貧民窟“現實”旅游

一個名為“現實旅行”的公司專門在孟買組織具有教育意義的貧民窟旅游，希望在掘金的同時，能夠打破人們對于貧民窟居民的偏見，結果它取得了巨大成功，并因此獲得2012年責任旅游獎（Responsible Tourism Awards）。

孟買的達拉維（Dharavi）是亞洲最大的貧民窟之一，超過一百萬人居住在這個擁擠的城中城。放眼望去，到處是綿延無盡的狹窄小巷、轉身都難的鐵皮屋，還有敞著口的下水道。顯然此處不應是游客們向往的勝地，但事實恰恰相反，他們成群結隊地到來，一家旅游公司非常機敏地抓住了這個機會，利用他們的好奇心，組織“貧民窟旅游”，希望借此讓外界了解貧民窟住戶的生存狀況，并嘗試改變一些住戶的生活。

常居印度的英國會計師克里斯·維（Chris Way）與他在當地的合伙人克利須那·普迦里于2005年一起成立了“現實旅游公司”（Reality Tours and Travel）?！拔?004年去過巴西的里約熱內盧之后就產生了組織達拉維貧民窟旅游的念頭，”維解釋說?！拔以诶锛s參加了一次這樣的旅游——目的地是著名的羅奇那貧民窟（Rocinha，南美洲最大貧民窟，住有20多萬人）——覺得這個創意非常吸引人。之前的2002到2003年我在孟買待過，知道貧民窟旅游在這個城市也行得通。達拉維顯然是首選，它是印度最大的貧民窟，里面的居民來自全國各地，從事各種各樣的行當，因而具備一種迷人的魅力。我和克利須那是2002年認識的，他當時在一家餐館當服務員，我們2005年開辦‘現實旅游’之前他自己也開過兩家餐館?！?/p>

修正成見

早期印度政府曾經試圖禁止“貧窮觀光業”——盡管事實上這種旅游生意完全合法，而且貧窮的社區總是非常樂意合作。但是，2005年以來，每年有大約一萬人——部分是當地人，部分是學校組織的團體，但大多數是外國游客——會來到這個位于孟買金融區中心、面積約為一平方英里的熙熙攘攘之地，見識種種意想不到的場景，原先抱有的成見隨之被顛覆。

在他們看來，這個曾經拍攝了《貧民窟百萬富翁》的地方是孟買小型工業跳動的心臟。參觀者在此處可以看到垃圾回收、制陶、刺繡、烘烤、制皂、制革等行當，當然更少不了印度薄餅檔以及其他許多攤檔。這些作坊里的工作條件類似血汗工廠，工人一天所得在孟買那些體面的酒店里連一杯啤酒都買不到。但這里并不缺乏樂觀主義：在非常狹促的空間里，人們做出各種創意十足的產品。令人吃驚的是，達拉維工業每年營業額超過3.5億英鎊。

“這并不是一趟壓抑沉悶的旅行，而是非常振奮人心。所見的一切表明，盡管這里的人們面對許多顯而易見的問題，卻能以體面的方式生存?！本S聲稱。“在達拉維，你可以看到，人們的物質很貧乏，生活條件很差——敞開的下水道、排污設施很差、房子很小——工作時間很長，但他們會直面挑戰，繼續人生。人們聊著天，微笑著，彼此之間其樂融融。這里有種英國或孟買其他更富裕地方所沒有的社區感。”

達拉維貧民窟的居民來自全印度，這種多樣性在鱗次櫛比的寺廟、清真寺和教堂里表現得很明顯。在達拉維狹窄的陋巷里逛悠——有些地方僅容一人通過——堪稱一趟真正的啟蒙之旅，你可以充分感受到那里存在的意志和決心。而“現實旅游”公司所資助的種種項目中，一以貫之的就是這個主題。

從一開始，“現實旅游”就把80%的收益投回到貧民窟的社區項目中。在所有以貧窮為噱頭的旅游公司中，它是唯一這樣做的。2009年，維和普迦里成立了自己的非政府組織“現實給予”（Reality Gives），如今它在貧民窟里實施各種各樣的教育和課余計劃。他們教142位年輕人學英語，把17位當地婦女培訓成教師，并資助了一家幼兒園，迄今已有131個孩子從那里畢業。如今他們最大的項目是在當地一所學校為250名一年級學生開辦英語課程。

它也和其他非政府組織和機構合作，開展種種社區發展計劃，包括一個都市養蜂項目，所產蜂蜜在該公司的接待中心銷售。此外還有一個社區中心，通過青年賦權計劃（Youth Empowerment Programme）向青少年傳授英語、計算機技能和其他軟技能（soft skill，指能增強個人交際、工作表現和職業前景的個人特性）。在旅游路線設計中凸顯這些項目能夠吸引到游客的捐款，中心還設有圖書館，另有室內游戲供當地孩子玩耍?！肮饪课覀円患褐κ菬o法實施目前資助的多個項目的，而且我們明白，真正的社區發展是非常復雜的事情，衛生、教育和環境問題都需要面對，它們彼此之間環環相扣?！本S說。

沒有憐憫

“現實給予”支持的項目中，最有意思的當屬“前跨計劃”（ Project Front Foot），這是一個少兒板球項目?！斑@是為了給孩子們提供一個玩樂的機會，”維說?！斑@里很多青少年沒有機會在真正的場地玩真正的板球。除了提高他們的板球水平，這個項目跟我們的女孩足球計劃一樣，還可以鍛煉合作和領導精神?！?/p>

