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楊柳與文學
我們在中國文學里,關于楊柳的描寫,實在是屢見不鮮,屈指難數。但是雖說如此的多,可并不是千篇一律,陳陳相因的。有的是拿楊柳形容他物的;有的是因楊柳起興的;各有各的不同,各有各的意思。現在我把素日所見到的關于楊柳的描寫聚集起來,就其意義之不同,作為一度的研究。因名為“楊柳與文學”。
我們在未研究這題目以前,我們應知道古時楊柳的種類,同它的形狀,所以就不得不找中國最古的博物——《爾雅》,同較古的《古今注》了。
《爾雅》同《古今注》這兩部書,可以說是干燥無味,所以我的一部《爾雅》,平素不是把它放在架上,就是把它扔到箱底,這一次因為要參考東西,才把它從監獄中撈出,叫它見見天日。至于《古今注》是《漢魏叢書》中的一部,沒單行本,我一個窮學生那里能有《漢魏叢書》,所以還是從圖書館里借來的。現在閑話不必多說,我把這兩部書翻了一翻,見到《爾雅》中說的有三種,即:
檉,河柳【注】今河旁赤莖小楊。【疏】檉一名河柳,郭云“今河旁赤莖小楊。”陸機疏云“生水旁皮正赤如絳,一名雨師,枝葉如松。”
旄,澤柳【注】生澤中者。【疏】柳生澤中者,別名旄。郭云“生澤中者。”
楊,蒲柳【注】可以為箭。《左傳》云“董澤之蒲。”【疏】楊一名蒲柳,生澤中,可以為箭苛。我們看《古今注》中的有下幾種:
蒲楊生水邊,葉似青楊,一日蒲楊移移,楊一曰移,一曰蒲楊。
水楊,蒲楊也,枝勁細,任失用,又有赤楊,霜降則葉赤,材理亦赤也。
現在把這幾種比較一下,可以說《爾雅》上的檉柳,同《古今注》上的赤楊是一種。《爾雅》上的蒲柳,同《古今注》上的水楊是一種。《爾雅》上的旄澤柳,與《古今注》上的蒲移是一種。這三種柳在我們中國文學里描寫最多的,要算蒲柳同旄澤柳這兩種。至于檉柳,它的形狀相差太甚,簡直幾乎同松相似,所以在文學里是見不到的。
我們現在已經知道古時柳的形狀,同它的種類,所以就不妨開始研究文學中關于它的描寫啦!
我隨便舉幾個例,就可以曉得普通文學家之對于它的形容了。
“弱柳萬條垂翠帶,殘紅滿地碎香鈿。”《浣溪沙》,毛熙。
我們一看就知道是拿翠帶來形容它的。
“柳葉亂飄尺千雨。”《鴛湖曲》,吳梅村。
這是以千尺雨比柳葉,我們一看就聯想到李白的“白發三千丈”,拿三千丈來形容發,同這是一樣的寫法。但是按修辭上說,這是一種揚厲格,雖說有些過甚其辭,可是能使我們得到深刻的印象,仿佛當真拖著很長的白發,垂著很長的柳葉似的。至于:
“岸柳如新沐。”《六么令》,周邦彥。是拿發來形容的。
“西湖萬柳如絲。”《春夏兩相期》,蔣捷。是拿絲來形狀的。
“梅謝粉,柳拖金。”《賀沖天》第一體,歐陽修。
“柳拖金縷。”《河傳》第四體,孫光憲。
是拿金縷來形容的,大概都是描寫新柳才黃之時,同已成陰時的纖條,諸如此類,不勝枚舉,這不過聊述一二,作為一個證明;我想閱者,大凡讀過幾篇詩詞的,當謂余言之不謬吧!
光陰迅速,當春光要同世人告別時,柳葉已從金黃漸變成濃陰了,柳絮已經飛舞空中,好像嚴冬的雪花一般,所以最能刺激人,而且最能引人注目,因此一般文學家描寫柳絮的更多了,現在縷舉一二:
“長浪沒天柳絮輕,只將飛舞過清明。”《再和楊公梅花十首》,蘇軾。
“顛狂柳絮隨風舞。”《絕句漫興九首》,杜甫。
“蘆花也似柳絮輕。”《戲贈杜輿》,蘇軾。
以上都是形容柳絮飛舞的。
“糝徑楊花鋪白既。”《絕句漫興》,杜甫。
這是形容柳絮顏色的,可是叫我們看后,再閉目就好像看見一條小徑上,落著一片的楊花,如同白氈一樣,真可以說形容盡致了。再看后面的:
“柳花著水萬浮萍。”《再和曾仲錫荔》,蘇軾。這是形容柳花形狀的。
“春盡飛絮留不得,隨風好去落誰家?’’劉夢得詩。
這不但形容柳絮的漂浮不定,而且用象征的方法喻女子之改嫁了。我們從此可知柳之對于文學之供獻,是多么的大,而又一方面,也不能不嘆文學家的技術,是變化無窮的了!
上面的都是關于楊柳本身的形容,我們覺著也沒很大的意味,后邊所縷舉的大都是因柳而興感的;或者是拿楊柳去形狀其他一切的,要比前邊的有些意思,現在請往后看:
第一因柳而感時光的迅速——當冬盡春初之交的時候,有許多植物尚在做著它們冬眠之夢,而覺醒最早的,差不多要算楊柳了,所以我們一看見楊柳被[“被”通“披”。]上它的黃黃的春服時,我們立刻就感覺到嚴酷的冬日已經退避,可愛的春之神已經降臨了!
