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書·堯典》曰:“詩言志,歌永言。”“詩言志”是指詩用來表達人的情志。“志”本義指志向,泛指人的主觀方面,包括人的思想感情在內。劉勰《文心雕龍·情采》亦曰:“昔詩人什篇,為情而造文。”可見人因為內心積聚感情,因而寫詩來抒發,即“詩緣情”。其實,不論“言志”與“緣情”,都是為了表達人的思想感情才寫出詩篇。
反之,我們要真正讀懂一首詩,了解一位詩人,也需從雪泥鴻爪、疏梅鶴影中探尋出詩中意趣、人之情志。故早在兩千多年前,孟子就提出:“說詩者,不以文害辭,不以辭害志。以意逆志,是為得之。”即評論詩的人,既不能根據詩的個別字眼斷章取義地曲解辭句,也不能用辭句的表面意義曲解詩的真實含義,而應該根據作品的全篇立意,來探索作者的心志。
現以詩圣杜甫為例來說說我對這個觀點的理解。在杜甫輾轉流離的一生中,他走一路,憂一路,吟一路,留下一顆赤誠之心,留下一片悲憫之情,留下一路的感慨與唏噓,在對自己生活處境和社會動亂現實的關照中,他成就出詩歌與生命相互交織、以生命之悲苦澆鑄出詩歌之輝煌的華章。
一、顛沛之涯——飄飄何所似,天地一沙鷗
在中國古代,絕大多數士人讀書的主要目的是入仕,即“學而優則仕”。入仕不僅能夠實現“治國平天下”的人生理想,還可以改變一個人的社會地位和生活狀況,入仕成為縈繞在士人心頭的頭等大事。杜甫天寶五年(746年)入長安求官,次年玄宗詔令天下通一藝以上的士人到京就選,杜甫決定參加考試。這是一個以詩賦取士的時代,杜甫對這次考試充滿希望,沒有想到的是,這是由李林甫操縱的一場騙局,金榜題名指望落空,這次考試無一人及第。這個事件對杜甫的打擊是不小的,斷絕了他通過科舉而進入仕途的想法。但杜甫是一個不肯服輸的人。他在長安忍受冷嘲熱諷,奔走于權貴之門,謁見王公大臣,想找到一條入仕的道路。不管他怎樣委屈求全,怎樣忍辱負重,“朝扣富兒門,暮隨肥馬塵”,幸運之神還是不肯光顧。舉進士不第則應制舉,應制舉退下則獻賦。天寶十載(751年),杜甫迎合玄宗的興趣,作了《雕賦》、《三大禮賦》,玄宗很賞識,召試文章,卻一拖再拖,沒有結果。杜甫不得不在這樣的困頓與屈辱中在長安生活達十年之久。真可謂“殘杯與冷炙,到處潛悲辛”!
福無雙至,禍不單行。不久,安史之亂爆發,潼關失守,杜甫把家安置在鄜州,獨自去投肅宗,中途為安史叛軍俘獲,押到長安。他所面對的長安卻是“城春草木深”。國破之殤,家人之念,日夜折磨著痛楚的詩人。后來他潛至鳳翔行在,做左拾遺。由于忠言直諫,為宰相房琯事上疏被貶華州司功參軍,杜甫剛有起色的仕途生涯再次被擊碎。陷入絕境的杜甫為了生計隨逃難的民眾和家人一路輾轉逃往成都。這兩次的流亡生涯使他目睹了戰爭的殘酷——“耶娘妻子走相送,塵埃不見咸陽橋。牽衣頓足攔道哭,哭聲直上干云霄!”“新鬼煩冤舊鬼哭,天陰雨濕聲啾啾!”他用詩的形式把他的見聞真實地記錄下來,將國家的危難、黎民的悲苦注入筆尖,將一個知識分子的良心在一路的悲吟中一點一滴地熔鑄進民族的精髓里。
當生命的尺度刻進歷史的青竹,磨難就變成了一種高度!
