們的七嘴八舌,姐妹倆坐在人堆里,埋著頭一言不發,仿佛大家在談論的事情與她們毫不相關?!八齻儾粫f普通話”,“腦子不好使”,村民們不斷解釋。
一位當年曾參與過其父葬禮的村民試圖向記者證實,孩子們從小就很木訥。在父親的葬禮上,幾位長輩曾要求時年8歲的劉曉紅哭,甚至還為此打了她一頓,結果她不僅沒哭,反倒哈哈大笑起來:“父親都死了,還能怎么樣呢?!?/p>
明天在哪里?
春節前夕,劉曉紅回到家中。伯父伯母和村干部反復做她的思想工作,勸她回校繼續念書,但她始終不肯。
比起成天光腳趿拉著塑料拖鞋的弟弟妹妹,從深圳回來的劉曉紅開始時尚起來:一頭筆直的長發披散肩頭,黑白撞色的T恤搭配著黑絲長襪,一長一短兩條項鏈晃蕩在胸前,腳上那雙棕色毛絨短靴則是在深圳花幾十塊淘來的。
像許多打工妹一樣,她喜歡玩手機,喜歡用手機聽歌,崇拜周杰倫。到深圳后,她在堂姐開的工廠里打工,一個月工資1000塊,每月存下300元讓堂姐代為保管。除了流水線上日復一日重復著同樣的工作,逛街是她在深圳打工時的唯一愛好。她很想擁有一只公仔熊。在深圳時,她曾在一扇櫥窗前流連,她想要這樣一只公仔,可以抱著睡覺。。
打了一年工之后,她覺得工作也沒意思,仍舊不想念書。未來對于她而言,就像是個無底深淵,她既不知道過完年去哪,也不知道自己愛好什么。這些問題,她從不會向伯父伯母談起。
村干部也開始為她擔憂,再過一年,18歲的她將不再是孤兒,該如何步入社會?
而妹妹劉曉華幾乎從未被人提起過,留著短發,單眼皮、厚嘴唇的她與姐姐長相酷似。面對任何提問,她從來都只是笑笑。
雷嶺鎮婦聯主任郭育鑾來過她家看過她們幾次了,她一次都沒有開過口。無論是伯父伯母數落她笨,還是村干部為他們謀劃今后的出路,她始終都低著頭,以緘默的方式抗拒著與這個世界的聯系。誰都不知道她在想什么,誰都無法靠近她真實的內心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