“詩家清景在新春,綠柳才黃半未勻。”《千家詩》中,已忘記作者。
“春色已上柳梢頭。”
“去年新柳報春回。”《重游終南子由以詩見寄次韻》,蘇東坡
我們由此看來,楊柳好像一個報春的使者;又好像春之先鋒一樣,所以楊柳的萌芽,就是春到的特征。還有:
“楊柳吹綿,迤邐麥秋天氣。”《花發沁園春》,黃異。
“春欲暮,殘絮盡,柳條空。”《獻衷心》,歐陽舍人炯。
“簾前柳絮驚春晚,頭上花枝奈何老。”《李鈐轄坐上分題花》。
我們再由柳絮飛舞,而又知春之欲暮,所以楊柳可以說是迎春的使者,而同時又是送春的使者;無怪乎文學家要見而動情了。
楊柳既然可以斷定春之來去,所以一般閨中的少婦,異鄉的旅客,一見楊柳,就不免動了閨思離愁,憶念遠人。如:
“閏中少婦不知愁,春日凝妝上翠樓。忽見陌頭楊柳色,悔教夫婿覓封侯。”《春怨》,李白。
“門外柳花飛,玉郎猶未歸。”《菩薩蠻》,牛給事。
“春岸楊柳發,憶與故人期。”《江上寄山陰崔少甫》。
這都是見柳而感時令的遷移,因時令而憶起別后的情人,或契友。更有因柳而生今昔之感的,亦復不少。例如:
“歸來池苑皆依舊,太液芙蓉未央柳。芙蓉如面柳如眉,對此如何不淚垂。”《長恨·歌》,白居易。
這是白樂天描寫唐明皇寵愛楊貴妃,后來安祿山之亂,玄宗幸蜀,路過馬嵬坡,眾士卒逼楊妃自殺,到了玄宗駕返長安故宮,因睹景物依舊,佳人長逝,不勝為之悲涼傷感。
“江頭宮殿鎖千門,細柳新蒲為誰綠?”《哀江頭》,杜甫。
這是朝代鼎革,而舊柳仍綠,所謂“明月不知人事改,夜闌猶照深宮”同這是一樣的感慨。
上邊的是今古之感,至于因柳而自己感傷也是很多:
“多情自古傷離別,更那堪冷落清秋節!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雨淋鈴·秋別》,柳永。
“睡起橫波漫,獨望情何限?衰柳數聲蟬,魂消似去年。”《醉公子》,顧太尉復。
“楊花杏花幾多情?”《南歌子》,毛秘書熙震。
這些都是因物興感,即景生情的,而一股文學家還有拿柳來比自己心情愁苦的:
“一絲柳一寸柔情。”《風入松·春園》,吳文英。
“愁水極楊柳,一種亂如絲。”《春意》,孟浩然。
“離恨怨芳草,眷思結垂楊。”《南陽送客》,李白。
“恨縷情絲春絮遠。”《珍珠簾》,吳文英。
“誰教楊柳千絲,就中牽系人情。”《相思兒令》,晏殊。
“時聽語鶯嬌,楊柳牽恨一條條。”《望遠行》第一體,李殉。
楊柳之形容其他的固然很多,可是我們中國文學家的特例,拿楊柳來比擬女子身上的一部,真可以說“罄南山之竹亦不勝書”,所以我替楊柳起個別號,就是植物中的“窈窕佳人”,因為它的長條被風刮著的時候,真是不勝嫵媚,而一絲絲的柳葉,尤足動人。現在把它形狀女子的分述于后。
1.形容女子腰肢的:
“轉盼如波眼,娉婷似柳腰。”《南歌子》,溫庭筠。
“腰如細柳,臉如蓮臉。”《荷葉杯》,顧太尉復。
“柳腰兒恰一搦。”《西廂記》,王實甫。
“隔戶楊柳弱嫋嫋,恰似十五女兒腰。”《絕句漫興十九首》,杜甫。
這是形容女子的腰的;還有形容女子行路的。如:
“行一步可人憐,解舞腰肢嬌又軟,千般嬝娜萬般旖旎,似垂柳在晚風前。”《西廂記》,王實甫。
“閑靜似嬌花照水,行動似弱柳扶風。”《紅樓夢》,曹霑。
這幾種描寫,真可以說維妙維肖,我總覺得除了柳什么都不像佳人的窈窕,而除了楊柳什么也不配形容佳人的。不知閱者以為如何?
2.形容女子眉的:
“芙蓉如面柳如眉。”《長恨歌》,白居易。
“柳如眉,日長蝴蝶飛。”《阮郎歸·春景》。
“語多時,依舊桃花面,頻低柳葉眉。”《女冠子》,韋莊。
“相見稀,相憶久,眉淺淺煙如柳。”《更漏子》,溫庭筠。
“人似玉柳如眉。”《定西番》,溫庭筠。
“一雙丹楓三角眼,兩彎柳葉櫸梢眉。”《紅樓夢》,曹露。
我想閱者已經看討厭了,現在關于形容眉的不多寫啦!
3.形容女子眼的——這一類比較少些,可并不是絕對沒有,不過拿楊柳來形容女子的眼,我想有一種原因,要是我們時常說的兩句話:一、“去函想已入青睞”,二、“他對他特別垂青”,至于形容女子的眼,多半是取柳的顏色,恐非取其形狀,不知閱者以為對不對?例子較少,今舉于后:
“紅入桃腮,青開柳眼。”《高陽臺》,僧晦如。
“柳眼梅須漏淺去,江南又見物華新。”《冬夕閑詠》,陸游。
以上都是形狀女子的娉婷,女子的俏麗的,可以說盡柳之能事了。至于其他植物,桃花僅能形容女子的臉;蓮瓣僅能形容女子的足(現在已不能用了);然柳能形容如此幾種——腰,眉,眼,行動——大家一定可以說我給柳的別號“植物中的佳人”之不謬吧!
