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部長、平民戰士阿瑪拉

有一天，在游行隊伍中，阿瑪拉的手機忽然響起，她接到了當時的總統希拉克的電話，希望能夠和她見面，她的第一個反應是“啊，我沒有適合的衣服，只有球鞋和破牛仔褲”。

穿著球鞋的阿瑪拉不僅跟總統見面，還在2007年，成為薩科齊政府的一員，先后擔任國務秘書，城市事務部長，被法國報紙稱為“貧民窟戰士”。

今002年10月4日，在法國郊區貧民窟Balzac de Vitry-sur-Seine，一名17歲的女孩Sohane被活活燒死在垃圾室里。原因是她的前男友不能忍受她拒絕復合的事實，策劃了一次懲罰報復。Sohane為自己的不屈服付出了生命的代價，也引起了社會關注。

慘案發生后，以“不做婊子，也不屈從（NPNS）”為口號，法德拉·阿瑪拉（Fadela Amara）和她的伙伴們，一起組織了“貧民窟女性爭取自由”的示威游行。

這場向Sohane致敬的游行從Vitry-sur-Seine出發，整整持續到來年3月，穿著牛仔褲和T恤，不同膚色和種族的女孩被印成海報在法國街頭張貼，要求還法國女性自由話語權，爭取婦女權益。

有一天，在游行隊伍中，阿瑪拉的手機忽然響起，她接到了當時的總統希拉克的電話，希望能夠和她見面，她的第一個反應是“啊，我沒有適合的衣服，只有球鞋和破牛仔褲”。

穿著球鞋的阿瑪拉不僅跟總統見面，還在2007年，成為薩科齊政府的一員，先后擔任國務秘書，城市事務部長，被法國報紙稱為“貧民窟戰士”。

2013年3月8日，這位街頭運動的領導者、薩科齊政府的城市事務部長、阿爾巴尼亞移民、女性主義者來到廣州，向公眾講述她的故事。

雙重文化

阿瑪拉1964年出生于法國郊區的貧民窟，父母都是穆斯林，來自阿爾及利亞的伊斯蘭教徒，上世紀60年代遷居法國。

上世紀60年代，法國在大規模國家現代化建設中急缺勞動力，從北非等前法國殖民地地區大量引入勞工，曾參與過阿爾及利亞民族獨立戰爭的父親來到法國做了建筑工人。阿瑪拉的母親，如多數穆斯林女性一樣，在結婚后，從未出門工作，幾乎每年生育一個孩子，一共生養11個孩子，六子五女，阿瑪拉在家中排行第四。

從小，阿瑪拉接受著兩種完全不同的文化影響，她所住的社區80%都是阿爾及利亞移民，家里依然保持著阿爾及利亞的習俗和傳統，她看著母親以及其他女性遭受著不公正的對待，而來自學校的教育，又告訴她自由平等的重要性。

上世紀70年代，是法國新女權運動飛躍的時期，女權主義者在爭取自由墮胎權、反對家庭暴力等問題上取得了一系列成就。在媒介影響下，阿瑪拉開始有意識地思考性別平等、婦女解放等問題，看到法國社會無處不在的排外和歧視。

1976年的一天，阿瑪拉5歲的弟弟MALIK過馬路，被一輛醉駕的汽車撞倒。事后處理中，警察庇護了法國籍的罪犯，阿瑪拉的母親哭喊著，要求公正處罰，警察辱罵了她：“我們的國家不是由你們這些臟阿拉伯人在領導”。目睹這一切的阿瑪拉，在悲痛中立下了誓言：“從此之后，我不能接受任何不公正的待遇。”

兩年后，14歲的她和當地的年輕人組建了一個NGO，宗旨是維護社會公平、倡導尊重權利，并獲得一些法國本土成年人的支持。

街頭的青春

阿瑪拉的青春，大多是在街頭書寫的。

17歲半，她組織了自己第一場游行。在選舉前夕，她呼吁有選舉權的年輕人登記投票，參與選舉，行使自己的公民權。示威隊伍來到市政廳門前時，一群警察蜂擁而至，阿瑪拉被捕了。

由于未成年，她的父親來到警察局接她，阿瑪拉作為只持有居住證的移民，父親十分擔心她的行為會影響到全家人的安危。父親非常憤怒，她不得不向父親保證：今后再也不會做類似的事情了。

回憶起這段反叛的青春期，阿瑪拉像一個屢教不改的小女孩一樣哈哈大笑：“當然，一旦抓住機會我就沒遵守諾言。”

她繼續著自己爭取平等的街頭斗爭。

上世紀80年代初，阿瑪拉參與法國第一次爭取移民平等的游行。幾百名移民后裔走向巴黎，反對種族歧視，呼吁尊重移民的權利。游行的隊伍受到時任密特朗總統的接見，并得到回應。

1981年，密特朗總統將法國移民1年期限的居住證改為10年期限。

她永遠都會記得，在那個被壓迫的年代，女孩子們一起討論現狀的時候經常抱頭痛哭的場景。有一些女孩選擇了直面斗爭，最終離開了家庭，斷絕了家庭關系，有些生活得非常不幸。

阿瑪拉選擇了另外一種戰略——對話。

從與父親對話開始，她用迂回的方式，讓父親的觀念最終和自己走到了一起，嚴厲的父親開始和她一起慢慢改變。在游行中，她也試圖和各地的人們對話，說服男性參與到女權運動中，說服法國人一起參與到反種族歧視的斗爭中。當選“不做婊子，也不屈從”運動主席時，她的父親成為了這個組織的第一位支持者。

