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月里一個陽光明媚的早晨,楊靜山端著一本色彩繽紛的環保教科書,坐在辦公桌前對著記者侃侃而談。他聲音洪亮,說話時喜歡手舞足蹈。這是一本教小學生如何做好垃圾分類的教科書,沒有出版經驗的老楊為之“折騰”了3年,而今年春天,這本書在政府部門的推廣下走進了廣州10余家知名小學。
“我們再不做些事,以后孩子會罵我們的。”楊靜山說。這位41歲的福建人不是狂熱的環保人士,也不為NGO工作,他是一家垃圾分類管理企業的老板。
楊靜山大概是廣州媒體在報道城市垃圾處理時曝光率最高的企業主,他創辦的“分類得”公司曾在廣州東湖街道進行過一場廣受關注的垃圾分類試驗。當時,東湖街道近60棟住宅樓被命名為“環保樓”,13個社區中有7000多戶家庭參與到垃圾分類的工作中。有報道稱,當時東湖街的垃圾減排量一度超過八成。
“垃圾圍城”是個老話題了,關于它的解決之途,社會各界在近年有了共識——“垃圾分類處理”。但是,如何在一個常住人口超過1200多萬的城市里推行垃圾分類,這可難倒了很多有識之士。廣州每周產生的生活垃圾足以填滿一幢24層高的大樓。令人頭疼的是,源頭的垃圾生產者——城市居民的垃圾分類習慣遲遲無法形成,這讓后期垃圾分揀的人力物力投入成了一個無底洞。目前,政府投放的公益廣告隨處可見,環保組織時常走進社區做理念宣講,在垃圾的重重圍困之下,大城市中不同的利益群體在一個共同的愿景下走到了一起。
一個很少參與公共事務的群體也行動起來了,他們挨家挨戶上門收垃圾,為做好垃圾分類的居民送油送米、送愛心積分卡和優惠電影券……這種不辭勞苦又富有想象力的行為出自有盈利激勵的民營企業。
在這場“垃圾突圍之戰”里,企業家們正用獨特的市場智慧、千奇百怪的市場手段,試圖為當下的城市治理困境中破開一條出路。他們的突圍順利嗎?按楊靜山的說法:“只要行政單位能配合,給我們一個良好的市場環境,就夠了。”
市場激勵
2003年,剛經歷一場車禍的楊靜山選擇到臺灣散心,此行改變了他此后10年的人生軌跡。在臺灣,楊靜山見到垃圾分類已成了當地居民的生活習慣,回收后的垃圾被環保公司循環利用,回收率超過三成,利潤可觀。朋友向他介紹,在成熟的社區里,垃圾回收處理是一個“暴利行業”。
“多大的礦山也有挖空的時候,但城市里的垃圾可是一座挖不完的富礦。”楊靜山當時就尋思著要進軍垃圾產業,但他不著急開公司,首先干起了市場調研的活。為了搞清楚環衛部門的處理方式,他跟著收垃圾的環衛工人干活,和工人們一起上樓收垃圾、裝車;為了了解市民對垃圾處理的態度,他又干起了“收買佬”,蹬著自行車,搖著鈴鐺穿街過巷。
“一噸廢紙可造紙800公斤;1噸廢塑料至少能回煉600公斤的汽油和柴油;鋁罐溶解之后,可回復成原來的原料—半……”長達數年的“垃圾調研”,讓楊靜山掌握了大量的一線數據,他清楚地看到了垃圾回收行業利潤龐大的市場空間,也意識到專業垃圾分類組織的空白,他的一個重要的結論是:“未分類的垃圾是廢物,分好類的垃圾是寶。”2008年5月,楊靜山成立了廣州市分類得家居用品有限公司,他主動找到廣州東湖街道辦,請求合作推廣垃圾分類,雙方一拍即合。東湖街開始變成一個城市垃圾分類綜合試驗場。
東湖街居民古勤科記得,2008年之前,他所在的小區每戶在家門口放一個垃圾桶,所有垃圾都往里面倒,樓梯里經常散發出垃圾臭味,蒼蠅是這里的常客。
分類得公司與當地社區居委會聯手推動了一個個小區的垃圾分類。“他們每個月都在社區搞宣傳活動。”古勤科回憶說,由于社區居民對垃圾分類不了解,有過國外生活經歷的他還被請到宣傳會上演講。
當時,政府與社會各界正在熱議是否應以行政命令推行垃圾分類,是否對不執行的居民處以罰款,但民企卻完全是另外一套思維,“我們應該哄著居民去做垃圾分類,教育他們,激勵他們,就像培育市場一樣培養居民的環保意識。”
目前,國內垃圾分類回收大多數局限于“可回收與不可回收”,沒有細分,許多環衛工都分不清楚,居民就更搞不懂了。楊靜山在東湖街道每層樓設有兩個桶,食品垃圾和非食品垃圾。在楊靜山看來,這樣的設置易于居民判斷又利于工人分揀。為了調動小區居民的積極性,楊靜山還想了許多新鮮好玩的法子。比如,他給居民免費派發垃圾回收卡,居民只要撥打卡上的電話,就會有工作人員上門收垃圾,而將垃圾分好類的居民,還可通過積分卡兌換積分,憑積分換取牙膏、洗衣粉、洗潔精等日常家庭用品。
