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摘要:本文著重討論古典志怪文本《搜神記》中的人鬼婚故事類型。《搜神記》中第三九五則《辛道度》、第三九六則《談生》以及第三九七則《盧充》等人鬼婚戀故事雖然有著民間想象的傳統,但在很大程度上也是認識當時社會心理和歷史的重要依據。本文首先細致探討這三則人鬼婚故事的情節模式,總結出它們在敘事模式和細節上的一些特征。再次,文章對這類情節模式的成因和潛在實利性進行深入分析,結合敘述者的潛在男性視角心理、民間鬼神和宗教觀念、社會政治背景和盜墓之風以及當時的婚姻制度和冥婚習俗,分析人鬼婚故事的深層實利性。
關鍵詞:《搜神記》;人鬼婚;男性視角;鬼神觀
中國文學有著豐富的志怪故事傳統。志怪,即記異語怪,其重要的一部分就是對鬼故事的敘述。如石昌渝先生所言,漢代和漢代以前的志怪書,如《山海經》、《列仙傳》、《神仙記》等,輯錄有神話、傳話、仙話,獨沒有鬼話。記鬼話的志怪書出現在魏晉,魏有曹丕的《列異傳》,而記敘最多、寫得最好的要數《搜神記》。袁珂先生說它保存的神話材料僅次于《山海經》。《搜神記》對后世文學產生了深遠影響。元雜劇的代表作《牡丹亭》和《竇娥冤》的藍本就分別來自《搜神記》卷十六第三九六則《談生》和卷十一第二九○則《東海孝婦》;羅貫中《三國志通俗演義》和馮夢龍“三言”也從中吸取若干材料。蒲松齡在《聊齋自志》中也拿干寶的《搜神記》和他的《聊齋志異》相比較,談到自己“才非干寶,雅愛搜神”。
以《搜神記》為代表的中國經典志怪故事無疑是中國文化和精神的重要組成部分,它輯錄的人鬼婚戀故事所反映的鬼神觀與戰國以來的鬼神觀有很大不同,它所昭示的志怪小說題材的演變也反映了中國鬼神觀念和社會心理觀念發展變化的歷史。這些故事雖然有著民間想象的傳統,但在很大程度上也是認識當時社會心理和歷史的重要依據。
然而,西方學者對《搜神記》的研究早期集中在作者的考證和故事的翻譯、注解,少有針對其神話、鬼話、傳說的民間故事類型學研究。而日本學者小南一郎先生曾將《搜神記》中人神戀故事《成公智瓊》和《杜蘭香》納入中國神話故事類型,并認為“這些人[巫師、巫醫]創造出與神女交往的傳說,是為了給人造成他們的咒術來自天上,并特別神秘的印象。這也是一個為了取得實利的目的”。
這對研究《搜神記》中人鬼婚故事類型具有極大的啟示。一方面,它所輯錄的人鬼婚故事多形成于漢時。當時盜墓之風盛行,同時又大暢巫風,這類故事很可能是盜墓之士為解脫罪名而編撰出來的。另一方面,這類故事還具有相似的敘述模式及諸多重復出現的細節,也透露出了實利的因素。本文試圖通過分析它們共有的敘述模式,并結合當時的心理、宗教、政治和社會因素,揭開此類故事在志怪鬼神面紗之下潛在的實利性。
一、《搜神記》和鬼神觀
在現代觀念中,死人和鬼怪往往引起人們恐懼,而神則引起敬畏。但是,最早在古人的意識里鬼和神是一體的,自然和社會都是由鬼神主宰的。殷商周時代都相信鬼神一體觀,戰國時《左傳》和《墨子》中也有這些方面的記載。《春秋》提到“是以鬼神用饗”,《尚書》提到“鬼神其依”,屈原《九歌》也大講山鬼湘神。《搜神記》雖名為搜“神”,但二十卷本四百六十四則中,神話、仙話、鬼話均占重要地位,可見它仍繼承了早期的鬼神一體觀。《搜神記》所反映的鬼神世界,雖然是異己的,但卻是實實在在的,與人間現實世界并存的。正如其作者干寶所言,“天地鬼神,與我并生者也”。