還有形容人的劣點——性情飄蕩,心無主張。如:
“念羈人之心游蕩,隨風化為春絮。”《添字鶯啼序》,楊慎。
“風里楊花雖未定,雨中荷葉終不泣。”《寄子由三首》,蘇東坡。
“水性楊花無主張。”諺語。這一切都是文學上的,而有關于歷史上一代風俗習慣的,就是臨別折柳送行,我們可以從唐宋的詩詞中處處發見出來。如:
“鄉園欲有贈,梅柳著先攀。”《早春潤州弟還鄉》,孟浩然。
“只為都門贈別多,長條折盡減春風。”《青門柳》,白居易。
“欲寄意渾無所有,折盡市橋官柳。”《市橋柳》,蜀妓。
“探去盡是傷離意緒,官柳低金縷。”《瑞龍吟》,黃異。
“何使昔年離別,攀弱柳,折寒梅,上高臺。”《定西番》,溫庭筠。
“終日行人爭攀折,橋下水流嗚咽!”《清平樂》,溫庭筠。
我由這許多詩詞中,可以斷定唐宋的時候臨別要折柳送行,但是為什么要拿柳送行?這是一個問題,我一時可以說答不出,只好俟諸異日。
現在我要告訴閱者關于柳的兩個故事。
一、《章臺柳傳》——這個故事有兩個作者,一個是許堯佐,一個是孟棨。許堯佐的《章臺柳傳》,見于《舊小說》。孟棨的一篇見于《本事詩》。我們拿這兩篇比較一下,是大同小異的,不過許堯佐的較為詳盡,現在就把它全篇錄在這兒,望讀者不要憚煩的看一下:
天寶中,昌黎韓翊有詩名,性頗落托,羈滯貧甚。有李生者,與翊友善,家累千金,負氣愛才。其幸姬曰柳氏,艷艷當時,喜談謔,善謳詠,李生居之別第,與翊為宴歌之地,而館翊于其側。翊素知名,其所問候,皆當時之彥。柳氏自門窺之,謂其侍者曰:“韓夫子豈長貧賤者乎!”遂屬意焉。李生曰:“柳夫人容色非常,韓秀才文章特異。欲以柳薦枕于韓君可乎?”翊驚栗避席曰:“蒙君之恩,解衣輟食久之,豈宜奪所愛乎?”李堅請之。柳氏知其意誠,乃再拜,引衣接席。李坐生于客位,引滿極歡。李生又以資三十萬,佐翊之費。翊仰柳氏之色,柳氏慕翊之才,兩情皆獲,喜可知也。明年,禮部侍郎楊度擢翊上第,屏居間歲。柳氏謂翊曰:“榮名及親,昔人所尚。豈宜以濯浣之賤,稽采蘭之美乎?且用器資物,足以佇君之來也。”翊于是省家于清池。歲余,乏食,鬻妝具以自給。天寶末,盜覆二京,士女奔駭。柳氏以艷獨異,且懼不免,乃剪發毀形,寄跡法靈寺。是時候希逸自平盧節度淄青,素藉翊名,請為書記。洎宣帝以神武反正,翊乃譴使間行,求柳氏,以練囊盛麩金而題之曰:“章臺柳,章臺柳!昔日青青今在否?縱使長條似舊垂,也應攀折他人手。”柳氏捧金嗚咽,左右凄憫,答之曰:“楊柳枝,芳菲節,所恨年年贈離別。一葉隨風忽報秋,縱使君來豈堪折!”無何,有蕃將沙吒利者,初立功,竊知柳氏之色,劫以歸第,寵之專房。及希逸除左仆射入覲,翊得從行。至京師,已失柳氏之所止,嘆想不已。偶于龍首岡見蒼頭以駁牛駕輜耕,從兩女奴。翊偶隨之。自車中問曰:“得非韓員外乎?某乃柳氏也。”使女奴竊言失身沙吒利,阻同車者,請詰旦幸相待于道政里門。及期而往,以輕素結玉合,實以香膏,自車中投之曰:“當速永訣,愿賓誠念。”乃回車以手揮之,輕袖搖搖,香車轔轔,目斷意迷,失于魂魄。翊大不勝情。會淄青諸將合樂酒樓,使人請翊。翊強應之,然意色皆喪,音韻凄咽。有虞候許俊者,以材力自負,撫劍言曰:“必有故,愿一效用。”翊不得已,具以告之。俊曰:“請足下數字,當立致之。”乃衣縵胡,佩雙鞬,從一騎,徑造沙吒利之第,俟其出行里余,乃被衽執轡,犯關排闥,急趨而呼曰:“將軍中惡,使召夫人!”仆侍辟易,無敢仰視。遂升堂,出翊札示柳氏,挾之跨鞍馬,逸塵斷鞅,倏急乃至。引裾而前曰:“聿不辱命。”四座驚嘆。柳氏與翊執手涕泣,相與罷酒。是時沙吒利恩寵殊等,翊俊懼禍,乃詣希逸。希逸大驚曰:“吾平生所難事,俊乃能爾乎?”遂獻狀曰:“檢校尚書金部員外郎兼御史韓翊,久列參佐,累彰勛效,頃從鄉賦。有妾柳氏,阻絕兇寇,依止名尼。今文明撫運,遐邇率化。將軍沙吒利兇恣撓法,憑持微功,驅有志之妾,干無為之政。臣部將兼御使中丞許俊,族本幽薊,雄心勇決,卻奪柳氏,歸于韓翊。義切中抱,雖昭感激之誠,事不先聞,故乏訓齊之令。”尋有詔,柳氏宜還韓翊,許俊賜錢二百萬。柳氏歸翊,翊后累遷至中書舍人。
我們看了這個故事,我們可以知道章臺多柳。按,章臺為秦所建,至漢仍存,在咸陽渭水南,有章臺街,在臺下。我們還可從《方輿勝覽》里邊看到這一段:“灞橋在西安府東灞水上,漢時送行者,多至此折柳贈別。”由此足見折柳贈別,這個風俗,漢已有之,不過唐宋仍沿此風罷了。沈伯時《樂府指迷》說道:“說桃不可直說破桃,須用‘紅雨’、‘劉郎’等字,說柳不可直說破柳,須用‘章臺’、‘灞岸’等字。”由此看來,章臺、灞岸既能代表楊柳,那么章臺、灞岸之多柳,自不待言了。
二、河東獅吼——蘇軾與陳慥游,其妻柳氏強悍異常,陳慥常被屈辱,所以蘇氏做這首詩:“龍印居士亦可憐,談空說有夜不眠。忽聞河東獅子吼,拄杖落手心茫然。”按,杜詩有“河東女兒本姓柳”之句,《傳燈錄》有“河東獅子吼”之語,故蘇氏借用之。
煜按,上邊兩個故事,《章臺柳傳》,梅鼎祚曾編為一部傳奇,名《玉合記》;“河東獅子吼”,汪廷訥亦曾編為傳奇,名《獅吼記》,因為這兩個故事都很離奇的緣故。
目今關于楊柳與文學的關系,差不多說的也不少啦,最后讓我們討論一個問題,就是為什么中國文學關于楊柳的描寫如此的多呢?我覺得有三種最大的原因:
1.形狀的特異——楊柳的形狀同其他植物都不一樣,其他的植物都是枝干交叉,向上生長,且異常的堅硬,而柳則千條下垂,并且柔軟纖弱,就是被風一刮,就搖曳不止,所以最能動人情感。
2.發芽之早——當初春的時候,其他植物尚是枯枝的時候,它已經萌動了,因此令人特別注意。再則暮春柳絮的飛舞,更使人為之驚奇。
3.種植之易——我們當清明植樹節或二三月時,我們隨便把楊柳枝折一條插在地上,只要稍為灌溉,不被牛羊踐踏,就可以生長起來,所以楊柳在中國內部,無論南北,都非常的多,因此無論南北的文學家,都能借以描寫形容,決不像南方的楓樹在北方我沒見過,試問生在北方的文學家,怎能去描寫呢?