楊靜山希望通過“公益理念倡導+市場化的激勵”的組合讓更多的居民形成良好生活習慣。他出書、宣講、送油送米,奇招頻出。“企業回收有用垃圾能賺錢,完全可以讓一點利給居民,培育更大的市場。”
垃圾與電影票
用市場的思維與手法解決垃圾問題的企業還有很多,在佛山市,唐錦成與他的垃圾處理公司也在做著相似的事情,他們使用了更為直接的市場手段。
從去年開始,一臺臺淡綠色、形似大型冰柜的“智能垃圾投放機”被搬進佛山市張槎街道的部分居民小區,這是唐錦成“卡邦”公司的杰作。居民可以通過公交卡、老人卡、物業卡等IC卡激活垃圾分類賬戶,在智能垃圾投放機刷卡投放垃圾。機器上貼著可回收廢品的單價,居民往里投放可回收的廢品后,數天后會收到企業打過來的“垃圾款”。
有意思的是,這臺智能的大家伙還會根據卡上附帶的個人信息,“吐”出適合他們需要的優惠券。據說,曾經有一名電影愛好者在投放了垃圾后刷出一張八折電影優惠券,這讓他的鄰居非常驚奇,因為這位鄰居剛剛買了全額電影票。拿到優惠券的居民笑著說:“誰叫你沒垃圾分類。”
在垃圾分類機器上引入商業元素,這是卡邦公司一個引以為豪的創意,他們通過IC卡收錄了居民的信息,然后說服提供優惠券的商家為此支付廣告費,在激勵居民的同時獲取經濟收入。而分好類的垃圾,他們反而不去碰,卡邦公司聯系好有資質的固體垃圾處理企業,讓其定期收走。
唐錦成原想把廚余垃圾的業務也攬下,他一度設立“社區綠房子”,用生化手段把廚余垃圾轉化成有機肥料,但遇到了“資質問題”。廚余垃圾被列入嚴控廢物名錄,處理廚余的單位須申請嚴控廢物行政許可證。卡邦公司董事陳志雄說,“資質”的門檻設置太高,一般民企爬不過去。一家有資質的公司的高層坦陳:“要舍得投入上千萬元,才能干這行,而且現在不好賺。”
據業內人士透露,目前從事垃圾終端處理的民企大多不具備官方認可的“資質”,不少民企小成本、小范圍經營,活動在社會有需要,但法規卻還不允許的灰色地帶。不愿在風險下運營的卡邦公司已經開始轉型。今年2月,卡邦公司改名“碳聯”,陳志雄說,希望在“低碳聯合”的理念下專攻垃圾分類管理。
談起垃圾處理的門檻,陳志雄頗有感慨,他說:“政府沒有任何支持,你試成功就給你,不成功你就自生自滅,政策永遠都是錦上添花,從來不會雪中送炭。”
民企受限?
《廣州市城市維護建設資金公共專項支出預算草案》透露,2013年,廣日集團一家國企將獲得廣州市財政專項資金約2.7億元,用于垃圾處理項目的日常運營維護。
“民營企業一點垃圾都搶不到!”今年1月20日,在廣州市人大的分組討論會上,廣州市萬綠達集團有限公司董事長李遠峰炮轟垃圾處理問題,稱廣州垃圾市場被國企壟斷。在李遠峰看來,垃圾處理沒有多高的技術門檻:廚余垃圾的處理是把干濕垃圾分類,而廢紙、廢玻璃可再利用,而廢家具、廢衣服,則可作為燃料,“這些在日本、德國、美國等都是非常成熟的技術。”
但是在中國,垃圾屬于嚴控廢物,企業處理垃圾要經政府首肯。以廣州蘿崗區為例,一個名為“環衛美化服務中心”的事業單位掌控著“垃圾指標”,李遠峰的公司現在處理的垃圾需要花錢向其購買,若不然,收垃圾就變成了“非法行為”。李遠峰認為,目前分類后垃圾的再利用卻對民企不公平。“我們民營企業比‘二奶仔’都要差。”他大聲抱怨稱廣州不該讓廣日集團壟斷,“這個體系是滴水不漏,我們打不進去。”
李遠峰不滿,楊靜山也有相似的感受。2011年6月,他停掉了在東湖街道的試驗,原因是“當時環衛部門的領導不認可。”楊靜山認為,環衛部門此前一直擔任著城市保潔的職能,垃圾越多,環衛部門獲得的財政經費就越多,隊伍就越大,“環衛部門沒有減少垃圾產量的激勵。”
目前,垃圾填埋廠、垃圾焚燒廠以及有資質的大型垃圾處理企業,大多有國資背景,民企的進入,分的是國企的蛋糕。“既得利益集團一定會阻撓。”楊靜山說,“這是新舊生產力之間的碰撞。”
但楊靜山對于民企的未來持有信心,他認為,既然原有的體制無法解決垃圾圍城的困局,必然會為更有創造力的民企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