而《搜神記》的鬼神觀與作者干寶自身的鬼神觀是分不開的。據《晉書》本傳記載,干寶自幼勤學,博識多聞,且“性好陰陽數術,留思京房、夏侯勝等傳”,尚在其青年時代,就有著濃重的陰陽災異思想。后領大著作郎,期間他勤于筆耕,碩果累累,終不辱使命,著《晉紀》,被本傳稱為“簡略,直而能婉,咸稱良史”。在撰寫《晉紀》的同時,素喜陰陽術數的干寶,利用他身在著作、方便閱讀秘府書籍的條件,開始搜集記錄古今神祗靈異人物變化事跡,撰集《搜神記》。《晉書》所記《搜神記》“凡三十卷”,但全書未能完整保存。現存的二十卷本總收錄故事四百六十四則,其中三分之一又可見于劉向《列仙傳》、班固《漢書·五行志》、曹丕《列異傳》、劉義慶《幽明錄》、范嘩《后漢書》、葛洪《抱樸子》。
據《晉書》本傳,干寶寫作《搜神記》的動機有二。其一,是其父妾殉葬十多年而未死。“寶父先有所寵侍婢,母甚妒忌,及父亡,母乃生推婢于墓中。寶兄弟年小,不之審也。后十余年,母喪,開墓,而婢伏棺如生,載還,經日乃蘇。言其父常取飲食與之,恩情如生。在家中吉兇輒語之,考校悉驗,地中亦不覺為惡。既而嫁之,生子”。此妾在墓中得到鬼(干寶之父)的佑護,非但沒死,而且似乎未衰老,復生后仍能結婚生子,好像還因為久與陰問相通,獲得了預言吉兇的能力。其二,是其兄死而復生。“寶兄嘗病氣絕,積日不冷,后遂悟,云見天地間鬼神事,如夢覺,不自知死”。正是這兩件奇事,促成了《搜神記》的誕生。《晉書》本傳寫道:“寶以此遂撰集古今神祗靈異人物變化,名為《搜神記》,凡三十卷。以示劉悛,悛日:‘卿可謂鬼之董狐。”董狐者,古之良史,劉悛以此評價干寶,是承認他所記都很真實。
《搜神記》序也證實了這點。因干寶相信“鬼乃實有”,于是“考先志于載籍,收遺逸于當時”,雖所錄“非一耳一目之所親聞睹也……亦足以發神道之不誣”。故干寶撰集《搜神記》不同于后世的小說創作,而是以一個史學家的態度實錄而已,目的主要是記錄社會民間傳聞。
對《搜神記》的鬼神觀和形成背景,魯迅先生認為,“中國本信巫,秦漢以來,神仙之說盛行,漢末又大暢巫風,而鬼道愈熾;會小乘佛教亦人中土,漸見流傳。凡此,皆張皇鬼神,稱道靈異,故自晉訖隋,特多鬼神志怪之書。其書有出于文人者,有出于教徒者。文人之作,雖非如釋道二家,意在自神其教,然亦非有意為小說,蓋當時以為幽明雖殊途,而人鬼乃皆實有,故其敘述異事,與記載人間常事,自視固無誠妄之別矣”。那么,是否這些人鬼婚故事確實是被撰集的文人視為“無誠妄之別”的“人間常事”呢?回答這個問題,就有必要對它們的情節和敘述細節作進一步分析。
二、人鬼婚故事的情節模式
《搜神記》里超越生死的人鬼婚故事成為后世文學想象的一個重要來源,至今仍為人們津津樂道。有學者認為,人鬼婚故事謳歌的是生死不渝的愛情,尤其是女性“真摯、熱烈和纏綿的愛情”。但另一方面,這種觀點卻忽略了故事所承載的復雜社會現實,因而未能全面認識其文化價值。重新審視《搜神記》的人鬼婚故事,會發現它們具有同一的敘事模式:先是女鬼主動示意交好、女鬼終止相處、臨別時贈送給生寶物、生貨寶物于市被女家發現,并以生最終被女家納為女婿名利雙收而結束。下面摘錄的卷十六中三則最有代表性的故事都具有這個模式:
