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接2013年第3期)
但凡知道一些唐詩的人,就知道李白的《靜夜思》: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
我看到所有解釋,大致都是:在一個深秋的晚上,李白睡不著覺,躺在床上,看到如霜的月光,不由升起思鄉之情。這首寫進小學課本上的詩影響非常廣泛。但這個解釋中有一個大繆:李白詩中說的“床”,不是我們今天睡覺的床,而是一個馬扎,古稱“胡床”。
起居方式
我們要了解這段歷史,首先要了解中國人的起居方式。人類的起居方式有兩種,一種是席地坐,一種就是垂足坐。所謂垂足坐就是坐在椅子上,腿是垂著的狀態。我們中國人最初是席地而坐的民族。
兩千年前,亞洲地區基本上都是席地坐,如日本、印度、尼泊爾、泰國、韓國、朝鮮,都坐在地上。坐辦公室不算,那是非常西化的一件事情。歐洲則是垂足坐。歐洲人兩千年前已經坐在椅子上了,為什么呢?因為歐洲地區氣候比較濕冷,迫使他們高坐起來。而我們亞洲地區,尤其我們中國,早期的人類文明都發生在黃河流域,環境比較干燥,人們在地上可以忍受。兩千年來,我們民族慢慢地由席地而坐轉為垂足而坐。中華民族非常愿意吸收外來文化,我們有時覺察不到,其實很多習慣都改變過。比如中國人吃飯,今天是共餐制,但歷史上卻是分餐制,大家一人一份。
我們許多習慣的改變,很大程度上都是從起居習慣改變開始的。那么席地而坐的起居習慣,究竟給我們后來的生活帶來了什么呢?我們今天的語言上還保留了很多席地而坐的痕跡。比如,我們說席位、出席、筵席。筵席,筵,是鋪在地上的大席子;席,是鋪在面前的小席子,小席子的地位比大席子高。
我早年去過新疆,進過哈薩克的氈房。哈薩克保留的習慣就有點古制,屋子里全鋪上地毯,招待客人吃飯,面前鋪一個小毯子。我那時年輕,剛進去時還不太懂規矩,一腳就踩在小毯子上,人家馬上來擋我。哈薩克人的這個小毯子,就相當于我們過去的小席子,功能相當于桌子,我等于一腳踩到人家的桌子上了。毯子上擱著吃飯的東西,每人一個碗、一個馕,還有奶疙瘩,然后倒馬奶子酒。我不太懂哈薩克喝酒的規矩。馬奶子酒好喝,但喝多了也醉。我很豪爽地喝完一大碗,碗往地上一擱,人家又給我倒滿了一碗,我拿起來又喝了,再喝完又被倒滿了。后來看到別人不喝了就都把碗扣過來;如空碗沖天,人家就總給你倒。
《論語》中有一句話:席不正不坐。說的是規矩,席子一定要擺正。《禮記》里也有規定:群居五人,則長者必移席。這時一個“偉大”的名詞誕生了:主席。“主席”的原始含義是指:主要的席子上那個男人,或者席子上的那個主要男人。它跟英文chairman完全不一樣,chairman是指椅子上的男人。
我們坐在地上,沒有椅子可坐,所以我們的詞匯與此相關。如“我們在聯合國有一個重要席位”、“國家領導人出席奧運會的開幕式”,說得都很明確。
詞匯跟我們的起居習慣有關,如果我們當時是坐椅子的民族,今天的詞匯一定會有所不同,主席一定就會叫“主椅”,出席一定就會叫“出椅”,席位一定叫會叫“椅位”。
那么,既然我們的祖先是席地而坐,就有問題出現了:我們是怎樣改過來的?可能就是從李白說的床——胡床改過來的。
以前我們是席地而坐的民族,但游牧民族帶給我們很多耳目一新的東西。游牧民族的兄弟們翻身下馬,從馬背上打開一個扎捆的東西,坐在屁股底下,這就是馬扎,意思是馬背上扎捆的東西。這種家具至今我們還在應用,出來乘個涼,拿馬扎最方便。這么一件歷史久遠的家具,影響了我們的生存狀態,改變了我們的起居方式。
馬扎,有個學名叫胡床。凡是“胡”字打頭的詞一般是外來的,比如胡椒、胡琴、胡蘿卜。《后漢書》記載:“靈帝好胡服、胡帳、胡床、胡坐、胡飯、胡箜篌、胡笛、胡舞,京都貴戚皆競為之。”靈帝是東漢人,這是我們有關胡床的最早記載??梢姰敃r高坐是非常重要的變化,高坐決定視野的變化。韓劇和日劇里,房間里都是矮柜子,原因是他們坐在地上,用高柜子會覺得非常壓抑。高坐決定家具所有的變化,這就是起居方式以坐姿為準。