維堅定地認為，盡管被蓋上了“貧窮旅游”的標簽，他們組織的觀光并非是為了獵奇。旅游團隊一般規模很小——最多六個人——而且不準照相。不過，游客們看到的景象會深深印在他們腦海中。“游客們最常提到的是當地人的微笑和幸福，”他說。“不錯，那里有貧窮，但這只是增加了他們對貧民窟居民的贊賞之情，沒有廉價的憐憫。這正是貧民窟旅游的目的所在——幫助沖淡許多人對貧民窟居民原有的負面想法。他們的精神中有許多令人羨慕的東西?！?/p>

貧民窟旅游不只是觀看。導游會介紹社區里存在的生產和商業活動、達拉維的現狀和歷史、當地的衛生和教育問題，以及政府在這些事務中承擔的角色?！皩в伪旧硗ǔＪ莿倓傋叱鲂ｉT的年輕人，但英語好，出身于貧寒的家庭。”維說。

“在進入達拉維之前，導游會向游客說明他們即將看到的內容，并告訴游客不必緊張，因為達拉維是個非常安全的地方?！本S繼續說?！澳抢锏呢毟F一眼就能看見——敞開的下水道、塵土、污垢、緊巴巴的生活和簡陋的工作條件——但我認為，這樣的景象只會讓你對生活和工作在那里的人更加敬佩。當然，具體從這趟旅行中感悟到了什么，要視個人而定，但我跟許多游客聊過，看過他們的在線評論，最大的感覺就是他們對貧民窟居民充滿敬意和贊嘆，還有一定成分的謙卑。”

“至于當地居民，他們的反應可以分為幾類，”維說，“一些人漠不關心——他們太忙了，沒空考慮我們；還有一些非常高興我們把達拉維介紹給外面的人，因為游客通常舉止得體，跟他們交流得不錯；另有一些則滿意于旅游的收入可以反饋到貧民窟社區，當然也有些人有意見——他們個人希望部分旅游收入能直接返還到他們手中。所以，總體上說，我們跟一路上碰到的人關系都相當不錯，但如果說每個人都歡天喜地，那是在撒謊。人們還有一種誤解，認為‘現實旅游’靠貧民窟賺了大錢。當然我們不可能幫助所有人，但其中一個領域可以改善，就是彼此之間的交流，讓更多的人了解我們能夠做些什么。”

建立外界與社區的聯系

“做些什么”是“現實旅游”及其旗下非政府組織“現實給予”所關心的事情?！拔覀兿Ｍ纳七_拉維居民的生活，”維說?！斑@一點通過我們的非政府組織來實現，它負責教育、健康、環境和生計問題，方式是運營自己的項目，或者與其他非政府組織合作?！?/p>

對于維和普迦里來說，建立自己的非政府組織是非常重大的一步?！啊F實給予’剛起步時，我們希望保證它發起的活動能呼應社區的期許，所以一開始是根據特定的要求來設定項目?！本S解釋說?！叭藗兲岢鱿胍娔X培訓、英語課和幼兒園。為了保證質量，我們故意把班級規?？刂频煤苄　＿@限制了我們項目的影響范圍，但我們堅定地認為，真正的改變發生在個體層面。雖然規模和影響越大越好，但這永遠不能以犧牲個人層面的真正改變為代價?！?/p>

“但是，我們強烈希望能夠在社區更大范圍內造成更大改變。所以今年我們采用了新的辦法，”他繼續說。“我們現在通過合作方式在達拉維擴展項目。舉例來說，我們與婦幼保健基金會（Foundation for Mother and Child Health）攜手，針對幼兒，在我們的社區中心開展了一個健康和營養計劃。我們還與藝術機構‘地下孟買’（ Bombay Underground）合作，啟動一個項目，幫助孩子們發掘他們的藝術才能。一直以來，我們不停地擴大運作范圍，尋找新的合作伙伴。不久的將來，我們還會與合作者一起向婦女提供裁剪和美容培訓，與‘赤腳針灸師’（ Barefoot Acupuncturists，印度慈善機構）一起為達拉維居民提供他們支付得起的替代醫療?！?/p>

“發起這些新的項目，部分目的是引起游客的注意，讓他們受到激勵和啟示，支持社區里的工作。”維解釋說?！啊F實給予’仍在進行的項目，如‘青年賦權計劃’和‘英語輔導計劃’，一直由我們的旅游收入全額資助，將來仍會是這樣。我們也還有能力資助現有的合作項目。但我們之所以有這樣的能力，很大程度上是來自一些個人和基金會的慷慨捐贈，他們曾經通過我們的旅游項目參觀過達拉維?！?/p>

“我們不僅要讓外面的人們了解到達拉維存在的社會問題，而且要給予他們一個連接點，讓他們在有意愿時可以支持社區發生改變，這一點非常重要。”維總結說?！皬倪@個角度講，我們認為，貧窮窟旅游和非營利項目之間的關系對于改變達拉維居民的生存狀況產生了乘數效應。”

維和普迦里特別喜歡講述一個故事，來說明他們的工作所具有的積極意義：在達拉維長大的年輕人卡弗麗（Kaveri）因家貧輟學，2011年她加入了“現實給予”的“青年賦權計劃”。計劃要求加入者必須支付500盧比的押金，等3個半月的課程結束后退還押金，她當時拿不出錢，是由普迦力資助的。普迦力說，他 “相信她有意愿和熱情去達成更高的人生追求?！?/p>

去年，當地“青年職業行動”（Youth Career Initiative）的工作人員同“現實給予”聯系，從那些家境貧寒者中尋找合適人選，加入其酒店管理計劃，到五星酒店實習。5月份時，卡弗麗加入了該計劃，如今正在孟買四季酒店實習。

“我們看到，我們的努力每天都在創造機會、改變人生，”普迦力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