隴西辛道度者,游學至雍州城西四五里,比見一大宅,有青衣女子在門。度詣門下求飧。女子入告秦女,女命召入。度趨入閣中,秦女于西榻而坐……女謂度曰:“我秦閔王女,出聘曹國,不幸無夫而亡。亡來已二十三年,獨居此宅,今日君來,愿為夫婦。”經三宿三日后……女即命取床后盒子開之,取金枕一枚,與度為信。乃分袂泣別……尋至秦國,以枕于市貨之。恰遇秦妃東游,親見度賣金枕,疑而索看,詰度何處得來?度具以告。妃聞,悲泣不能自勝。然尚疑耳。乃遣人發冢,啟柩視之,原葬悉在。唯不見枕。解體看之,交情宛若,秦妃始信之。嘆曰:“我女大圣,死經二十三年,猶能與生人交往,此是我真女婿也。”遂封度為駙馬都尉,賜金帛車馬,令還本國。(第三九五則《辛道度》)
漢談生者,年四十,無婦……夜半,有女子年可十五六,姿顏服飾,天下無雙,來就生,為夫婦。之言日:“我與人不同,勿以光照我也。三年之后,方可照耳。”與為夫婦。生一兒,已二歲,不能忍,夜祠其寢后,盜照視之。其腰已上,生肉如人,腰已下,但有枯骨。婦覺,遂言曰:“……與君雖大義永離,然顧念我兒,若貧不能自偕活者,暫隨我去,方遺君物。”……以一珠袍與之。裂取生衣裾,留之而去。后生持袍詣市,睢陽王家買之,得錢千萬。王識之……乃取拷之。生具以實對。王猶不信。乃視女冢,冢完如故。發視之,棺蓋下果得衣裾。呼其兒視,正類王女。王乃信之。即召談生,復賜遺之,以為女婿。表其兒為郎中。(第三九六則《談生》)
盧充者,范陽人。家西三十里,有崔少府墓。充年二十,先冬至一日,出宅西獵戲……忽見有如府舍……進見少府,展姓名。酒炙數行,謂充日:“尊府君不以仆門鄙陋,近得書,為君索小女婚,故相迎耳。”……充既至東廊,女已下車,立席頭,卻共拜。時為三日,給食。三日畢,崔謂充曰:“君可歸矣。女有娠相,若生男,當以相還,無相疑,生女,當留自養。”充便辭出,……別后四年……女抱兒還充,又與金銃……充后乘車入市賣豌。有一老婢識此,還白……崔氏親姨母也……語充日:“昔我姨嫁少府,生女,未出而亡。家親痛之,贈一金銃,著棺中。可說得鋺本末。”充以事對。母即令詣充家,迎兒視之。諸親悉集。兒有崔氏之狀,又復似充貌。兒、銃俱驗。姨母曰:“我外甥三月末間產。父曰:‘春暖溫也,愿休強也。’即字溫休。‘溫休’蓋幽婚也。其兆先彰矣。”兒遂成令器。歷郡守二千石,子孫冠蓋,相承至今。其后植,字子干,有名
天下。(第三九七則《盧充》)
三則故事均按時間敘述,記載了人鬼相遇、終止并贈物、發現和相信這四個主要情節。從下表可以看出它們在敘事模式和細節上有驚人的相似:
首先,人鬼相遇這個情節中,死者為女子,生者為男性,男性均被動接受婚事(或游學、獵戲偶遇,或女子來就);而且女方多出身比較高貴,或為王室,或為名門貴族,且為妙齡少女,或未婚(《談生》)、或死于婚前(《辛度道》)、或死于難產(《盧充》)。其次,人鬼相處時間一般以三日為限,或有三年限者(《談生》),但結局總是人鬼殊途;最后訣別時,都有女方贈寶物這一情節,從而為男方出售寶物、確定女方身份及被女方家庭發現并接納為婿埋下重要線索。再次,男方被發現時,女方家庭多懷疑,甚至“取拷之”,最后發冢驗棺方以此為信。
這些細節上的相似之處正是我們了解當時的宗教、倫理、政治和社會觀念的切入點。
三、情節模式的成因和潛在實利性
