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姆工會這一年

被冠以“全國首例”由工人直選工會主席的深圳歐姆工會，部分工人正準備罷免他們去年5月親手選出來的工會主席。這一年的時間里，這塊民主試驗田里發生了什么樣的故事？

今滾下去！早干嗎去了？”歐姆工人站在離地面近30米的廠房天臺的樓梯屋上往下吼。

被吼的是工會主席趙紹波，他當時正沿著鐵管焊就的梯子往上爬，原想把情緒激動的工人給勸下來，但他剛能看到工人們的鞋子，工人就開罵了。趙紹波的臉上怒意浮現，但他什么都沒說，默默地退了下去。

2月27日上午，深圳市坂田街道龍壁工業區上空灰霾一片，但陽光很猛，人在太陽底下站久了，會有輕微的眩暈感。

當天，歐姆電子有限公司10余名認為自己“被資方用欺詐手段誘簽了不平等協議”的工人用“上樓”的方式表達抗議。工人代表李大明（化名）說，趙紹波在被選為工會主席后，一直“跟資方親如兄弟，不幫工人說話”，所以他們此次“上樓事件”中，“不想跟他站在一起。”

被拒的趙紹波尷尬地站在天臺的一角，工人的無禮讓他有點惱火，但工會主席的職責卻不允許他在事態還未平息時離開現場。“什么都沒法做”的趙紹波靠著護欄，百無聊賴地把玩著手機。這一幕被一位工人用手機拍了下來。

有意思的是，工人們拒絕了工會主席，卻沒有拒絕工會。當天，仍在休病假的工會委員黃友全趕回工廠，他成功地爬上了樓梯屋頂與工人們交談，但他也無法把工人們勸下來。一位工人事后說：“我們需要有人幫我們跟資方談，黃委員人很好，但他說不上話。”

工人們上樓，渴望得到的是政府與媒體的關注，在他們心目中，只有這兩者才能迫使資方改變強硬的立場。當天上午，他們發微博，打電話，但令李大明不高興的是，幾位相熟的記者未能及時趕來助陣。

工人在鬧，工會搞不定，資方卻很淡定。當天上午，這家日資企業的高層一直靜觀其變。即便在當地政府強勢介入后，資方仍是以官方辭令應對，態度只有一個：“工人若不服，可以打官司。”

失意的工人遷怒于工會。李大明說，如果工會提前介入，工人們就不會糊里糊涂地簽一份“本不該簽的協議”，“費了這么大的勁兒才把工會選出來，沒想到有跟沒有一樣。”工人們越想越氣，也不知道誰首先蹦出了一句：“不如罷免工會主席吧！”眾人齊聲叫好，當晚就寫下了罷免書。

一場民主選舉為何會產生一個讓工人如此不滿意的領袖？

直選之初

時光回轉至去年5月27日。

那天，從勞資糾紛中恢復過來的歐姆公司公開“直選”工會，境內外多家媒體派出記者到場采訪，并給這一次“自下而上式”工會直選冠以“全國首例”的稱號。

名為“直選”，但在深圳市總工會主導下的歐姆選舉實際采用的是“民主集中制”，先由各車間工人投票選出“員工代表”，再由員工代表投票選出工會委員、工會主席。

值得注意的是，工會雖有固定經費，但包括工會主席在內的工會管理人員不設工資，也就是說，這些都是兼職的、帶有志愿性質的、義務為工人服務的崗位。

“老實說，我沒想過要當主席。”趙紹波在接受本刊記者采訪時坦言，當初他報名參加工會選舉，只想當一名工會委員。但趙紹波一路過關斬將，最終擊敗了自己的上司、前任工會主席李世忠，在這次備受矚目的選舉中勝出。

一名歐姆工會老員工認為，前任主席盡管辦事負責，但管理方式比較“家長式”，不太合工廠中新生代工人的“口味”，大家渴望看到新面孔。而在眾多候選人中，趙紹波學歷最高，且新入工廠，不從屬任何派系，員工代表們覺得可以“賭一把”。種種原因，2010年才入職的趙紹波被推上了“全國首例”直選工會的主席位置。

