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向街》的文體與現代西方文化批判

摘要：本雅明《單向街》采用散論和格言式的表達，突破了申請大學教席時所采取的論說的寫作方式，充分展現了都市文化的流動性和生動性；他用面向生動事實的意象思維，重新審視現代文化中傳統精神的失落。《單向街》中的三組意象：中國書籍的謄本、古老民族的風俗、書籍與妓女，折射出本雅明對古老文化傳承的省思和對現代文化的批判，提醒現代人不應遺失對大自然深深的敬畏之情，警示現代文化在商業運作下正逐步走向衰退之路。

關鍵詞：單向街；文體；意象；生活方式

一般論及本雅明，皆談他的“機械復制”理論，或是未完成的“拱廊街”研究，因這兩部作品代表了他對現代文化的獨特思考與批判，其實1928年發表的《單向街》（Einbahnstrasse）標著本雅明文化批判之旅的開啟，它由一系列意味雋永的斷片組成，也可稱其為一部意象集，此書的風格，一改此前在《德國浪漫派的藝術批評概念》和《德國悲劇的起源》的長篇論述，而為散論、格言、寓言相交織的意象寫作，很多學者認為《單向街》的發表與本雅明《德國悲劇的起源》（1925）謀求大學教席的失敗有些聯系，在筆者看來，這一形式上的改變并未割斷本雅明在論文《歌德的<親合力>》（1924）中就已成熟的批評觀念，即批評追求的是（藝術）作品的真理內容（Wahrheitsgehalt），真理內容就是作品的活的靈魂。《單向街》所面對的雖不是歷史流傳下來的文學作品，然其內在的努力仍專注于對真相的揭示，而非止于表象上的捕捉；王才勇教授將《單向街》全新的寫作理解為一種“反智方式”，認為是本雅明出自學者的良知而對傳統概念思維的一次反叛。的確，《單向街》充滿了摧毀傳統概念思維的辯證意象，放棄了嚴密的體系構造，但這部作品并不是關于城市文化意象的堆積，而是使思維突破傳統概念框架的壓迫，恢復其原創的動力，正如阿多諾談到本雅明的思想時所言：“不使用任何爭辯術，本雅明的哲學（絕不是非理性的）就通過其存在本身而揭穿了這種理性的愚昧。他漠視傳統哲學和科學邏輯的流行規則并不是由于他缺乏知識或異想天開，而是因為他懷疑在所有這一切中存在著貧瘠、無用和陳腐，……。”而，本雅明的“反智”本身充滿了哲學的智慧，他“反智”的目的是打破陳腐的邏輯思維，面對生動的事實展開全新的意象式思維。

《單向街》的寫作與本雅明的女友拉西斯也頗有淵源。本雅明在《題獻》中就告之讀者，這本書是因拉西斯而作：“這條街叫做Asja-Lacis-街，以她來命名，她作為工程師讓這條街在作者這兒鋪就。”以女性的名字為街道命名，在本雅明是個創舉，仔細想來這也并不奇怪，女人與街道，就好像孩子與棒棒糖，前者對后者的喜愛幾乎與生俱來，本雅明的《莫斯科日記》（1926-1927）當中多次提及與拉西斯一同逛街、買吃買喝的經歷，或是他自個獨自在街道上漫步的所思所感。他從德國遠赴莫斯科特意將《單向街》獻給她，并且還將其中一段描述愛情的話讀給她聽，大意是說，人的情感寄居在所愛之人的皺紋、不雅的舉動和明顯的瑕疵里躲著，宛若鳥兒是在茂密的樹葉中尋找庇護。

可見，本雅明對拉西斯深沉的情感依戀，與這位女布爾什維克的密切交往，還激起了他對馬克思主義學說的興趣，并開始接受馬克思主義的實踐觀，格什溫·朔勒姆在《莫斯科日記》的序言中談到，拉西斯這位來自里加的俄國革命者，對本雅明的生活有著決定性影響。因此，《單向街》是本雅明在創作上的一次革命，可視為本雅明由文學批評轉向文化批判的一個標志，他通過《單向街》突破了之前囿于文學領域的創作局限，從此進入了更為廣闊的文化批評領域。因此，在這本書中他不再是坐在書房里迷戀古董的藝術鑒賞家，抑或文學批評家，而是像流浪漢般在街道上閑逛，并盡情抒寫城市意象的文化批判家，當本雅明發現歐洲城市的商業資本已將一切納入交換的羅網，正在面目猙獰地向每位街道行人展開魔爪時，他從傳統出發重新審視現代文化，對人們要求進步、控制自然的觀念進行了批判。