《夜靜思》新解
我們掌握了以上的知識,就可以重新解釋一下有定論的歷史。唐詩《靜夜思》里,李白說的“床”就是馬扎。他的語境非常清晰,動作也寫得明明白白:李白拎著一個馬扎,坐在院子里,在明月下思鄉。
我們躺在床上是沒辦法舉頭和低頭的,頂多探個頭,看看床下。如果我們對中國建筑史有所了解,就知道唐代的建筑門窗非常小,門是板門,不透光。宋代以后才出現隔窗門。中國現存的唐代建筑,全國有四座,如山西的佛光寺、南禪寺。而且,唐代的窗戶非常小,月光幾乎不可能進入室內。尤其窗戶糊上紙的時候,光線根本進不來。所以李白說得很清楚:在院子里坐著。
李白還有一首流傳甚廣的《長干行》,開頭這樣寫:
妾發初覆額,折花門前據。
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
詩中以小女孩的口吻說:我小的時候,拿了一個馬扎坐在門口,折了一枝花,在門口玩耍。小男孩騎著竹馬,圍著我繞圈起膩。說得很清楚!一般的書里的論說往往解釋到這一點時,就講不通了。這句詩是成語“青梅竹馬”的來歷,表示兩小無猜。
白居易也有一首《詠興》,對李白所說的“床”也做了詮釋。開頭幾句:
池上有小舟,舟中有胡床。
床前有新酒,獨酌還獨嘗。
詩中的“胡床”與“床”明顯是指一個東西。我們對《夜靜思》的誤解,來自于我們對起居方式的徹底變化。千年之后,我們沒想到我們的民族已經徹底告別席地而坐。古代很多詞是一詞多用,今天很少有這樣的現象。由于文化的進步,名詞盡可能分類。一個事物就一個詞,說得很清楚。我們要了解過去的社會,就一定要了解它強大的文化背景。
其實,早在隋朝,胡床的名字就發生了變化?!敦懹^政要》有這樣一段記載,唐太宗說:隋煬帝性好猜防,專信邪道,大忌胡人。他下令把胡床改名。因為胡床腿部交叉,所以改為“交床”。同時,隋煬帝又改了很多其他物品的名字:胡瓜改為“黃瓜”;胡豆改為“蠶豆”;胡羊改為“綿羊”;胡桃改為“核桃”,等等。
但是,當政府下完行政令以后,民間需要一個漫長的過程去適應,才能徹底執行。比如中華人民共和國建國后,國家公布實行公斤制,我們今天仍然習慣于市斤制,就是老百姓說的“斤”。所以到了唐代甚至更晚,雖然政府已將馬扎的學名改為“交床”,但老百姓還一直叫它“胡床”。現在山西、河北等地,對小凳子、小馬扎還保留這種古老的稱謂,稱為“小床”。
胡床到交椅的演變過程
我們一定要記住這個概念:“床”,在早期是坐具,不是臥具?!墩f文》中解釋:“床,安身之坐也?!闭f得很清楚,床以坐為它的主要功能。明代人程大昌在《演繁露》里說:“交床以木交午為足……足交午處復位圓穿,貫之以鐵,斂之可挾,放之可坐;以其足交,故曰交床?!薄敖晃纭?,午是中午,“交午”指中間交叉,“交午處”是指胡床腿部中間交叉的位置。
唐代是中國人起居習慣發生巨大變化的一個時期。從東漢開始就有“胡坐”的記載了,從東漢一直到唐,是完成中國起居演變的一個漫長過程。唐代加快了變化的速度,為什么呢?因為唐代經濟發達,外來文化迅速增多,人們生活的頻率加快。比如我們今天的生活跟過去比較,今天的生活頻率非常快。我們今天1年接觸的事情,可能過去10年才能接觸到。
著名的《韓熙載夜宴圖》,了解中國繪畫的人都知道這件國寶。在這幅畫里,韓熙載五次出現,三坐兩站。其中有一次是盤腿坐在椅子上,盤腿坐是一種習俗。比如在陜北鄉下待慣的人進了城,總愿意蹲著,因為他們從小習慣了,坐在沙發上覺得不舒服。韓熙載也是這個情況,即使地位很高,讓他垂足而坐,他也不見得很舒服,所以盤腿坐在椅子上。這幅圖充分證明了我們改變起居習慣的一個中間過程。
宋代是中國所有家具定型的一個最后時期。胡床,到了宋代也發生了重大變化。我們坐的馬扎是臨時性的坐具,它有一個缺點,就是不能靠、不能倚。但是到了宋代,宋人把它改造了。我們說過,宋代人非常貪圖安逸,他們希望胡床能坐著更舒服些。這時的胡床吸收了圈椅上半部的特征,增加了靠背和扶手,這樣就可以倚靠了。所以這時它的名字又改了,叫做“交椅”。稱為椅,就必須可以倚靠。