趙紹波以及他的工會管理團隊，并沒有任何社會組織管理經驗。“當時我完全不懂工會是要做什么的，不僅我不懂，所有的工會委員也不懂。”趙紹波說道。

工會成立的最初數月，整個工會委員會忙于制定各種規章制度。但是，在工人看來，工會主席應該更關注別的事情，比如說，為工人爭取一些實實在在的利益。

去年夏天，身為公司保安的李大明從報紙得知“高溫補貼”的概念后，就一直尋思著如何向資方爭取這方面的利益。

8月里的一天，李大明找到趙紹波，直接表達了訴求。但趙紹波認為，大明的溝通方式不夠禮貌，“況且高溫補貼我也不懂，我就跟他說，‘你先寫個書面申請上來。’”而李大明則認為趙沒有誠意，兩人不歡而散。

后來，李大明等人拋開工會，直接通過申請勞動仲裁拿到了高溫補貼，“工會無用論”的說法開始在歐姆公司里不脛而走。

工會不作為？

歐巴象（化名）今年40歲，家中育有兩個小孩，他在2006年9月入職歐姆公司，當專職司機，月薪約3800元，一家人勤儉節約，小日子還算過得安寧。今年1月，歐巴象盤算著，自己跟公司簽的第二個3年合同就要到期了，有望迎來一份待遇更好的無固定期限合同，但是公司一次突如其來的裁員，徹底打亂了他對未來的期許。

年初的一天，歐巴象照常開了一整天的車，在快下班的時候，上級把他叫到了辦公室，毫無預兆地拿出一份離職協議書。公司對被解雇員工按“N+1”的方案進行賠償（N為工作年限）。“你簽了，馬上就不用上班了。”主管人員說。

歐巴象沒有簽。悻悻出門的他在公司門口遇到當保安的李大明，兩人一聊，才知道4名保安也在幾乎同一時間面臨辭退。李大明也不愿意簽字走人。因為“保安基本工資低，賠不了多少錢。”

次日，歐巴象等人得知，此次被辭退的有20余人，絕大多數都是兩份3年合同期滿，正在盼望等無固定期限合同的老員工，其中不乏一些高級技術工人，而這些技工們大多簽了離職協議。在歐巴象看來，技工與普通工人的處境不同：“他們的基本工資高，一下子就能獲賠好幾萬，而且他們找新工作并不難。”

焦慮的工人憂心再拖下去，資方會縮減賠償金額，堅持不簽字的工人越來越少。“1月29日下午，我們都簽了。”歐巴象說，“事后證明，那是個錯誤的決定。”

那時，工會在干嘛呢？事實上，他們一直處于被架空的狀態。資方在辭退工人時，沒有按照約定知會工會，而工人遭遇勞資糾紛，也沒幾個人想到向工會求助。

當然，即便求助了，工會的委員們也不知道能怎么辦。黃友全在1月31日發微博說：“歐姆于28日正式削減人員，經和上級工會溝通了解，屬正常不續簽，工會可以不參與，但可以監督執行情況。”

然而，被炒的歐巴象等人可不認為這是一個“正常不續簽”，他們通過求助律師證實了自己的猜想。“我們找多個對勞資糾紛案件比較熟悉的律師，他們說，工人在簽了兩次合同后，第三次的選擇權在勞方而不在資方，資方如果強行解雇，賠償金應該是現在的兩倍。”歐巴象說，當他們了解清楚時，每個人都已在離職協議上白紙黑字地簽了字，甚至連賠償金都已經到賬了。

在2月里，歐巴象等人多次跟資方交涉，但資方以“合同已簽訂”為由，拒絕再作更改，工人們自知吃虧，卻也無計可施，這才有了2月27日的“上樓”行為。

在此期間，趙紹波對工人的維權行動表現冷淡，倒是身為工會出納的黃友全頗為熱心，他主動提出使用工會經費為工人報銷律師咨詢費，并在一次勞資對峙中為工人解決了午飯。

“老趙此前確實不太給力，可以說是不及格。”黃友全直言不諱，“上級工會來調查，我也是這么說的。”