這一篇已經寫完,我很盼望閱者能給我加一更正。最后我要抄一首詞,是詠嘆楊柳的,作我這篇文章的結束吧!
垂楊
銀屏夢覺,漸淺黃嫩綠,一聲鶯小,細雨輕塵,建章初閉東風悄。依然千樹長安道。翠云鎖、
玉窗深窈。斷橋人、空倚斜陽,帶舊愁多少?
還是清明過了,任煙縷露條,碧纖青裊。恨隔天涯,
幾回惆悵蘇堤曉。飛花滿地誰為掃,甚薄幸、隨波縹緲。縱啼鵑、不喚春歸,人自老。
輯校附記
本文是任訪秋先生的學術處女作。據先生晚年回憶:“我于1923年考進河南一師。……我之立志向學,準備終生獻身于學術研究的志愿,確實是從這個時候開始的。……特別是到高級師范以后,就開始學寫研究論文。我在高一(即高級師范一年級——志熙按)時,曾寫了篇《楊柳與文學》,當時語文老師盧自然先生鼓勵我向外投稿,我把它寄到了《學生雜志》,發表后得到幾元購書券。由于文章得到發表,于是寫作的興趣就更濃了”(《關于個人治學的回顧》,見《任訪秋先生紀念集》,河南大學出版社,2004年)。由此可知本文對任先生學術生涯的奠基性意義。可是,各大圖書館都沒有藏存上海學生雜志社1928年的《學生雜志》,而《楊柳與文學》就刊發在此年的該刊上,遂使此文久覓不得。想到即將出版的任師文集,獨缺這篇處女作,總讓我覺得遺憾,所以前幾天便嘗試在“大成老舊刊全文數據庫”里尋找,而此文赫然在焉,真是欣何如之,于是立即校錄之。由于是初次為文論學,所以此文不免有些倉促與疏漏之處,但從中已可看出先生當年博覽群書、好學深思的才情,論文的寫作思路也已顯出現代學術綜合分析的特點。頃得任光先生電話,言任師文集下月即出樣書,此文還來得及補入;因此特為校訂如上,并略記因緣于此。
解志熙 2012年4月16日于清華園之聊寄堂
怎樣學習文學
一、普通的需要
文學對于人類,要算是最普通的需要了。就年齡說,兒童從他們略知人事起,就愛在夏天的晚上,或冬天的爐邊,挽著祖母或母親的手,叫唱兒歌或說故事;至于中年人同老年人喜歡接近文學,更不用說了。就職業說,農人是不識字的,但他們喜歡聽說書,看舊劇;工人同小商人,雖然都談不到什么文學修養,但是《三國》、《水滸》、《彭公案》、《施公案》以及一些小唱本,都是他們閑暇時候的好伴侶。所以文學同哲學、科學不同,不須要專門的智識,就可以了解,可見文學并不是專屬于某一階層或某一民族,乃是屬于全人類的。
文學對大眾既然是普遍的需要,那么對一般青年們來談談怎樣學習文學,似乎并不是多余的事。青年的將來,決不會全去作文人,然而對于文學,不管是作政治家或工程師,這似乎是常識一類的東西,知道一點,在精力的化費上,不僅不算是枉搭,而且是必須。
二、學習的三方面
普通人對于學習文學,往往有一種錯誤的看法,譬如某人好看一些詩歌或小說,那么就有人要說,你想做文學大家的吧,或者寫了幾篇小說或詩歌,發表以后,頗負時譽,于是就有人請他去教國文、文學概論或文學史,或者當你想要研究文學本身以及作品作者種種問題,有人就要問你為什么專談別人的作品,自己不來作?這三種人,一是誤把鑒賞當作創作,二是誤把創作當作研究,三是誤把研究當作創作。
其實鑒賞是一回事,創作是一回事,而研究又是一回事。只要是喜歡同文學接近的人,都可以說是能夠鑒賞文學的人。不過是因為鑒賞者的程度修養有差異,所以對作品本身的理解,也因之有淺深的不一而已。至于創作,乃是詩人、小說家同戲劇家的專門行業,他們之中最偉大的,能夠把自己一生的精力都用在這上面來,他們能忍受饑寒,在顛沛流離之中,往往什么都可以撇,但不能舍棄文學。因為他們對文學有這樣深摯的愛,所以才能產生出極超卓的作品。說到研究乃是對文學加以科學的分析同歷史的觀察,從事這方面的人盡管不能寫詩或小說,但這無害于他的工作。他有著廣博的學識,從心理學上與社會學上,來探究文學的起源、文學的特質,以及它與人生的關系,其次從歷史地理及美學上,來對某杰作或某文豪作一局部的或全部的考察,而予以說明與批判。
這三方面,有的人能集其二,有的只具一部分才能,很難能并此三者的。譬如普通人,只能欣賞《水滸傳》、《紅樓夢》,覺得它們內容真好,但他們寫不出《水滸傳》、《紅樓夢》,同時更不能看出它們為什么會寫得這樣好,它們的價值在那里。可是一個作者同批評家,一定是一個很好的鑒賞家。至于創作同研究,普通是不能兼顧的,工部、太白沒有見到他們專門論詩之作,而記室、彥和則無一篇詩歌流傳于后。可是,也間有能兼顧于此二者的,即如近代的王國維,他一面是《人間詞》的作者,但同時他也有《人間詞話》刊行。而現代的茅盾,一面是小說家,同時又是批評家;魯迅一面寫《阿Q正傳》,同時又講小說史。像這種全才,實在是不易多覯的。
三、學習的程序
我們既了解學習文學有這三種不同的方向,底下就可以來談談學習的程序了。
假若我們對文學光想成為一個鑒賞者,那就比較簡單,只要多看文學作品,同時對于個人的生活使之豐富,那么普通的作品都容易理解。假若要想作一個作家或批評家,那就不大容易了。在我認為,無管是想作一個作者或批評家,都應當有著這樣基本的修養——
