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慈愛的父親
我的父親出身貧苦,卻從小酷愛繪畫藝術。因為爺爺的八個子女中他排行最小,爺爺很寵他,不僅供他讀書,還滿足他要學畫的要求,讓在沈陽打拼的二伯供他先考上沈陽小河沿美術學校,后來又考上北平藝術專科學校西洋繪畫專業。在北平上學時,他參加了著名的一二九學生愛國運動,抗議日本侵略軍侵占他的故鄉東北,他也由此接觸到中國共產黨。1936年,他加入了共產黨,隨即棄學南下,參加了新四軍抗擊日本侵略者,跟隨革命部隊轉戰南北,直至解放全中國。
解放后,父親幾乎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工作上。在出版社他曾身兼數職,集行政、黨務、業務于一身。但忙成這樣,他還不肯放棄畢生酷愛的繪畫藝術。而且這些都不影響他成為一個稱職和慈愛的父親。由于父母都經常出差、出國,我很小就住進了寄宿的幼兒園。建國初期,干部子弟的幼兒園、學校都有嚴格的制度。規定:
1.兒童初入園時,三星期不許接走,以適應住宿生活。
2.兒童生病住隔離室,徹底痊愈之前不許探望、接走。
3.家長平時來探望兒童,不能進入院中,避免哭鬧,打擾兒童正常生活。
雖然當時只有我一個孩子,但看得出父親對這套制度非常滿意。這和他相信組織并且把一切交給組織安排的思想相符。
但是,父親只要有空,一定去幼兒園看我。20世紀50年代初,北京動物園來了首批大象,當時是轟動全市的新聞。幼兒園立刻組織我們去看。沒過幾天,父親出差回來,風風火火地把我接出幼兒園,直奔動物園看大象。我跟父親說,我已經來看過大象了,父親似乎有點掃興。因為人多,父親把我舉過頭頂,我看得又仔細又清楚,口袋里還裝滿了零食。這在幼兒園是絕對不允許的。從這以后,父親沒再接我出去玩,他確實很忙,并且對我在的這家幼兒園更放心了。
我在幼兒園上到大班,一次正在上手工課,老師告訴我父親來看我了,我拿起剪刀(那時沒有專用的手工剪刀),穿過幾個院子跑到傳達室。父親看到我非常高興;可是很久沒見他,我不知說什么。父親看到我手中的剪刀,馬上流露出很擔心的樣子,因為幼兒園有規定,他不便送我回去,又很怕我跑回去不小心傷著自己,就從隨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張報紙,很小心地把剪刀的尖刃部位包裹得結結實實。父親什么話也沒說,只是很慈祥地看著我。我和他告別后跑回教室。我至今清楚地記得老師們都圍過來看我那把剪刀,他們一邊問我為什么沒和父親回家,一邊贊嘆說:你爸爸真是一個細心的人哪,看,包得這樣好。
當年的父母各自連續出差,長時間不接我是常事。那時候幼兒園差不多每個周末都有年輕的老師舉辦婚禮或一些聚會活動,我們又吃又玩,唱歌跳舞很開心。所以當父親高高興興來接我回家時,我執意不走。父親看說什么都沒用,他著急了,就出去到商場買了條花裙子給我,(我們那個年代平時都穿著供給制發的清一色的小制服)。當時我穿上新裙子還是不想走,父親就把他剛買的心愛的工藝品拿出來給我當玩具玩。我清楚地記得是四只造型精致的小瓷馬,四條腿很細。我拿在手里玩,一不小心一只馬的腿就斷了。父親非常痛惜地說:“喲,斷了。”我把小馬放在桌子上,用手推,讓它們賽跑。馬腿又斷了。父親連連說:“又斷了,又斷了。”我看父親非常惋惜,卻沒有一點惱我的意思,忽然覺得自己很不好,讓父親傷心了,我要和父親一起回家。回到家里,父親用膠水把馬腿粘好,將小馬擺在書架上反復欣賞,微笑著說:看,一點都看不出來。我后來才知道,當時實行供給制,父親每個月只領取一點津貼。但他只要碰到喜愛的藝術品,省吃儉用也要買回來。
父親喜歡看電影,20世紀50年代初,主要上映前蘇聯十月革命和衛國戰爭題材的影片。當時的我年齡太小,膽子更小。看到一些滿臉胡子的人粗聲大氣,互相開槍,覺得非常恐怖,馬上捂住臉,哭聲大作。每逢此狀,都是父親立刻抱著我跑出電影院。他非常想看,我執意不進去。他就帶著我在電影院外廳慢慢地轉著圈子講故事。一面聽著放映廳里傳出的對白。他看我情緒穩定了,就想帶我再進去看,往往這時,人們涌出來,電影散場了。這以后,有好電影父親還是帶我去看,終于我也成了一個電影迷。
上中學以后,父親對我的學業非常關心。小時候,父親忙,他不放心我老在外面瘋跑,知道我愛畫畫,他就親手釘了很多圖畫本,他忙工作,我就在小桌上畫畫,我有時臨摹,有時自己想著畫。我畫畫上了癮,初中畢業后,我希望考美術學院附中,做好準備不打算考高中了。可是父親不同意,他從事編輯工作,深感知識的重要,他勸我考高中將來好上文科大學,到那時再學繪畫也不遲。我也就考了高中。1966年我高中畢業,正準備高考,爆發了“文化大革命”,粉碎了我接受高等教育的夢。1977年,我返城工作時30歲,除了身邊多了一個1歲的小孩,沒有工作,更談不上有什么建樹。后來總算克服重重困難念完了大學中文專業,可是離父親希望我達到的學識水平相距甚遠。
父親每次見到我,都非常慈祥地對著我微笑,端詳著我,然后說:給你畫張像吧。
展翅飛翔
在我眼里,父親是一個感情豐富、熱愛生活并且對美和新鮮事物異常敏感的人。
他善良、慈愛、寬厚,是極有天賦的藝術家。可是作為一個出版單位的領導,他追求高質量的工作,就會鐵腕一般嚴格要求和不講溫情。
我常想,如果父親單純是一個黨政干部,他的生活就簡單很多,他奉組織原則行事就可以了;如果父親單純是一個畫家、藝術家,他就有大把的時間去從事自己心愛的繪畫藝術,就可以活得瀟灑自由。遭遇挫折時,他就能大聲罵人或一走了之。然而父親不能,他不罵人。他的使命感和對藝術的酷愛使他兩樣都不肯放棄。我覺得他很累。
但對父親來說,再沉重的翅膀畢竟是翅膀,父親就是駕著這樣的雙翅飛翔,直到生命的最后一息。
父親懷著堅定的信念,執著地走完了他的人生;然而,他所崇尚的事業還在繼續。歷史在前進,中國在前進。新的世紀迎來更大的挑戰。香港、澳門回歸祖國,中國從政治、經濟各個方面走上更開放、更國際化的道路。社會法制愈加完善,人民的文化生活更趨多元化。一切都在更繁榮、更先進的軌道上邁進。父親天上有知,當含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