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老人一天一起影像小組的公益行動事件

葉祖藝是位熱心于做鄉村記錄的小伙子。 2011年6月他本來是打算在自己的家鄉（廣東省和平縣寨下村）和江西吉安一些村子采訪關于“三年饑餓”的歷史，沒想到卻在采訪中被受訪老人窘迫的生活際遇所深深地觸動——老人們大多早年經歷艱難，晚年卻被出外打工追求幸福生活的子女留在身后，獨自留守日漸破敗的老屋。精神上的孤獨，疾病的痛苦以及對現實的無奈感，成了他們普遍存在的問題。葉祖藝覺得，除了從老人那里得到歷史信息以外，還應該為老人做些什么，讓更多的人知道他們的境遇， 關注這些被遺忘在山溝溝里的老人。

于是，“農村空巢老人圖 片展”的想法就產生了。他期望，也許這樣可以催生出一些實實在在的幫助老人的行動。

最初葉祖藝召集了9個人來參與他的這個小小項目。他們有葉在工作中認識的朋友，也有在網絡召集的熱心分子。大家憑著感性的興趣、理念和決心聚合在一起。而有意思的是，雖然沒有特別篩選和針對，但是來參與的拍攝者也大多來自農村：廣東寨下村、湖南光安村、 重慶玉峰山村、江西寨頭村、四川五家山、江西太湖村、江西流源村、江西前龍村。其中五人是在校大學生，四人是全職拍攝。

在整個項目中，這九人分別回到自己的村子，找到各自村里熟悉的老人采訪拍攝。 這些老人從小看著他們長大，忽然看見他們來為自己拍照、聊天，都特別開心。

項目組的成員們在各自的村子里，長則四個月，短則兩個月， 聽聽老人聊他們過去的歷史和現在的生活，根據老人的實際情況進行拍攝。

葉祖藝和項目組的成員們對“空巢”的理解，與一般人不一樣。一般人認為“空巢”就是指子女不在身邊的老人，但他們在現實操作中發現，很多子女在家的老人在精神方面也是“空巢”的。也正因如此，他們在尋找拍攝對象時，無論子女在不在家的老人，都去找。結果，項目本身從一個單一定義為拍攝空巢老人的行為變成一次陪伴老人的行動。他們將“陪老人一天”做為項目操作中規定動作——“一天陪一個老人”，采訪、拍攝、嘮家常、幫老人干活。在拍攝項目告一段落的時候，這些原本為著圖片展覽而去的年輕人發現，“陪老人一天”是比“圖片展”本身更重要的項目。

2012年12月至2013年1月，葉祖藝和小組成員帶著作品在深圳、東莞、惠州、廣州、佛山等地的工業區進行了12場巡回展覽。在一個半月的展覽過程中，來看展覽的農民工朋友，有當場落淚的，有當場打電話回家的，有表示春節回家好好陪父母的，有工廠老總看后給員工春節放長假的，當然，也有不理解的，比如“這些照片給我們看有什么用，要拿給政府看才行。”

重慶 玉峰山村

王國美，1931年生，患有胃病，長年都只能吃羹羹兒。老人一輩子生了十個娃娃，養活了五個，四兒一女，都是在這張床上自己接生的。現在她和老伴兒一起住在老三家里。老三和媳婦在城里賣水果，老大在一個工廠里掃地，老二是石匠，老四記不清楚他的工作了。

老人今年都結婚66年了。16歲結婚時，由于自己是家里的老大，陪嫁有三層檐子的大床和四床鋪蓋。對象是媒婆介紹的，家里看對方是獨子就把女兒嫁過去了。解放后，老人家里被劃分為佃富農，因為他家種了80擔谷，請了一個人做事，說他們剝削人了。此后老人一家在村里備受欺壓，全家人都低著頭做人。過災荒的時候，家里去了三口人，包括自己幾個月大的還來不及取名字的女兒。老伴兒也險些在災荒中過世，醫院當時不收他，后來遇到一個隊上的熟人才給收了進去，吃了幾天伙食，人就好了。老人說當時“偷不到的就該死！”，“貧下中農去偷逮到了一般都沒事，自己家的成分不好敢都不敢去偷”。