A.屬于典籍的
從事文學的研究,必然的是拋撇不了典籍的誦讀與閱覽。不過有人要問究竟應該讀些什么,要看些什么?我以為應閱讀的有下列三種:
甲.作品——第一步,自然是文學名著,不論是中外古今,只要是名著,都應當盡情的閱讀。最初自然是有些不能完全理解,但這是不妨事的,因為有些作品是年齡大了才能懂。可是閱讀的興趣總得濃厚,讀的多了,看的多了,自會提高自己對文學研究的興趣,同時從名著中會提高自己的志趣、眼光,不至于落到卑陋凡下焉。
乙.理論——已經讀了一些作品了,自然會有對文學本身作一研究的意向,而能解答這個問題的,是理論的書籍。中國的作品如劉勰的《文心雕龍》、鐘嶸的《詩品》、朱光潛的《文藝心理學》,在外國如亞里斯多德的《詩學》、莫爾頓的《文學之近代研究》、溫其斯德的《文學之理論與批評》、托爾斯泰的《藝術論》、廚川白村的《苦悶的象征》、小泉八云的《文學講義》——這些書籍都是很枯燥的,尤其是譯本,更是艱澀難讀,但你要有耐心,同時要有幾本名著在肚里作參考,這些書籍便不難懂。它們告訴我們文學是什么,那些文學是有價值的,那些是無價值的,非讀這些典籍,不但不能批評他人的著作,而且就是個人來創作,也不能找出一個正當的途徑。
丙.其他——研究文學需要有豐富的常識,文字學,史學,心理學,社會學,哲學,民俗學,都應有相當的研究。一個孤陋寡聞的人,決不能成功為一個作家。工部的“讀書破萬卷,下筆如有神”可說是經驗談。現時代的人生更是復雜,更需要有博洽的學識,【對】各種現象才能有較深切的理解。即如茅盾的《子夜》決不是一個不懂政治經濟的人,所能寫出的。古人說:“讀書要由博而反之于約。”學習文學又何嘗不是如此。
B.屬于生活的
文學同其他的學問不同,文學所寫的不純然是書本上的知識,它大半是生活的體驗,所以有些作品,非有豐富的人生閱歷,及生活的深切體驗,是不能了解的。淵明的詩,字句是那樣的平淡,但如無深厚的修養,是不會嘗到他的雋永的滋味的,東坡評謂“似枯而實腴”,是很對的。所以一個從事文學的人,應當對生活要多變化,不斷要變化,而且要觀摩,要體驗。這樣才能理解他人的作品,能理解他人的作品,自己才能進一步的去創作。
四、學習時應持的態度
中國一般人一向對文學不甚了解,所以對文學也不甚重視。這從最早的帝王起,就把文人當作倡優般看待,因之詞曲小說之類也就被人視為小道,視為茶余酒后的消遣品。這種態度直至民十年新文學研究會成立,當時他們的宣言中,才聲稱過去人的謬誤,今后要以嚴肅的態度,來從事文學的探討。二十年來,這種觀念在上層社會改變了不少,可是一般大眾還差得遠。所以不學習文藝則已,如要學習,首先要重視文學,把文學當作自己的終身事業,集中全力以赴之,顛沛必于是,造次必于是,這樣才能夠有成功的希望。平常光只是躺到床上,看幾本不三不四低級趣味的小說,哼了幾句肉麻的情歌,而美其名曰研究文學,文學有靈,也當羞死。
五、尾話
以上不過是幾句老生常談,不是甚么高談妙論。但我已預先聲明,在這里講的不是文學概論,這不過是對初學文學的讀者略示路徑而已。真正有志于文學的青年,還是要努力的去讀屈原、陶潛、李白、杜甫、托爾斯泰、屠格涅夫、左拉、莫泊桑、歌德、莎士比亞、易卜生等作者的作品,光看文學入門同文學概論一類的書,是不行的。
卅一,七,廿九,南召梁溝。
文章簡繁
文章主要的目的,在表現作者的情緒或思想,但如何能表現得恰到好處,達到所謂增之一字則太繁、減之一字則太簡的地步,這全看作者個人的技巧如何,所謂“神而明之,存乎其人”,似乎是很難定出一條一定而不移的規律的。但是后來文士多鑒于前人文字之繁,于是矯枉過正,極力求簡,反使文章意義因而轉晦。故顧寧人謂:
子曰:“辭達而已矣。”辭主乎達,不論其繁與簡也。繁簡之論興,而文章亡矣。(《日知錄》“文章繁簡”條)
那么照這樣說來,文章不當予以剪裁與修飾嗎?是又不然。文章是可以剪裁修飾的,士衡所謂“考殿最于錙銖,定去留于毫芒”,工部所謂“新詩改罷自長吟”,不都是認為詩文須刪正嗎?不過刪正盡管刪正,但不應把一個求簡的意思放在胸中,因為極力求簡的結果,到最后必不免于削足適履之弊。現在我打算本著寧人之說,把它擴而充之,進一步我們對繁簡的問題,作一個徹底的探究,其于修辭問題,亦許不無裨益也。
(一)作者刪正已作
一篇文章之寫成,中間常常經過許多次的修改才能成為定稿。本來我們的情緒是飄忽的、思想是抽象的,最初寫的時候,不見得就能找到恰好的辭句把它們表現得適如其分,也許因為一字之不當,而使全篇減色,也許因一時間找不到適宜的詞句,而使自己的意思隱晦不彰,這些都有賴于異日的刪正,才能成為完整的作品。歐陽修每作一文,即糊在墻壁上,改了又改,到成為定稿時,常常不存原文一字。小泉八云也是每寫一文,謄清后,放到抽屜內,隔幾日拿出來改它一遍,再謄清放下,過幾日,再改一遍。如此下去,能改很多次,才成定稿。為文必須這樣推敲鍛煉,才能成為不刊之作。近代學者的作品,有一個很好的例子,就是章太炎的《文學論略》。這篇文字最早揭載于《國粹學報》第二十一期,時道光三二年丙午,迨光緒元年乙酉(一九○九),章氏刊其《國故論衡》,將此文收入,但詞句與內容,較原刊已大有出入,其修正之跡,至為顯著。