罷免啟動

2月28日，自覺維權無望的工人開始著手罷免工會主席了。

上午10時許，李大明等人把打印好的《罷免歐姆工會主席建議書》貼在了公司門口的玻璃窗上，并列出工會5大“罪狀”，其中包括“工會運作不透明”、“工會未能及時回應工人訴求”、“工會主席不維護工人利益，反而站在資方立場”等指責。

在黃友全看來，這份罷免指責基本屬實，但他也指出了不當之處：“工人說他們在被辭退之前多次向工會咨詢求助，但實際上沒有，當工會知曉時，工人們協議簽了，錢也收了。”這個說法事后得到了歐巴象的確認，他說：“當時確實是稍微夸大了一點。”

當天，“倒趙派”列出了罷免的依據：“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工會法》第十七條，《中國工會章程》第一章第三條，《深圳市實施〈中華人民共和國工會法〉辦法》第十三條，現要求立即召開歐姆工會會員代表大會，行使我們的罷免權。”

根據相關法規，全體會員10%以上并且不少于8個人聯名，有權向所在單位工會或者上級工會提出罷免所在單位工會主席，后者應該于收到書面罷免建議之日一個月內做出是否提出罷免案的決定。

時至中午，工人們從工廠魚貫而出，李大明等人圍在大門兩旁，勸說下班的工人簽名支持罷免工會主席。資方害怕工人鬧事，第一時間報了警。片刻之后，警察到來，但他們不覺得工人們搜集簽名的行為有何不妥，只說了句：“簽名可以，注意安全。”

當天中午，李大明等人征得了106個簽名。一個簽名引發了趙紹波的質疑：“這名工人當時在四川，怎么可能回來簽名？那些工人是在黑我。”對此，李大明回應道，這個名字是電話征得本人同意后代簽的。

并非所有工人都響應罷免。當天，歐姆公司有近500名工人上班，不少人工人拒絕簽名。但值得注意的是，身為工會委員的黃友全在罷免書上簽了名。

在2月的最后一天，歐姆工會委員會正式收下了工人的罷免書，罷免工會主席的程序正式啟動。“全國首例”的直選工會主席會否被工人趕下臺，要看一個月后員工代表大會，屆時，若有半數以上的代表通過罷免，歐姆工會就將換帥。

“老趙打雞血了！”

事實上，除了“被罷免”，工會主席要煩心的事情還不少。2月里，歐姆公司一方面辭退李大明等20余人，另一方面，也跟近40名合同即將到期的員工續約。但令人費解的是，資方先是與續約工人簽訂了一個待遇相對優厚合同，但在數天之后，又說“合同搞錯了”，要換簽一份待遇相對較差的合同，工人自然不干，雙方便僵持了起來。

這一次，工會的介入很及時，趙紹波的表現也一反常態地積極。“13個人簽了第一版本的意向書，公司就必須要按照內容執行！”在歐姆總經理香川面前，趙紹波聲音洪亮，語調鏗鏘，態度前所未有地強硬。這把在座的黃友全都震住了：“我從沒見過他這么強硬，他要是一開始這樣就好了。”會后，不少在場的工人紛紛調侃道：“老趙像是打了雞血一樣。”

相當一部分工人認為，上級工會在得知歐姆工會鬧罷免后，授意趙紹波積極表現，這位工會主席的態度才來了一個“180°轉彎”。但趙紹波否認這種說法，他說：“之前的事情，要么我不懂，要么道理不在工人這邊，我怎么強硬？但這次不同，資方明顯錯了，我當然就有底氣跟他們叫板。”但令人遺憾的是，工會主席的發力，甚至后來市總工會直接介入，都沒法動搖資方堅冰一般的強硬立場。

怎樣做才是一個能代表工人的優秀工會主席？怎樣的機構設置、薪酬制度才能激發人們為工會服務的熱情？這問題如今還沒有標準答案。

趙紹波很迷惘：“我在管理生產線的時候，上百人按我一個人的想法去執行，但在工會里，我經常要被少數幾個人意見牽著走，而且大家的意見還不一樣，我該怎么辦？”

“民主是個學校，大家都需要在學習中提高。”原廣州市總工會常務副主席劉小鋼的一句話也許可以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