老人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地快點被征收，可以得到安置費，自己經濟就寬松了。兩位老人生活的主要開支就是看病吃藥，自己的胃病一年到頭要吃好幾千的藥，“就是吃藥要錢，心頭冒火，不然都沒這么惱火”。老人說“哪樣都好，就是病生得不好，有錢就好，沒錢就不得行！有錢，哪樣都要錢！”兩位老人多年只種了些小菜，米都需要出去買，經濟來源除了國家每個月的90元，還有種樹一年2400多元，晚輩只在正月和八月十五給些錢，錢基本都拿來買藥吃，平日都是節衣縮食。

家里養了兩只鵝，養了幾年了，老伴讓拿來殺了，因為家里現在都買米吃，沒有多余的糧喂鵝。

四川 漢源縣五家山（上）

冉從珍，1932年生。老人幾種病纏身，有小時候做童養媳落下的病，解放前的餓病，還有現在的風濕病，全身筋骨每天都在疼痛。老人沒有任何經濟收入，獨自住的老屋連電燈也沒有。老人10歲左右做第一次童養媳，13歲左右做第二次童養媳，1953年嫁給第三人（最后一任丈夫），丈夫去世二十多年，現在有兩兒兩女。

重慶 玉峰山村（下）

旦召全， 1915年生。全村最老的老人。老人年輕的時候嫁給地主，但是由于他為人謙和，在村里的人緣好，很幸運地沒怎么被批斗，隔壁他幺爸就被敲了“沙罐”（被槍斃）。老人一共生了九個子女，子女們出去工作都還掙了錢，也很孝順。四年前老人摔倒后，下半身癱瘓，醫生不建議做手術，老人就一直坐輪椅，由快60歲的幺兒子在村里照顧，其它姊妹就負責出錢。即使在村里人看來，老人也算是有福氣了，老人還是念叨“老了人沒有用，遭人嫌棄”。老人的眼神兒、耳朵都不是很好，想起什么說什么，她的世界好像是單行道，只能輸出，不能交流。我不知道她心里的心愿是什么。

湖南 新寧縣

蔣重欽，民國25年生人（1936年）。讀洋書兩年，9歲分家，12歲學耕地。“大躍進”時，蔣重欽看不慣村領導虛報浮夸爭吵不和，干脆去煉鋼鐵，給大隊釀酒。1960年過苦日子時蔣重欽在外地做事沒給餓死，但家中老母親卻被餓死了。1962年蔣重欽被下放到食堂，生活好轉。25歲那年結了婚，已屬晚婚。老人有兩子一女，女兒1990年出嫁后，隔年與女婿吵架喝農藥去世。老伴97年因腦溢血離去。家中子女后輩大多常年在外打工，老人現在孤身一人住一座大房子，偶爾打竹簍賣，與電視、狗為伴。

采訪時，老人很興奮地講他的過去，從出生，日本兵、土改、打倒地主、到“大躍進”、放衛星、過苦日子、“文革”等等。他很感慨地說，要是女兒不喝農藥死，自己也不至于這么孤單，誰知女兒去了，老伴又腦溢血去世。這就是命，注定的！

15年以來，老人一直一個人燒火做飯，做飯時老想起當年老伴是怎樣服侍自己的，感慨生活的同時，更思念和老伴在一起度過的日子。

老人每天的生活大多與電視相伴，吃飯也不忘看電視。老人很喜歡《穆桂英掛帥》，平時還研究星相、風水、生辰八字。老人說自己還能活3年，他說這是他自己算的。

蔣重欽老人和過世14年的老伴遺照合影。

廣東 和平寨下村公和上垌坑

黃羽祥，1931年生。由于家境貧寒，黃羽祥出生一百天后被父母賣給塘屋村的地主，在地主家做“放牛娃”，后來為了逃脫這種命運，黃離家去參加解放軍。解放后，黃羽祥回村劃成分時，一家人卻被劃成地主成分，房屋、耕牛、農具、土地和多余的糧食全部被沒收，一家人被趕到寨下村，分了兩間爛屋子和最偏遠最不好的土地，更受到管制。黃羽祥為逃脫“被管制”的地主身分，選擇到貧雇農家里做上門女婿，但還是逃脫不了被管制的命運：開批斗會、綁吊打、游街……不但自己受批斗，家人也受連累，在那期間，黃羽祥死了兩兒一女。“文革”結束后，老人在家里開跌打藥店，幸存下來的兩個兒子外出打工。后來兩個兒子先后結婚，老人跟小兒子住，老伴跟大兒子住。現在，兒孫們都在外或打工或讀書，老人獨自在家。因為身體不好，常年吃藥，所以他的心愿是希望全家老少平安，大吉大安，都是幸福。