1.內容的訂補
《國粹學報》:
何以謂之文學?以有文字著于竹帛,故謂之文;論其法式,謂之文學。凡文理,文字,文辭,皆謂之文,而言其采色之煥發,則謂之彣。《說文》云:“文,錯畫也,象交文。”“彣,戫也。”“戫,有彣彰也。”或謂文章當作彣彰,此說未是。要之命其形質,則謂之文;狀其華美,則謂之彣。凡彣者,必皆成文;而成文者,不必皆彣。是故研論文學,當以文字為主,不當以彣彰為主。今舉諸家之說,商訂如下。《國故論衡》:
文學者,以有文字著于竹帛,故謂之文;論其法式,謂之文學。凡文理,文字,文辭,皆言文,言其采色發揚謂之彣。《說文》云:“文,錯畫也,象交文。”“章,樂竟為一章。”“彣,戫也。”“彰,文彰也。”或謂文章當作彣彰,則異議自此起。《傳》曰:“博學于文”,不可作“彣”。古之言文者,不專在竹帛諷誦之間。孔子稱堯、舜“煥乎其有文章。”蓋君臣朝廷尊卑貴賤之序,車輿衣服宮室飲食婚娶喪祭之分,謂之文。八風從律,百度得數,謂之章。文章者,禮樂之殊稱矣。其后轉移,施于篇什。太史公記博士平等議曰:“謹按詔書律令下者,文章爾雅,訓詞深厚。”(《儒林列傳》)此寧可書作“彣彰”耶?獨以五采施五色,有言黻、言黼、言文、言章者,宜作“彣彰”。然古者或無其字,本以“文章”引申,今欲改“文章”為“彣彰”者,惡夫沖澹之辭,而好華葉之語,違書契記事之本矣。孔子曰:“言之無文,行而不遠。”蓋謂不能舉典禮,非茍欲潤色也。《易》所以有《文言》者,梁武帝以為文王作易,孔子遵而修之,故曰《文言》,非矜其采飾也。夫命其形質曰文,狀其華美曰彣,指其起止日章,道其素絢日彰。凡彣者必皆成文,凡成文者不皆彣。是故榷論文學,以文字為準。不以彣彰為準。今舉諸家之法,商訂如左方。
2.詞句的修正
3.段落的刪削
試將《國粹學報》中所載自“或言學說文辭”至“其為文辭則一也”一段,與《國故論衡》中所載自“或言學說文辭所由異者”至“以文辭學說為分者,得其大齊,審察之則不當”一段相較,不但內容有出入,即詞句亦大段的刪去(文長不俱引)。至就整個的文章而論,則后者已較為整練蒼勁得多。像這樣的修正,則真可謂義增于前、文省于舊也。
其次,朱晦庵曾見過歐陽修的《醉翁亭記》原稿,發端凡三四行,后悉涂去,而易以“環滁皆山也”五字。此正為刪正已作而使之趨于適當之一佳例。
(二)檃栝前人之作而更生色者
這一類是本著前人的作品,而予以修正與潤色,于是其文彩遂駕乎前人而上之,如《左氏傳》之于《國語》。
第一例是由繁而刪之使簡,第二例是簡而增之使繁,但總期于字句之暢通,與夫意思之充分得以表現。故《左氏》行,而《國語》轉不為世人所重。文字之工拙,詎不重哉。又如王西廂之與董西廂。
由董西廂到王西廂,不能【不】說是一個大的進步。董西廂自然也有他的優美的地方,即素樸自然,可是欠剪裁,欠精煉,有些可以省略的,常是嘮嘮叨叨的數個不休。但有時遇到重要的關鍵,反而幾句描過。王實甫本此書之大的綱領,從新又鑄造一番,其因襲董本的處所,異常的明顯,可是比董本精煉得多,生色得多了。大致就全書說,較董本為簡凈,可是有時倒比董本還要精詳,這些地方,不能不嘆實甫的技巧,比著解元確是高出一籌。所以說數百年來,王本膾炙于讀者之口,而董本則闃然無聞于世。其中道理,就可以從這里窺知一二了。
(三)刪改前人之作而極端失敗者
宋代史學家纂修古史,常常刪改前人作品,而竭力求簡,但往往使內容轉趨隱晦,令讀者莫名其所以。《日知錄》引《黃氏日抄》云:
蘇子由《古史》改《史記》,多有不當。如《樗里子傳》,《史記》曰:“母韓女也,樗里子滑稽多智”,《古史》曰:“母韓女也,滑稽多智”,似以母為滑稽矣。然則“樗里子”三字其可省乎!《甘茂傳》,《史記》曰:“甘茂下蔡人也,事下蔡史舉,學百家之說”,《古史》曰:“下蔡史舉學百家之說’’,似史舉自學百家矣。然則“事”之一字其可省乎!以是知文不可以省字為工,字而可省,太史公省之久矣。
蘇子由固是如此,即高明如司馬溫公亦曾犯此類之病。《通鑒》記淝水之戰云:
晉太元八年,秋,七月。秦王堅下詔大舉入寇,民每十丁遣一兵,其良家子年二十已下,有材勇者,皆拜羽林郎。又曰:“其以司馬昌明為尚書左仆射,謝安為吏部尚書,桓沖為侍中;勢還不遠,可先為起第。”(《通鑒》卷一○五)
按,此本于《晉書-苻堅傳》:
堅下書,悉發諸州公私馬,人十丁遣一兵。良家子年二十已下,武藝驍勇,富室材雄者,皆拜羽林郎。下書期克捷之日,以帝為尚書左仆射,謝安為吏部尚書,桓沖為侍中,并立第以待之。(《晉書》卷一百四十下)