1986年，22歲的阿瑪拉成為“法國反種族歧視組織” （SOS Racisme） 成員。1989年，她創立了法國“伙伴之家”聯合會和“婦女委員會”，致力于及時收集更新貧民區的女性現況。

“摘除頭巾運動”

上世紀90年代，由于高出生率和非法入境，以及法國政府為家庭團聚而實行的特別政策， 法國穆斯林的人數持續增長。1990年，法國議會投票通過了《反歧視立法》，開始以實現穆斯林與法國社會的一體化作為主要政策。

這時候，穆斯林女孩的頭巾，成為斗爭的焦點。

上世紀90年代初，法國穆斯林社區中的一些年輕男性在入教后，開始禁止姐妹們穿牛仔褲和緊身衣，禁止她們化妝，并強迫她們戴上從頭到腳包裹住身體的頭巾。

阿瑪拉和她的同伴們開始組織“摘除頭巾運動”，雖然她是虔誠的伊斯蘭教信仰者，但非常反對頭巾，“頭巾不是代表宗教，而是宗教對人進行控制的工具。”面對強勢的陋習復辟，阿瑪拉提出了更多禁忌問題，如強迫婚姻、割禮、以及女性控制自己身體的權利。

很快，她的舉動遭到了原教旨主義者的猛烈反擊，他們開始動用暴力，甚至宣布判處阿瑪拉死刑。內政部長聽聞阿瑪拉的生命受到威脅后，詢問她是否需要保鏢，她的回答干凈利索：“我不需要保鏢，保鏢會讓我處于弱勢的感覺，促成了原教旨主義的勝利。”

2004年法國議會通過了“禁止穆斯林頭巾等明顯的宗教標志出現在公共場合”的頭巾法案。有趣的是，雖然立法實現了運動的訴求，但法案的初衷與阿瑪拉的想法并不一致，法案認為，如果允許佩戴宗教標識的飾物，會對其他人的宗教平等權造成侵害，為此阿瑪拉提出，頭巾法案并沒有實現她們的目的，因為該法案背后更大的問題是政教分離問題，而不是女權運動。

“我和總統有很多爭論。我想解釋法律對頭巾理解和我對頭巾理解的差距，頭巾不是宗教象征，而是女性受壓迫的象征，男性的控制就是要女性包裹住自己的身體。對頭巾的定義使得我贏得這項爭論，但政治方面沒有，出臺法律是因為頭巾是宗教象征。”

解放女性是對男性的解放

2004年，受到媒體歡迎的阿瑪拉，步入了仕途。

2004年，她被任命為人權咨詢委員會的成員；2005年，她成為了反對歧視爭取平等高級權力機構（HALDE） 的成員。

2007年法國總統大選，右翼薩科齊贏得選舉。雖然阿瑪拉支持左派，不屬于同一個政治陣營，但薩科齊依然邀請了阿瑪拉進入到他的政府，希望其幫助改變貧困地區的問題。

“我不能接受女性從屬和屈從的地位，也不能接受男性主宰，基于以上原因我決定從政。”然而，從政后的阿瑪拉發現，政治領域的性別歧視更加嚴重，她發現，男人們都希望牢牢掌控自己的位置，根本不希望有女性涉足。

對于阿瑪拉而言，斗爭中最困難的部分仍然是觀念的改變。她時時刻刻保持警惕，尤其是廣告、媒體，以及婦女從政中女性的表現。她接受著緩慢的發展，卻不接受任何倒退。

轉變觀念往往比制定政策還要困難，在這樣的斗爭中，她認為教育，尤其是女性的教育是至關重要的。因為家庭中，母親承載著家庭文化的傳統，受教育的母親會把自由平等的理念而不是陋習傳給下一代。

10年前，阿瑪拉就開始致力于針對婦女的教育培訓，向貧困婦女提供刺繡縫紉的技術培訓，讓婦女成立合作社出售產品，從而實現經濟獨立。這樣，即便婚姻不幸，女性也可以經濟獨立，從婚姻家庭的危險關系中脫離。

或許是童年經歷過家庭暴力的陰影，阿瑪拉在教育問題上非常強硬。她教導年輕女孩不要讀童話故事，不要憧憬王子和公主的浪漫愛情。她認為，童話故事通常都是王子保護公主的模式，王子是強有力的，公主處于受保護地位，結尾都是王子公主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但童話不會提到誰撫養孩子，實際生活中，童話里沒人告訴我們王子會對公主拳腳相加。受文化和體制的影響，傳統深深植根于我們的腦海中。”阿瑪拉對年輕女性說，“不要看童話故事，不要給子女設定教育男孩女孩不同的思維，要當女總統。”

2013年3月8日，在廣州的一次演講中，臺下的一位女性問阿瑪拉如何看待幸福？像她這樣去斗爭，她要爭取的幸福是什么？

阿瑪拉回答：“當我去領導一次斗爭時，我是幸福的。但我看到女性地位有所后退的時候，我是不幸福的。如果有一天男性理解到我們解放婦女是對男性的解放時，就是我們女性主義的勝利。”

演講結束時，她對著臺下的觀眾說道：“在坐的各位，你們是有可能改變世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