我們對比一下唐代和宋代的詩詞作品,就可以看出來胡床功能上的變化。比如劉禹錫《洛中逢白監同話游梁之樂因寄宣武令狐相公》:
借問風前兼月下,不知何客使用胡床。
李欣《贈張旭》:
露頂踞胡床,長叫三五聲。
“對”和“踞”是詩人對胡床的兩個動作,踞,就是盤踞。
宋人秦觀則在《納涼》中說:
攜杖來追柳外涼,畫橋南側倚胡床。注意,這時開始有“倚”這個動作了。
交椅的形制
交椅的形狀有很多,圓背交椅是最基本的形制,也是最高等級的形制。另外一種直背交椅,有點像躺椅,適合用來休息,我們在古畫中??梢钥吹?。再就是沒有扶手、只有靠背的的交椅,也是作為休息用的,相對來說等級比較低。
黃花梨木交椅在全世界的存世量也就百余件,而且大部分都有這樣那樣的破損。國內外許多著名的博物館都有交椅入藏,這樣能夠留在民間私人手里的黃花梨木交椅就屬鳳毛麟角了。
山東買交椅
我有一個朋友,沒事就到我這里聊天。前兩年突然心血來潮,也想開始收藏。我告訴他先要做點理論準備,他照做了,搞懂了收藏的一些知識。他問我:“什么椅子最值錢?”我說:“中國的椅子到目前為止,交椅最貴。”他說:“那我就收一把交椅吧?!彼f完這話,我就沒當真。隔了一段時間,他真弄了一把交椅,拿來給我看。
我問他:“你哪兒弄來的?”他說:“你甭管我哪兒弄來的,你先告訴我,這東西好不好?”我說:“這東西好不好,要知道以什么標準來看。”他說:“還有什么要求啊?”我說:“我先問你,這東西是什么時候的?”他說:“這正是我想要問你的啊!這把交椅是什么時候的?”我問:“你以為它是什么時候的東西就買回來的呀?”他說:“這是宋朝的。”我問:“你怎么知道是宋朝的?”他就說,他跟我聊天的時候,知道了交椅最貴重,交椅的地位最高。于是自己就奔山東了,到了山東菏澤的鄆城,找水滸的家鄉去了。他到了那里以后,帶著圖,按圖索驥,給人家看,問人家哪兒有這椅子。
他去之前,問我:“怎么能夠有效地買到古董?”我教他一個知識:最簡單的方法就是當地找行家,人家領道兒。你自己兩眼一抹黑,你上哪里去買?他就真找了個行家帶路。但當時我忘了說一句話:“你找行家可以,但不能暴露你的真實意圖?!苯Y果他找到行家后,開門見山地說:“我想買交椅,你帶我去?!蹦切屑艺f:“你睡一宿吧,明兒我帶你找去?!惫烙嬑业呐笥阉哪且凰蓿莻€行家就找了一把交椅,設好局了。
第二天,行家就帶他跑鄉下去了,進了村,迎頭碰見一個老大爺。他就拿著圖問人家老大爺,找這椅子。老大爺一看,說:“我家牲口棚里好像有這么一個,扔多少年了?!蔽业呐笥丫推炔患按劂@到牲口棚里,一看真有這么一把交椅,如獲至寶啊。趕緊買下,扛回北京?;硕嗌馘X?不是我不告訴大家,是他就沒好意思跟我說。
我說:“你的交椅是新仿的。”他說:“不可能!”我問:“為什么不可能?。俊彼f:“村里的人都姓宋,是宋江的后代?!彼澜灰问菣嗔Φ南笳?,誤認為交椅的象征也會遺傳下去。那個村里的人都姓宋,交椅就是真的嗎?同時,他又暴露了自己的意圖,人家事先把這把椅子擱那了,他就上套了。我告訴他這把椅子一定是新的。他一開始不承認,最后我說:“這個很簡單,你看椅子挺臟的吧,你要是不嫌麻煩,把它擱衛生間,弄點兒熱肥皂水,刷刷,它就锃新。”隔了一個禮拜,他跟我說:“我在家把椅子刷了一遍,所有做舊痕跡全下去了,特新。”他承認這把椅子是新仿的了。
這件事給我們一個啟示:當你收藏的時候,理論很重要。但是不能死讀書,不能按圖索驥。在收藏當中,你不能時時暴露目的,很多人知道你想要什么,很可能就會把這個東西事先準備在那里。這是一個經驗教訓。
我們通過交椅,了解了中國人的起居方式。我們知道了這種起居發展方式對中國人的影響;知道了我們的文化,在這樣一個宏大背景中產生怎樣的變化;知道了我們由席地而坐逐漸轉為垂足而坐。
生活方式的改變使我們后一千年的生活變得非常幸福。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