《通鑒》原文采自此,但于“其以司馬昌明為尚書左仆射”上邊,刪去“克捷之日”四字,同時于“先為起第”以下,刪去“以待之”三字,于是意義模糊,乍看簡直莫名其妙,為什么堅下詔而任用晉朝那班人呢?“可先為起第”,是給誰起第呢?我最初讀此段,簡直裝在悶葫蘆里了,及一翻《晉書》,才為之恍然。
其次為《新唐書》亦有求簡之病。即如卷一二一陸龜蒙傳,實本于龜蒙自作之《甫里子傳》,但刪削極多。
先生之居,有地數畝,有屋三十楹,有田奇十萬步(吳田一畝當二五○步),有牛不減四十蹄,有耕夫百余指。而田污下,暑雨一晝夜,則與江通,無別己田他田也。先生由是苦饑困,倉無升斗蓄積。乃躬負畚鍤,率耕夫以為具。由是歲波雖狂,不能跳吾防、溺吾稼也。或譏刺之,先生曰:“堯、舜霉瘠,大禹胝胼。彼非圣人耶?吾一布衣耳,不勤劬,何以為妻子之天乎?且與其蚤虱名器雀鼠倉庾者何如哉?”先生嗜茶荈,置小園于顧渚山下。歲入茶租十許,簿為甌犧之費。自為《品第書》一篇,繼《茶經》、《茶訣》之后。南陽張又新嘗為《水說》,凡七等,其二曰惠寺石泉,其三曰虎邱寺石井,其六曰吳松江,是三水距先生遠不百里,高僧逸人時致之,以助其好。《隱逸傳》:
有田數百畝,屋三十楹,田苦下雨,潦則與江通,故常苦饑。身畚鍤,薅刺無體時。或譏其勞,答日:“堯、舜霉瘠,禹胼胝。彼圣人也,吾一褐衣,敢不勤乎?”嗜茶荈,置園顧渚山下,歲取租茶,自判品第。張又新為《水說》七種,其二慧山泉,三虎丘井,六松江。人助其好者,雖百里為致之。
簡則誠簡矣,但與原意豈不大相徑庭乎?劉器之日:
《新唐書》敘事好簡略其詞,故其事多郁而不明。
顧寧人亦譏之謂:
“時子因陳子而以告孟子,陳子以時子之言告孟子”,此不須重見而意已明。“齊人有一妻一妾而處室者,其良人出,則必饜酒肉而后反。其妻問所與飲食者,則盡富貴也,其妻告其妾曰:‘良人出,則必饜酒肉而后反。問其與飲食者,盡富貴也,而未嘗有顯者來。吾將瞷良人之所之也。’”“有饋生魚于鄭子產,子產使校人畜之池。校人烹之,反命曰:‘始舍之,圉圉焉,少則洋洋焉,悠然而逝。’子產曰:‘得其所哉?得其所哉!’校人出,曰:‘孰謂子產智?予既烹而食之,曰:‘得其所哉!得其所哉!’”此必須重疊而情事乃盡,此孟子文章之妙。使入《新唐書》,于齊人則必曰:“其妻疑而瞷之”,于子產則必曰:“校人出而笑之”,兩言而已矣。是故辭主乎達,不主乎簡。
洪景廬《容齋隨筆》亦云:
歐陽公進《新唐書》表曰:“其事則增於前,其文則省於舊。”夫文貴于達而已,繁與省各有當也。《史記》衛青傳:“校尉李朔、校尉趙不虞、校尉公孫戎奴,各三從大將軍獲王,以千三百戶封朔為涉軹侯,以千三百戶封不虞為隨成侯,以千三百戶封戎奴為從平侯。”《前漢書》但云:“校尉李朔、趙不虞、公孫戎奴,各三從大將軍,封朔為涉軹侯、不虞為隨成侯、戎奴為從平侯。”比於《史記》,五十八字中省二十三字,然不若《史記》為樸贍可喜。
可知前人對《新唐書》之微辭,已不一而足。
我們試就以上例證而論,可知文字欲求精煉,必須修正潤色,如章氏之于己作,或補充缺漏,或芟刈枝葉,期于事理詳明,辭句愜當即后已。至鰭鑄他人之作,以為己作,如《左氏傳》之于《國語》,王西廂之于董西廂,亦在求達求美,能斟酌情勢,予以刪削或補充,作者決無一毫求簡之心橫于胸中,故能點鐵成金,價值益高。至于子由《古史》、永叔《新唐書》,力意[“力意”通作“立意”。]求簡,結果辭意兩無所當,內容既郁晦而不明,字句亦索然而乏味。故吾人于此,不能不嘆寧人與景廬之見,為不可及也。
“智”與“明”
在事業的建造上,我覺得老子這句話,最可作為我們的參考,就是“知人者智,自知者明”。一般人在社會上活動,第一要問自己想干什么,第二要問自己能干什么,第三要問自己干什么干得最好。前一問題,比較容易解決,后來的問題就越想越難了,而尤其是最后一個,想答得圓滿,就必得把自己的個性、興趣、天賦、體質、環境、教育、作一番詳細的考察、研究然后才能得出一個比較確實的答案來。
我們知道有許多的人物,他一生的成功,并不是他最初專門所學的那一種學問。魯迅是學醫的,但他卻成功為一個文學家,胡適是學農的,但他卻成功為一個史學家。這就足證明,自己所想要作的與自己所能作為的,并不一定會一致的道理來。
社會上的事業,是紛紜復雜,而人們的才能,又是千差萬別,所以一個人不了解自己,而冒然的來選定自己要終身從事的事業其結果之不合適,自是必不可免的。所以世界上從事于各方面事業的人,是那樣的多,而能夠獲得成功,竟是如此之少,這固然大半是由于才智高低的關系,而選擇工作之不當,實為其主因。
夾在中國這個社會中,很難就自己的天賦之所近去決定自己應走的路徑。一個社會有一個社會的風尚,誰能不受他的轉移呢,賢達如梁任公,要專力從事于學術的研討,不成問題是會有驚人的成就,但他踏入政治的漩渦,結果是在這方面,不但毫無成就,而且對他在學術上的建樹,反犧牲的非常的大,所以他到晚年就很有點后悔。任公尚且如此,至于不如任公的,不知有千百萬,那他們之不免走人錯誤之路,還用說嗎?