因此，看本雅明在《單向街》中對現代都市文化批判，很容易引起我們對中國當下的都市文化的省思，都市文化自中國五四運動以來，一直代表著進步和現代，人們拖家帶口進入城市，因它意味著一種特權，一種全新的美好生活。隨著商業文化日益席卷都市，都市文化中摻雜了更多的西方文明的要素，商業的味道夾雜頹靡的氣息讓人欲罷不能，就拿上海來說，從晝夜開放的街角便利店，到夜間流行的酒吧街，這些文化元素所代表的生活方式，與傳統中國倡導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井然交替的傳統生活方式迥然相異，它遺忘了與自然和諧之美，沉浸于人工的倉庫晝夜不息，生活在都市里的人，那些在地鐵的甬道來回穿行的上班族，或在高樓林立的商業街購買的婦人，抑或是電影院里看周末電影的情侶，他們與自己所生活的城市，唯一的連接方式似乎就是工作和交易，城市成了滿足人一切需要的功能齊備的倉庫，人們所需的一切可在這兒找尋，生活正漸漸為了正在進行的或者將要發生的交易而運轉，不知不覺中，城市的歷史被人忘卻，甚至它現在的樣子也終有一天會為能容下更多人的交易而改變，望著夜幕下商業中心的燈火輝煌，宛若璀璨閃耀的煙火，華燈修飾下的大樓一座座拔地而起，街頭巷尾昔日的文化卻在寂靜無聲中沒落。

《單向街》的寫作是反體系的、意象拼貼的方式。其中“意象”（Denkbilder）一詞，在德文中是由“思考”（Denk）和“景象”（Bilder）構成，這說明意象是通過作者的思考而構筑的畫面，思考的對象多來自街道兩旁的景物，此外還囊括了許多文學批評的箴言，它們通過作家的細致的觀察、離奇的夢境、精微的描述展現，但又好似一個游蕩者在街道上閑逛時，對撲面而來的生動景物所產生的奇思異想。

因而，這部作品既零散博雜，又具有統一的主題，可以將它比作一個文化萬花筒，比如，有短至一句話的類似格言式的片語：“《致人》：勸說是徒勞的（Fuer Maenner：Ueberzeugen ist unfrucht-bar.）。”又有長達四五頁的專題式報道，《帝國全景：德國的通貨膨脹之旅》（Kaiserpanorama：Reisedurch die deutsche Inflation）。盡管文章體例不一，但還是可以從中截取出關于文化批判的幾組意象：其一，中國書籍的謄本；其二，古老民族的風俗；其三，書籍的商業化，表達了本雅明對保存和傳承文化的積極態度；為人們失去對大自然的敬畏之情表示深深的遺憾，以及書籍在商業化的運作下逐步走向末路的嘆息。

本雅明認為謄本對于保存文化至關重要，他在《中國商品》（Chinawaren）一篇的末尾寫道：“……中國的書籍副本（Buecherkopien）是無與倫比的文學的文化之保證，并且謄本是打開中國之謎的鑰匙。”為此，本雅明舉出一個很生動的例子，一個人走在公路上和乘坐飛機掠過公路時的感受迥然不同，乘客僅僅看到道路如何在景色中延伸，而只有走在公路上的人會注意到每一次轉彎所需的距離、林中的空地大小、路線說明，就好像指揮前方士兵的將領，切實感受到了腳下道路的氣勢。所以，謄寫下的文本才能指揮閱讀者的靈魂，而單純的讀者只會任由思緒在夢幻中飄散，從不會了解到文本內在的嶄新觀點，就像乘客看不到消失在森林中的道路一樣。由此可見，本雅明看重謄本的理由不在于它的傳播價值，而在于謄寫過程中的感受價值，因為這代表著一種新的創造，抄寫者對文化的理解較之一般的閱讀者之所以更為深入，那些翻閱者的余光不經意掃過的內容，它在抄寫者那兒卻成了開啟文化之謎的鑰匙。

正如他看到古籍抄寫者的領悟對開啟文化之謎具有重要意義，古老的風俗習慣在他那里也成為拯救現代生活的一劑良方。他從古老民族的風俗那里看到了對現代生活方式所發出的警告（Warnung）：“在我們接受大自然的豐厚的賜予的時候，要防止一種貪婪的姿態。因為我們沒能對我們的土地有任何饋贈，因而在領受時表示敬意是恰當的，首先在接受時，我們要歸還她一部分，……。”這樣的風俗體現在古代的祭酒儀式和農事采摘中，人們常用剩余的物品來表達對自然的敬意。而現代人只知道貪婪地掠奪自然，忘記了自己將賴以存活的土地變得貧瘠，忘記了對大自然的敬意。這在本雅明看來才是現代人所失落的最寶貴的東西。

