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本質(zhì)”這樣的詞來描述靴子這樣的制品,大概只有高爾斯華綏想得出來。如同一匹文字黑馬,它突然出現(xiàn)在讀者眼前:
“只有親眼看過靴子靈魂的人才能做出那樣的靴子——這些靴子體現(xiàn)了各種靴子的本質(zhì)?!?/p>
還有一處是這樣的:
“人們不可能時常到他那里去,因為他做的靴子非常經(jīng)穿,一時穿不壞的——他好像把靴子的本質(zhì)縫到靴子里去了?!?/p>
然而,“靴子的本質(zhì)”究竟是什么?筆者注意到,《品質(zhì)》入選蘇教版高中語文教材以來,引起了很多的關(guān)注和討論,但這個問題卻很少被觸及。難道作者此處只為標新立異,只求視覺沖擊?僅僅是《教學參考書》(蘇教版)所說的“措詞出人意料”而已?筆者認為,雖然這只是語言表達的一兩處細節(jié),卻與整個文本的核心密切相關(guān)。與此類似的措辭還有“靴子的靈魂”“靴子夢”“靴子理想”等等,這一切圍繞著“靴子的本質(zhì)”,幾乎構(gòu)成了格斯拉兄弟的生活世界的全部。格斯拉兄弟帶著怎樣的信條走向人生盡頭,必須由這個“本質(zhì)”來解讀;他們?yōu)楹尾蝗萦谀莻€時代,也必須由這個“本質(zhì)”來解答。
一、“靴子的本質(zhì)”與性格的悲劇:至死堅持手藝人的職業(yè)操守
悲劇是把人生有價值的東西毀滅給人看。
——魯迅《再論雷峰塔的倒掉》
耐心琢磨文本,關(guān)于“靴子的本質(zhì)”,其實不難給出一個基本的回答。先從出現(xiàn)“本質(zhì)”一詞的上下文開始考察。第一處是在開頭,描述了櫥窗里的幾雙靴子之后,作者寫“這些靴子體現(xiàn)了各種靴子的本質(zhì),確實是模范品”。由于此處有“美觀”“看了舍不得離開”這樣的話語,加之文中“我”這么多年也百看不厭,可以斷定這里的“本質(zhì)”是“耐看”的意思。第二處則是“人們不可能時常到他那里去,因為他所做的靴子非常經(jīng)穿,一時穿不壞的”,很容易推斷這里的“本質(zhì)”是指“經(jīng)穿”“牢固”的意思。此外,還需要關(guān)注格斯拉做靴子的一些獨到的地方,例如這樣一處特別的描寫:“他把我的腳放在一張紙上,用鉛筆在外沿上搔上兩三次,跟著用他的敏感的手指來回地摸我的腳趾,想摸出我要求的要點。”這樣細致與貼身的服務令人吃驚,于是又概括出“本質(zhì)”的第三個要點——“合腳”。
耐看、經(jīng)穿、合腳,這就是格斯拉的“靴子的本質(zhì)”,同時也體現(xiàn)了他們的敬業(yè)、誠信和對顧客無微不至的體貼??梢哉f,他們的奮斗、榮譽和價值全部凝結(jié)在“靴子的本質(zhì)”之中。他們追求制作的完美幾乎可以用苛刻與刻板來形容,為此他們放棄了效率與效益,固守傳統(tǒng)手藝人的本色和氣節(jié),終其一生沒有走出來。格斯拉兄弟終究死于一種手藝,這種手藝是和某種美感和道德聯(lián)系在一起的。格斯拉兄弟對這種美感與道德近乎教徒般的執(zhí)拗與堅守,正是故事成為悲劇的重要前提,這充分印證了魯迅所謂的“悲劇是把人生有價值的東西毀滅給人看”的論斷。
二、“靴子的本質(zhì)”與社會性悲?。和絼趻暝谏鐣笊a(chǎn)的潮流中
兩種階級力量、兩種歷史趨勢的尖銳矛盾,這一矛盾在一定歷史階段不可解決,因此必然地導致其代表人物的失敗和死亡。
——馬克思《致費迪南·拉薩爾》
當格斯拉兄弟沉浸和困守在對“靴子本質(zhì)”的內(nèi)在追求之中,他們絲毫沒有察覺到社會化大生產(chǎn)以及相關(guān)的商業(yè)、消費方式已經(jīng)使靴子的本質(zhì)發(fā)生了蛻變。
因為固守“靴子的本質(zhì)”,格斯拉兄弟漸漸失去了顧客。為什么“做出了頂好的靴子”,結(jié)果卻“生意一年一年清淡下去”呢?最根本的原因是他們的“靴子的本質(zhì)”漸漸難以吸引顧客。他們做的靴子雖然好,卻不符合人們的要求。
我們不妨估量一下格斯拉兄弟眼里的“靴子的本質(zhì)”對消費者的意義。首先,靴子合腳固然很好,但對于大多數(shù)顧客來說,卻遠沒有時髦來得重要,文中寫“為了講究時髦,我左腳上的靴子有一處使人很不舒服”,看來越來越多的人已經(jīng)學會為了時髦而忍受生理上的痛楚。其次,靴子經(jīng)穿也變得不那么重要甚至有點礙事了(重要的是不斷擁有新的式樣),文中提到的“人們好像不要結(jié)實靴子了”就證明了這一點。第三,耐看也顯得不那么必要了。二戰(zhàn)之前的發(fā)達國家已經(jīng)初步具備景觀社會和消費社會的重要特征,在這樣的社會文化環(huán)境中,人們一般不會長久盯著誰的靴子看,因此只要第一眼吸引住人的靴子就是好靴子。試將格斯拉兄弟的靴子理念和顧客的消費趣味作對比:
如果格斯拉看重的是靴子的使用價值和審美價值,大公司看重的是靴子的交換價值,那么消費者看重的是靴子的什么呢?文本中兩次提到別人用的“為王室服務”的標記,可見,很多顧客消費的不僅僅是靴子,而是一種地位和生活方式的象征,這就是商品的所謂的“符號價值”。而這一切是沉浸在“靴子的本質(zhì)”中的格斯拉兄弟所不知道的。
因為固守“靴子的本質(zhì)”,格斯拉兄弟無法擁有和大公司競爭的任何優(yōu)勢。所謂“靴子的本質(zhì)”,是和手工制作緊緊聯(lián)系在一起的。在機器大生產(chǎn)如日中天的時期,格斯拉的“承做定貨”又如何與大公司的批量生產(chǎn)與銷售競爭呢?可以做一組簡單的對比:
通過比較,不難確定,批量性的機器大生產(chǎn)與大公司的壟斷是格斯拉兄弟悲劇的社會原因。格斯拉兄弟的沒落并不是一個單獨的事件,而是帶有某種普遍性與必然性。當年,機器大生產(chǎn)以其規(guī)模效益的巨大優(yōu)勢幾乎沖垮了所有的手工業(yè)作坊,也摧毀了與手工業(yè)制作有關(guān)的一些觀念、文化和美感。我們所看到的,正是這種觀念、文化和美感的“代表人物的失敗和死亡”。
三、“靴子的本質(zhì)”與悲劇的價值:過時的手藝與不過時的品質(zhì)
歷史的必然性要求和這一要求的不能實現(xiàn),至少暫時不能實現(xiàn)。
——恩格斯《致費迪南·拉薩爾》
既然手工業(yè)的沒落是必然,那么,我們該如何看待與評價格斯拉兄弟的悲劇呢?僅僅是無可奈何的悲傷嗎?
兩個不可思議的可愛老人以及這么高超的手藝和如此優(yōu)秀的品質(zhì),就這樣被時代的潮流吞沒,以一句“社會發(fā)展的必然”蔽之,怎么掂量也太“輕”了。由此筆者想到上述的恩格斯關(guān)于悲劇性的定義。但此處費解的地方是:格斯拉兄弟能夠代表“歷史的必然性要求”嗎?按照通常的理解,歷史的必然要求難道不是毀滅格斯拉兄弟的機器大生產(chǎn)嗎?
其實,只要認真審視我們當下所處的時代,就不難回答這個問題。雖然手工業(yè)在當時很難生存下去,但是到了現(xiàn)在又有了復蘇的跡象,如今很多做工精致、價格不菲的商品都是手工制作的。對于手工業(yè),經(jīng)過一個曲折的階段之后,人們重新又認識到它的內(nèi)在價值。
這種價值具體是什么呢?仍可以通過“靴子的本質(zhì)”來回答。在提到“靴子的本質(zhì)”之前,文中有這樣一段話:要想說明櫥窗里的那些靴子為什么老不更換,我總覺得很為難,因為他只承做定貨,并不出售現(xiàn)成的靴子……這段話給人的感覺就是在格斯拉那里沒有樣品,在他們的觀念中沒有抽象的靴子,也沒有抽象的腳?!昂夏_”乃是靴子最為重要的本質(zhì),格斯拉兄弟做的每一雙靴子都屬于不同的腳,他們的每個顧客的靴子都會和別人的不一樣。而標準化和批量性生產(chǎn)的靴子是絕對不可能體現(xiàn)每個人的獨特性的。從這一點來看,手工業(yè)的最重要的價值就在于“貼身的個性化服務”。
據(jù)此,我們不難設想如果格斯拉兄弟活到現(xiàn)在他們的生意會怎么樣!
當然,我們不能斷定高爾斯華綏是否洞見了物質(zhì)世界的進退和人的精神異化與復歸的復雜糾葛,但一位忠于現(xiàn)實的作家往往會在不經(jīng)意間揭示生活的本質(zhì)和歷史的趨勢。在他的那個年代,大工業(yè)生產(chǎn)無疑促進了社會的富足,也給更多消費者帶來諸多好處,但也犧牲了手工業(yè)時代的藝術(shù)和美感,同時抹殺了消費者個人化的特殊體驗。時至今日,商品的批量化、規(guī)模化、標準化已經(jīng)泛濫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人們開始厭倦和拒斥這些齊一性、無個性、千篇一律的消費體驗,那種貼身的制作和個性化的服務重新受到推崇和青睞,大有與機器流水線生產(chǎn)并行不悖之勢。而歷史,也許正是這樣沿著“正——反——合”的軌跡螺旋式上升的。于是,我們可以這樣來看待問題:個體手工業(yè)作為一種生產(chǎn)方式是低效的,但其負載的一種觀念和品質(zhì),只會暫時被遺忘,卻遠未過時,因為其蘊含著對人性的呵護、對個性的肯定。而格斯拉兄弟身上的那種誠樸敬業(yè)、堅定執(zhí)拗的人品也同樣會在歷史的長河中發(fā)出恒久的光芒。這也大概應了恩格斯說的“歷史的必然要求和這一要求不可能實現(xiàn),至少暫時不能實現(xiàn)”。
因此,當人們懷抱著優(yōu)勝劣汰的進步主義雄心大步前行時,請同時審慎和寬容地對待那些準備拋棄的東西,替未來多留一些美好!這是高爾斯華綏的《品質(zhì)》留給我們的最為重要的啟示。
[作者通聯(lián):南京市中華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