湖南 新寧縣（上）

蔣重樹 1941年生。老人出生貧苦，爺爺抽鴉片，土改時被劃為下中農。蔣重樹3歲時被父母送人，3年后別人看不起又被送回來。過苦日子時，父親從大隊撿回來一只死雞，卻被人誣陷偷東西，父親氣不過上吊。蔣重樹16歲開始當組長，然后是大隊干部、村長、村支書多年，一直到2008年退休。老人為人正直，在當地是有好聲譽的共產黨員。

顧華顏，1942年生。地主家庭出生。1961年老人與蔣重樹結婚，育有2子1女，小兒子一家在長沙，大兒子一家在廣東打工21年，過年很少回家。孫子都是二老一手帶大，現在也都在外打工。老家里只剩下二老，孫子孫女一般過年回家一次。

老人沒什么愛好，很痛恨村里打牌賭博的歪風邪氣。老人們在家很無聊，身體還算好，就把自己的山都給種上了樹。

二老沒事老操心孫子孫女的婚事，“男大當婚，女大當嫁”，這很正常啊！老人很不明白，孫子孫女一個個早到了法定結婚年齡了，找個對象就這么難？

四川 漢源縣五家山（中）

曹培三，1927年生。老人的老伴去世十多年了，現在與小兒子住在一起，但單獨飲食，每月有幾十塊的低保，雖然兩個兒子供給糧食，但是買藥的錢還是不夠。老人每日打發時間的方式就是在村子路邊坐著，覺得自己身體越來越差。

湖南 新寧縣（下）

范春花，1931年生。土改時，老人娘家為中農，婆家為貧農。1958年“大躍進”時，兩夫妻也曾去煉鋼鐵。過苦日子時，婆婆家沒吃的，老人便回娘家度過。老人的老伴因肺病去世多年。老人育有2子2女，小兒子未結婚就已病逝，大兒子兒媳在外打工多年，自己一手帶大三個孫子。早年老人的兒子兒媳打工主要是為了讓大孫子念大學。大孫子念完大學后，兒子兒媳又繼續打工存錢修房子。老人不多話，平時就悶頭做事。現大孫子在外成家了，兒媳也結束打工，去給孫子帶小孩。

湖南 新寧縣白沙鎮云頭嶺村2組

李頌卿，1919年生。1937年為驅除日寇入侵，李頌卿在湖南衡陽主動入伍，編入廣西李宗仁部隊第五路，隨部隊巡防全國各地，參加數十次大小戰役，多次受傷。1945年抗戰勝利，李頌卿部隊奉命去河南接受日軍投降。1949年在什方李隨部隊起義， 1950年開赴華東常熟縣，編入華東軍區教導第三縱隊五大隊四中隊。1952年李頌卿被清退回鄉，后成家，育有2子1女。李的女兒嫁到縣城后，全家到廣東打工。兒子兒媳雖然在家，但不住一塊，也不和老人一起吃飯。老人獨自一人住老房子。老人住的房子地處偏僻，兒子們又住得比較遠，眼睛看不見后，生活也沒人照顧，晴天摸著出來曬太陽，雨天就躺在床上度過。老人每天唯一等候的就是兒媳送過來的兩頓飯。

湖南 新寧縣

李朝谷，1939年生。老人 育有3女，招了位上門女婿，生下三個孫子。女兒女婿在外面打工近20年，三個孫子由李朝谷和老伴一手帶大。后來孫子大了也都出去打工，女兒也去了廣東給大孫子帶小孩。老人的老伴癱瘓在床，每天閑著無聊老想孫子。李朝谷老人平時種了很多玉米和豆子，老人說身為農民，平時不干農活也沒其他事做，閑著時間也難過。李朝谷老人說現在享受低保，一個月50元，但是這些錢都不夠二老看病的。老人的老伴肖春秀8年前開始癱瘓在床，全靠他一人服侍。如今二老在家相依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