(一)女鬼前來委身這一情節是潛在男性視角的反映。由于中國古代文學的特殊性,志怪故事的作者通常都是男性,此類故事的敘述者亦是如此,因而他們會按照男性思維想象異性投懷送抱的情節。在晉代性別界限嚴格的社會倫理中,女子不經媒妁之言、父母之命主動示意交好是有違社會習俗的;再考慮到時人重門第的婚姻觀念,高貴出身的大家小姐更難與下層階級有婚姻往來。但是,志怪鬼故事往往在此突破社會常規的限制,女性被想象為主動、不受家庭約束的理想婚姻對象:家世顯赫并且能生子嗣。盡管故事里的男性和鬼妻相處時日不長,但鬼妻大多為其傳宗接代,生下男嗣,這也符合中國傳統的“不孝有三,無后為大”觀念。尤其在《談生》篇中,談生年四十,無婦,這時卻有妙齡少女半夜“來就生,為夫婦”,并生下子嗣,可謂男性幻想的典型。正如魯迅在《二心集·中華民國的新“唐·吉訶德”們》一文中所說的那樣:“西班牙人談戀愛就天天到女人窗下去唱歌……然而我們中國的文人學子……總說女人先來引誘他。”這表現在人鬼婚戀故事中,便是女鬼主動委身男子。這類情節實際上反映的是男性話語權下,男性對女性主動獻情的心理期待。而這種期待在現實中是不可能實現的,于是在文學創作中將女性寫得比男性大膽主動、真摯熱情,以此作為心理補償。
(二)人鬼相處大多不過三日這一情節則和當時的民間鬼神觀念和宗教觀念密切相關。上文曾提到,《搜神記》成書時,魏晉時人仍保留著原始的鬼神一體觀,但是此時的鬼神世界不再像早期所認為的那樣與人世有明確而不可逾越的界限。相反,《搜神記》中的大量事例詳述了鬼神世界的種種情境,表現了鬼神世界與凡人世界的溝通往來。人世與陰間是既相隔又相連的兩個世界,人活著的時候在陽間生活,死后則在陰間,從陽間到陰間,路程不近,但并無阻隔,可以交通來去。這正是民間最基本的陰陽二界觀的體現。因此,《搜神記》中的人鬼婚故事中,鬼能和人交往,成為夫妻,并能生兒育女。但是,又因為天地鬼神和人“氣分則性異,域別則形殊,莫能相兼也。生者主陽,死者主陰,性之所托,各安其生”,所以一般認為,死者會損耗生者的陽氣,人鬼相處不過三日。在佛教傳入中土以前,中國人認為人死后是不可復生的。但從佛教輸入中國后,這種“死而復生”的觀念和說法也進入了中土。雖然佛教入華的確切時間學界仍有分歧,但一般認為兩漢間已受其影響,到魏晉時佛教則“大放異彩”,因此《談生》篇中,也出現了崔氏與談生相處三年,逐漸恢復肉身的故事。不過,“死而復生”母題只是初具模型,遠不如清代《聊齋志異》中,《小倩》篇中鬼成功地變成人身、《連城》篇中人鬼均可在陰陽二界中來回自如那樣地成熟。
(三)女方都要贈物、引出發冢驗棺被發現這一情節反映了當時的真實社會背景。首先,魏晉南北朝時期可以說是中國歷史上的亂世。近四百年間除了西晉短暫的統一外,社會一直處于分裂動蕩之中,出現了“白骨露于野,千里無雞鳴”的慘況。由于西漢的厚葬之風,當時不少人迫于生計,以發前人之墓獲取陪葬品為生計。《搜神記》第三七O則對此也有記載,“漢末,關中大亂,發前漢宮人冢”。所以,當女方家庭認出隨葬的寶物(女鬼所贈之物)時,都對故事中的男性起疑心,甚至“拷之”,懷疑寶物是盜墓而來。況且,《搜神記》中人鬼故事的主角都是書生,生活貧窮,因此,有盜墓維持生計的動機;所以有學者曾論證,此類故事很可能有“如夫差所說的‘發墓盜冢,假托鬼神’之嫌疑”,目的就是為了洗脫盜墓之罪名并倒賣寶物獲取豐厚的物質利益。