從總體上，他對現代人的生活方式持一種悲觀的態度，這種悲觀與二戰前夕德國的社會現狀聯系到一起顯得更為絕望冷峻。他提到一句人們在這通脹時期常說的話：“不能再這樣下去了。”認為這句話預示著德國市民基層生活方式即將面臨崩潰。盡管如此，人們出于內在狹隘的私人利益，在行為上卻比以往更多地被大眾的本能（Instinkte der Masse）所決定，并且這種本能比任何時候都要瘋狂并且與遠離生活之旨。比如，日常生活中用品的價格排斥著人們的購買；人們被拘禁在非自由選擇的社區當中，交談的樂趣完全被有關金錢的話題所抹煞；對待窮人的輕視和冷漠……本雅明悲嘆地說，動物在危險臨近時尚且可以憑借本能找到逃脫的出路，但社會中的人卻只有動物的麻木卻沒有動物無知的直覺，作為盲目大眾里的一員，人們各自的念想將在身邊的危險、決定性力量的一致性里變得無足輕重。

本雅明看到在現實生活中，人們刻板地依附于無望的慣性，以至于原初用運理智和遠見的能力在急劇的危險中挫敗。最終，他總結出德國市民整體所處狀態是：“一幅愚蠢的圖像：缺乏安全感，那是生命本能的反常，軟弱無能，那是智力的衰退。”本雅明認為，生活在大城市的人們，即使是在最繁華的地段也缺乏安全感并陷入悲傷的境地，因為他們只能在無景色可言的孤零零的平地上去體味城市建筑物的畸形。

在《單向街》中，本雅明一改往常藏書家的憨厚模樣，對書籍寫下來許多貌似不敬的格言，尤其是他將書籍與妓女作為一雙辯證意象寫下的格言，既讓人忍俊不禁又引人深思。他說：“書籍和妓女都可以帶上床；書籍和妓女，他們有各自的男人，以他們為生并且令其煩惱，就書而言，這樣的男人是批評家；書籍和妓女都喜歡在展示自己的時候轉過身去；書籍的注腳是妓女長襪中的鈔票……。”顯然，本雅明是站在一個批評家的角度去理解書籍，信手捏來的格言雖飽含揶揄但不乏真誠的趣味。他意識到這不是一個批判家的時代，因為批判意味著與事件保持一種恰當的疏離，固守自己的立場，可是在物質世界的重壓下，“自由意見”的“公正性”將退化成了謊言。令他哀嘆的是書籍的傳統形式在商業化的社會正走向末路，在廣告、電影的影響下，圖畫書寫（Bilderschrift）的時代到來，詩人只能通過與統計技術圖表的合作來開辟疆域。本雅明看來，書籍亙古的寧靜已經被鋪天蓋地的彩色圖面所侵擾，同時，作家的工作成了測量和實驗，現代學術的代表作讀起來就像目錄表，本雅明在“大部頭書的原則或者厚數寫作技巧”對現代學術著作進行了最尖刻諷刺，表面上是教人如何寫成鴻篇巨著，實際上是批評那些拖沓冗長又機械的學術著作。本雅明對書籍的評論可謂做到了極致，既將它奇異地同妓女像類比進行調侃，又將它作為技術統治時代的犧牲品哀嘆其命運。

本雅明從細微的事物出發展開的文化批判，對現代文化的確產生了四兩撥千斤的功效，他沒有從宏觀的意識形態著手，而是憑借對細碎事物的敏感，在對現代文化貌似不經意的一瞥中，透出凌厲的目光。這樣一種“不顯著的”批評方式，如《單向街》里第一篇“加油站”所昭示的，它與活躍在社群之中的文學行動更為一致：

生活的建構眼下受到來自現實操控，即受到那些未成為信念之基礎的事實的操控，遠遠多于信念。在這種情形下，真正的文學活動（literarische Aktivitaet）不能要求在一個文學的框架中進行——更多的時候這是一種對文學貧困化的普遍的表達。富有價值的文學效應，只能在行動與寫作（Tun undSchreiben）的緊張交替中產生。文學活動必須培養一些不顯著的形式，它們較之書在傳單小冊子、雜志文章、廣告當中的高雅的、無所不包的姿態，更能與文學在活躍的社群中的所發生的影響相一致。只有那不假思索的話語才是應那一刻而生的。

