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張森
1957年生。1982年畢業于中央工藝美術學院(現清華大學美術學院),繪畫師從吳冠中老師。曾任河南美術出版社社長。現為中國美術家協會會員,中國版協書籍藝術委員會常務委員,清華大學吳冠中藝術研究中心研究員;北京服裝學院教授、碩士生導師。有多件作品參加第八屆、第十屆、第十一屆全國美展及第三屆中國北京國際美術雙年展。出版多部個人畫集及理論專著。
與張森先生相識經年,其間音書互鳴,閑話繪事,也曾就其彩墨畫藝術與中國美術現代性的內在鏈接淺談為文。上次的撰述,是一種猶豫而的嘗試,是膽怯的冒險;而要更深入地闡釋張森先生的繪畫,還需要更宏闊的視野與更延綿的時間之維。張森先生并不從屬于藝術家中的一類,而是一個。他與藝術史的相談契闊鑄造了恣肆抒情和沉吟思索的金幣,這金幣一面是詩人的血肉,另一面是學者的精魄,其中沉淀著藝術的能量。
這種藝術的能量澎湃涌動,往往造就兩種藝術的圣徒:天才和禪行者。前者的血液中充滿著橫溢的才華和任意的揮灑,比如中國唐朝的吳道子、明朝的徐渭,荷蘭的凡·高和意大利的提香,他們的人生軌跡如流星般燦爛,他們的繪畫藝術是熱情洋溢的;后者的身影則如同苦思冥想的修遠之人,在藝術的冰河上艱辛地跋涉,例如中國明朝的文徵明、董其昌,法國的塞尚和莫奈,他們的步履并未展示出輕盈的鋒芒,反而在一張張畫卷上打印著深沉的情感像素。張森先生的氣質亦如后者,展示著攀登高峰式的自制力和理性精神。
20世紀的中國畫藝術,無疑面臨著某種內在的窘困,即當傳統情感賴以寄托的意象都漸漸堙沒于現代化的浪潮之中,傳統的風格與情懷如何涵化更新,構成了視覺藝術語言的懸崖。那些遠行者,有些選擇折返,有些堅守原地,張森先生則以筆墨、顏色、汗水力求搭建通往彼岸的虹橋。這座橋梁當然不能是單行線,它需要在古典與當代、自我與他者、東方與西方之間酣暢通行,需要有足夠踏實的質地以及藝術大地的標本意義,而這要求路徑的設計者付出縝密的考量、孜孜的經營和對圖像經緯夕惕朝乾的編織。換句話說,新的美學和新的詠唱不能僅僅停留于感性的再造,還應取決于對藝術語言脈絡的俯視和提純。如果說,傳統的抒情是一種清澈的自為狀態,具有根植于相對恒定的文化溫度中的被動屬性,像河水自然流淌沖刷出的美麗卵石;那么當代的抒情則需要具有一種雕刻家的力氣。并且能夠從碩大混沌的體量中冷靜地鑿刻出繆斯的樣態,那是能主動地豎立起明朗和雋永的碑刻。
同樣,張森先生的彩墨畫藝術也不能僅僅被歸納為中國畫一類的演繹,毋寧說,那是一條路徑,一個可以自由轉徙的詩歌牧場,一個統治著文化記憶與當代情感的王國。藝術家沒有君主的權威,卻可以擁有超越帝王的傲慢。這種傲慢,實質上是一種充滿自信的張力,一種摘選精粹的姿態。
張森先生的彩墨畫至少具備三個與藝術思維慣性相違的逆向路牌。
其一,與《畫山水訣》的斷言——“夫畫道之中,水墨為上,肇自然之性,成造化之功”相比,張森先生在其畫作中著意提升色彩的位格,而非延伸由《南華經》而來的玄學式的審美理念。在他的眼里,色彩之于畫家,宛如樂器之于歌者,小舟之于漁夫,麥田之于農人,若任其蕪雜,則如伊卡洛斯失卻了一邊的翅膀。低吟淺唱固然需要懷素抱樸,但縱情放歌何嘗不需要飽滿嘹亮的音色。所謂傳統可不僅是文人畫的淺絳點染,中國藝術的門廊里,大小李將軍的金碧山水、斑駁燦爛的敦煌西方凈土變、渾厚華滋的五彩與斗彩,都不是匆匆訪客,它們亦是迎來送往的主人,一時被忽略,絕不意味著被剝奪了產權;對其吹去蒙塵,讓往昔煥發光彩,正是當代中國畫家可以執念的本分之一。
其二,構圖則如同營建城池,“青山橫北郭,白水繞東城”,登高憑望“虛實相生”的傳統布景,依賴的是阡陌縱橫的古典田園風光。滿目的重汀覺岸、煙波云靄,其氤氳浩渺的意境與現代視覺的生成機制背離,更易于讓人感覺乖謬。傳統構圖過于依賴哲學媒介,文化深層結構的隱喻屬性也日益與當代景觀彼此隔膜;因此,張森先生從從容容地讓來自西方現代設計中的象征、寓意等手法登場,精心打磨出觀察當代心境的鏡片,給予觀覽者以重新凝視的地平線,讓“可居”、“可游”、“可觀”的山水空間,幻化為個體主義的肩架結構,一磚一瓦地壘砌了足以供萬千觀者遠眺的藝術城堡。
其三,藝術家又如煉金的術士,落墨為蠅只是小技,藝術家的魔法在于重新發現那些遠逝的奇石,然后點石成金。在這層意義上,張森先生一方面重新啟動了中國繪畫的密體風格,另一方面則將傳統丹青的續接插口連入到南宋院體的筆墨之中。就前者而言,自畫圣吳道子天衣飛揚、滿壁風動的莼菜條蜿蜒中土以來,只有元代王蒙能于層巒疊嶂、千峰萬壑中增添藝術的明度,幻霞子的簡逸平淡宛如千年古鼎,清燉著中國傳統藝術的主料;而就后者而言,在明人宗派習氣的頤指下,“馬一角,夏半邊”不再是清曠心靈與雋永意境的濃縮和提煉,而是被附會為政治上的殘山剩水,雖經“浙派”逆取,卻又花自飄零。而張森先生不囿故道,別辟蹊徑,輔料即為肴饌,觚斝亦登于明堂,選密體與邊角之景,全無偃蹇反俗的做作與憑陵困挫的姿態。里希特曾說過:“藝術家的思考與選擇就是藝術創作本身。”張森先生突破藩籬的廣議博考符合這句著名論斷的語義。
在南宋紹熙年間,有詩人劉學箕曾說:“侔揣萬類 揮翰染素……所謂畫士,皆一時名勝,涵泳經史,見識高明,襟度灑落,望之飄然,知其有蓬萊道山之豐俊,故其發為毫墨,意象蕭爽。”筆者認為,以畫觀人,此等評語浸及張森先生,可謂中肯。每一個走近張森先生彩墨畫藝術的欣賞者,都可以在這位畫家營造的世界里嗅到四季的輪轉與風吹的方向,見到泥土的溫潤和萬物的生長,抒情與沉思成為了弄墨人熱烈、流暢而又鏗鏘的視覺言語,彷佛接住了朝暉中李白吟唱的詩篇……
哦,中國簇新的彩墨畫藝術有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