其次是由于社會上人才太少,往往能者多勞,萬事集于一身,使一個人東西張慌,不能集中精力在一業,結果是務廣而荒,樣樣都干,樣樣敷衍。蔡孑民先生晚年為要專力于中央研究院的任務,曾登報辭去兼職數十種,我們從這里可想到,與蔡先生地位相當,或略次于蔡先生的賢者,其兼職之事,不也是一樣嗎?像這樣個人的精力分散了,不易有特殊的表現,同時社會各項事業,也因為自己的尸位,不會有什么發展,二方面是個人的失敗,同時也是國家的損失。
所以就個人來說,決定自己工作的道路,應有自知之明,撿自己所能作得好的、專心致志的努力作去,不誘于風尚,不惑于勢利,不見異思遷,不務廣而荒,那么自己的工作一定可以得到相當的成功。再就社會來說,一般有聲望地位的前輩,應有培植后進、提攜后進的精神,使凡百事業,都能有專門人才去分任而治,所謂前輩也者,應自居于領導而督促的地位,那么自然社會就會有進步。又何必事事都兼而事事不管呢?
下面我們再看所謂“知人”。普通說來,這似乎是惟有作領袖的才需要具備這樣的智慧,其實也不盡然,既不作領袖的,也需要知人之智。我們處于社會上,無時無刻不在與人接觸,也無時無刻不在與人發生關系,既然要與人發生關系,那么就有了解人的必要,不了解某人,而與之共事,與之合作,結果是非常危險的,所以先哲孔子,他曾講到考察人的方法道,“視其所以,觀其所由,察其所安,人焉庾哉,人焉庾哉。”到漢代如劉邵的人物志,可以說是專門講究知人的方法的專著,不過有一派學者,主張要專門從表現上來認識人,道莊兩家都是如此,老子講“不尚賢,使民不爭”,“前識如道之華,而愚之始也”,韓非因此而主張“以事觀功,宰相必出于州郡,猛將必出于卒伍”。本來一般人的賢愚智不肖的分別,不能專就言論聲譽上看,應該是從事實上來考察,這樣似乎是笨,但的確是最可靠的辦法,所以孔子說過這樣的話,“始吾于人也,聽其言而信其行,今吾于人也,聽其言而觀其行,于予與改是。”所以我們要想了解一個人要聽言觀行,可是要任用一個人,應該是“以事觀功”,“試可乃已了”。
可是社會上一般人則不然,對人往往是不能客觀的去考察,而用人又往往囿于個人之私見。譬如根于一己之好惡,與彼此間的關系,只要個人喜歡的,或者與個人關系近的,那么愚者已是智,不肖者也是賢,結果必然的會把事情弄得一團糟。司馬子長在屈原賈生傳中曾這樣的說:“人君無愚智賢不肖,莫不欲求忠以自為,舉賢以自佐,然亡國破家相隨屬,而圣君治國累世而不見者,其所謂忠者不忠,而所謂賢者不賢也”。可知所謂知人必須有一客觀的標準才行,若一權以己之私見的標準最后沒有不是弄得黑白混淆、是非顛倒的。
根據以上的論列,可知“智”與“明”是我們一生事業成敗的樞紐。不明的人,不能盡己,不智的人,不能成物,但由何才能達到“智”與“明”的境地,很簡單,這就全看自己能不能客觀的去分析自己、考察別人了。主觀與“情感”,是我們“明”“智”的大敵,要竭力排斥它們、驅除它們,純用理智,站在第三者的地位,來看自己與別人,那么人我的真像,或者可以了解大半吧。老子稱“知人者智,自知者明”,用“智”“明”二字來批評“知人”與“自知”的人,最剴切,最合適,蓋惟此等人才可以成就大事業,才可以福己而利人。至于既不了解別人,更不認識自己的人自然是智明的反面所謂“愚”“誾”了,愚誾之輩,只能壞事、敗事,你要希望他有所成就,那不只是希望,簡直是有點近于夢想。
補遺后按
先師任訪秋先生的這四篇集外文,是2011年和2012年陸續發現的,其中《“智”與“明”》一篇,是西北師范大學文學院的碩士研究生王賀同學在蘭州發現后錄寄給我的,其余三篇是我翻閱舊刊物所得。當日陸續發現這四篇文章后。即立刻校錄、整理,盡快傳給了郝魁峰君轉任先生文集的責任編輯靳宇峰君,請補編到文集中。查我的電子郵件,2011年10月11日就有給郝魁峰君的一封信——
魁鋒:
傳上任先生佚文兩篇,其中一篇是西北師范大學研究生王賀發現并校錄的,請轉告責任編輯或任光先生,在適當的地方提一下王賀,不要埋沒了他的勞動;另一篇是我幾年前發現的,自然無須提的。
專此,祝好。
解志熙2011年10月11日
尤其是去年4月,終于找到了任先生的學術處女作《楊柳與文學》,心里特別高興。因為任先生生前曾經多次提及、念念不忘此文,然而卻久覓不得,如今總算找到了它,真是意外的收獲。也因此,我在校錄、整理該文之后,曾經頗為感慨地寫了一段“輯校附記”,并特意打電話給任光先生說明此事,希望不要遺漏了它以及別的幾篇文章。
可是,前幾天收到剛出版的《任訪秋文集》,反復翻檢之后,似乎沒有收錄這幾篇文章,可能倉促之間不慎遺漏了,這是很讓人遺憾的事。現在轉請《漢語言文學研究》重刊這四篇文章,以饗讀者,也算給好不容易出版的文集補個遺吧。
解志熙 2013年8月29日晚于清華園
【責任編輯 孟慶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