這“不假思索的話語”即針對社會當下現實的輿論，在本雅明看來，社會輿論對于社會生活的龐大機器，正如同汽油對于機器，人們不必在渦輪機前為它注入汽油，而只要在隱蔽的油桶的入口處注入一些即可。這一比喻不僅可生動概括出本雅明文化批判的特色，也揭示了他采用意象寫作的原因，真正有價值的批判活動是在納入社會系統之前發生的，即沒有經過圖文的美化和廣告包裝，對社會現實最直接的批判。

因而，這樣的文化批判無法適應體大而慮周的裁剪，更適合于斷片的形式，每當讀到小節的末尾處，給人的感覺常常像是還未完成，但跟隨著文章的批判性的題旨，又似乎可以一直思索下去，但正如本雅明所說：“對于偉大的作家來說，完成了的作品的分量要輕于那些貫穿他一生的斷簡殘篇。……他在未完成的作品里施展魔力（Bannkreis）。”他通過一系列意象、格言，將傳統批判從抽象的論述中拯救出來。

他用豐富的意象將哲學反思超現實主義化，他將日常生活的場景或者要素直接納入哲學反思，斷片的排列宛若星叢，沒有絲毫體系化建構的痕跡。文字中充滿了辯證的意象和寓言式的表達，先是令人震驚然后引人深思，他筆下的孩子和乞丐都具有象征性，地位卑賤的人和天真的孩子，在他那里成為諷刺世俗的力量。正如阿多諾所說：

《單向街》的斷片是圖像（Bilder）但不同于柏拉圖的洞喻或車喻，更確切地說它是用譬喻的咒語潦草寫就的字謎拼圖（Vexier-bilder），它們的目的不僅是阻止概念化的思維，并且通過謎語的方式令其驚顫（schock-ieren）從而引發思考，因為思維在傳統的概念框架中似乎變得僵化、墨守成規和老套過時。那些在通常的風格中不能明證和克服的東西，可以激發思維的沖動和活力，……。

總之，《單向街》代表了一種批判的嘗試，其實很難用一兩個詞語去精確概括它的方法，讀過它的人也許只能攤開雙手說，“喏，這就是本雅明的風格！讀它宛若陷入泥潭。”他在內在經驗和古老習俗里，在可悲的乞丐和赤裸的孩童身上，在一棟建筑和一件古玩中，呈現出現代文化的矯揉造作與現代人的貪婪放縱……。本雅明的研究者將這些稱之為“辯證意象”，它是對時代文化的表達，包含著集體的夢幻，以及尋求拯救的希望。

總而言之，《單向街》有不少段落寫女人和愛情，但它不是一部情書，也有不少段落在議論書籍，但它當然也不是一篇書評；它播撒著回憶和夢境中的囈語，但也不是普魯斯特式的長篇小說。不知道本雅明是否有意讓人無法酣暢淋漓地閱讀，只好不斷地在段落的中間或者結尾處戛然而止，重新開始開頭的第一個字。這樣的感覺就像他在《單行街》“衣帽間”（Masken-Garderobe）中所描述的：“莎士比亞、卡爾德隆的戲劇的最后一幕總是充斥著戰斗，國王、王子、騎士侍從和跟班們‘匆忙登臺’，在他們被觀眾看見的瞬間停住。”

因此，閱讀本雅明作品的體驗也是不同尋常，那文字仿佛是中了魔法的符咒，開始字斟句酌地去讀，但隨著一幅幅生動的圖像在腦中、在眼前喚起，會讓人瞬間停住，這種文字的魔力來自本雅明對古老文化的烏托邦似的重構，和對現代文化深深的憂慮，因而本雅明的文化批判是一種面向過去的書寫，正如他在《新天使》中所描繪的歷史天使：“他的臉朝向過去。在我們認為是一連串事件的地方，他看到的是一場單一的災難。……天使像停下來喚醒死者，把破碎的世界修補完整。”在本雅明對歷史天使的描繪中，帶有一種絕望的情愫，因為他寫到，天使最終被一陣風暴刮向他背對著的未來，而這場風暴正是進步。中國都市文化所遭遇的時代的煙靄也是如此，當我們亦步亦趨跟著進步的車輪變得無法回頭之時，雙眼在玄幻的屏幕前癡迷地忘卻了大自然的澄澈湖水的時候，聽一下本雅明在《單向街》中的擔憂未免也有好處。

【責任編輯 付國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