(四)男方名利雙收、封官受賜的結局則是實利性最明顯的反映。一方面,男方被女方接納為婿的結局有古老的冥婚習俗為基礎。“冥婚”又稱“幽婚”、“鬼婚”,在西周時就已形成。《周禮·地官·媒事》載:“禁遷葬者與嫁殤者。”“遷葬”,按鄭玄的解釋,是指將生時并非夫婦的一男一女合葬在一起,以“使相從也”。“嫁殤”,鄭司農定義為“嫁死人也”,賈公彥又進一步解釋說:“嫁殤者,生年十九已下而死,死乃嫁之。”冥婚習俗為人鬼婚故事中女方“死乃嫁之”的情節提供了現實框架。另一方面,從根本上說,人鬼婚其實是三國時政治婚姻的一種變形。魏晉時期門閥制度嚴格,社會主要由士族和庶族這兩個相對的階級構成,不過,它們之間的界限卻相當清楚,表現在婚姻上,就是“士庶不通婚”。這種門第性婚姻在學界也被稱為“門閥等級內婚制”,它“嚴禁不同等級之間的婚配,士族的婚配對象只能是士族的子女,而不能與庶族子女通婚,否則將為士族所不齒,受到排擠甚至人身攻擊”。到《搜神記》成書的東晉,這種婚姻制度則達到極盛。而在當時人們的心目中,男子的最大成就在于仕途和婚姻。相比寒窗苦讀而言,婚姻顯然是一種進入上層社會的捷徑。此時,冥婚為有才學而無法進仕途的寒土青年提供了現實中不可能實現的機會——入贅貴族,甚至王室。他們雖不能和士族男性一樣與士族女子正常通婚,但卻有可能為士族家庭選中,成為和貴族殤女冥婚的人選。因而人鬼婚故事中男子大多出身寒門,但往往通過冥婚這種婚姻形式封官富貴、改換門庭、顯親揚名、恩澤后世。冥婚不僅是一種宗教習俗,更重要的是它為冥婚家屬帶來許多實際的利益。同殤女冥婚的土族男子便因而成了人鬼魂故事的真正受益者。這一點可以從下表中書生和鬼妻的地位比較及遇見鬼妻前后身份發生的變化看出,不僅他們個人因為娶王女和少府女兒而成為駙馬督尉、王婿和郡守,其后代也冠蓋富貴:
綜上所述,《搜神記》已超越了其字面含義,即“搜集和記錄神奇”,而成為我們了解當時社會的一面鏡子。其中的人鬼婚故事數量雖然不多,但類型化十分明顯。女鬼角色塑造相比后世志怪鬼神故事,如《聊齋志異》、“三言”,實較淡薄,女子的美貌通常一筆帶過,人鬼婚后也沒有繼續敘事。因而,將這類故事劃定為頌揚生死不渝的愛情,未免過于牽強。因為生者和死者多為素不相識,從偶遇到相處也不過三天,實難談起“真摯、熱烈和纏綿的愛情”。
通過分析人鬼婚故事的情節模式和細節可以看出,它們更注重的是故事的結果,即其實利功能而不是過程,因為過程其實多有雷同。然而,在鬼神志怪的面紗下,人鬼婚故事容易被解釋成“表現當時青年男女渴望沖破習俗中父母之命、門第觀念的阻撓、獲得自由愛情的強烈愿望”。對此,本文另辟蹊徑,透過鬼神的面紗,結合敘述者的潛在男性視角和心理、民間鬼神觀念和宗教觀念、社會的政治背景和盜墓之風以及當時的婚姻制度和冥婚習俗的影響,分析了人鬼婚故事深層的實利性——男子從庶族上升到士族,并獲得巨大物質利益。因此,編撰這類故事的書生和道士很有可能帶著這層實利目的,以滿足時人渴望通過政治婚姻這條捷徑步入上層社會的愿望。
《搜神記》雖為干寶作,但是當中不少故事并非干寶的個人創作,而是在《搜神記》成書之前就已經在民間流傳。不過,從現當代對《搜神記》人鬼婚故事的接受和改編情況來看,它們的影響遠比《聊齋志異》中人鬼婚故事要弱。因為隨著時代的變遷,孕育它們產生的心理、宗教、政治和社會觀念都發生了巨大的變化:鬼神一體觀為人鬼神三界觀所代替、冥婚習俗已鮮為人從、門閥制度也早已不存、門第婚姻已發展為自由戀愛,所以,此類故事當初吸引時人的實利性功能也開始喪失。然而,它們作為后世認知當時社會和觀念體系的重要文本資料,卻愈發顯得彌足珍貴。
【責任編輯 孫彩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