入蜀之后的杜甫曾獲得短暫的安寧,但很快,因嚴武入朝,蜀中軍閥作亂,他漂流到梓州、閬州。后嚴武為劍南節度使攝成都,杜甫投往嚴,嚴武死,他再度飄泊,沿長江東下。在西南漂泊時期,杜甫年事已高,疾病纏身,雖感慨“名豈文章著,官應老病休”,但還是忍不住喊出:“新松恨不高千尺,惡竹應須斬萬竿”“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風雨不動安如山。”
二、立命之源——致君堯舜上,下憫萬民瘡
杜甫出生在襄陽(河南鞏縣)的一個“奉儒守官”的地主家庭。祖輩的浸染,家學的傳承,使年輕的杜甫“讀書破萬卷,下筆如有神”。他二十歲起,開始了先南游吳越,后游齊趙的游學生涯。十年壯游期間,他飽覽了祖國的名山大川,不僅充實了他的生活,也開闊了他的視野和心胸,使他早期詩歌也帶有相當濃厚的浪漫主義色彩,如《望岳》中“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句。從這兩句詩中,我們可以看到詩人杜甫不怕困難、敢于攀登絕頂、俯視一切的雄心和氣概。早在清代,浦起龍就認為杜詩“當以是為首”,并說“杜子心胸氣魄,于斯可觀。取為壓卷,屹然作鎮。”(《讀杜心解》)這和杜甫“竊比稷與契”“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的政治理想相互澆鑄,成為杜甫在動亂年月,在幾十年的漂泊生涯中仍能熱腸掛住、大呼“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的立命之源。
杜甫杰出的地方在于他突破了士子們堅守的“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的處世觀,始終采取面對現實、投身政治的積極態度,而把個人的窮達放在極其次要的地位。雖被排除在政治之外,也非要過問政治不可;再窮、再老也不肯放棄他的理想,拙就拙到底,愚就愚到底,“取笑同學翁,浩歌彌激烈”!何等堅定頑強!杜甫這樣做,決不像那般螻蟻輩是為了自求其穴,也不是為了皇帝一人一姓的利益,而是為了整頓乾坤接濟蒼生。在他的心目中國家和人民的利益是高于皇帝一人一姓的利益。“窮年憂黎元,嘆息腸內熱”,這才是推動杜甫積極從政的原因。所以他越是看到政治黑暗,就越不肯避開;越是看到民生疾苦,就越忘掉了個人的不幸。他密切地注視著時局的發展,用詩歌及時地反映每一個重大的政治事件,不斷提出自己的褒貶態度,以求對政治發生積極的作用。曾大呼“殺人亦有限,列國自有疆。茍能制侵陵,豈在多殺傷?”(《前出塞》)
杜甫在西南飄泊的時候,政治熱情也不曾衰退過。中原的戰亂,西部的邊患,蜀中軍閥的混戰,以及當地人民的生活,都是詩人時刻關心的問題。雖有“野哭千家聞戰伐,夷歌數處起漁樵。臥龍躍馬終黃土,人事音書漫寂寥”的悲吟,但始終惦念著“蜀相”,發出“三顧頻煩天下計,兩朝開濟老臣心。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的感慨!
經過長安十年的磨練,尤其是安史之亂后現實的教育,杜甫早年對仕途的豪情壯志得到了充實和提高,個人建功立業的成分減弱了,以國家人民為重,不惜為國為民自我犧牲的精神昂揚起來。這就使他的現實主義帶上了積極浪漫主義的精神。《茅屋為秋風所破歌》在寫了自己的茅屋被秋風吹破,以致長夜不寐之后,所祈求的不是個人的幸福,而是天下寒士的溫暖。這首詩使我們很自然地想到魯迅先生的《自題小像》詩:“靈臺無計逃神失,風雨如磐暗故園。寄意寒星全不察,我以我血薦軒轅。”一個人如果具有這樣廣闊的胸襟,這樣崇高的志向,就一定能夠保持昂揚樂觀的情緒了。
正是因為心中潛流的熱血,完成了杜甫一生的重大轉折,一位為個人仕途汲汲以求,忍辱負重的忠臣化為為民吶喊、針砭時弊、筆錄青史的義士!“忠”“義”“仁”成為一代詩圣留給后人的堅實背影!
[作者通聯:北京航空航天大學附屬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