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飲酒》(其五)是陶淵明著名的詩篇之一,為諸多版本的中學語文教材所選錄,對此詩的評鑒不勝枚舉,然對“心遠地自偏”的箋注,大多語焉不詳,如:蘇教版義務教育課程標準實驗教科書九年級下冊,釋其為“心遠離世俗,自然覺得住的地方僻靜了①。”人教版八年級下冊此句無注解。朱東潤主編《中國歷代文學作品選》則釋其為“只要存心遠離塵世,便覺得居住的地方也遠離塵世了②。”《陶淵明集評注》釋其為“只要內心清靜,遠遠超脫于世俗,因而雖居喧鬧之地,也就像住在偏僻之地一樣③。”郭錫良等主編《古代漢語》則簡單注解,“心遠,心和世俗遠離④。”而上海教育出版社語文教材對《飲酒》無注解,其《整合與建構》卻要學生理解“心遠”等詞語的含義。
竊以為,“心遠地自偏”中“心遠”一詞,屬化用,也可稱用典,源于西漢劉安《淮南子·主術訓》:“是故非淡漠無以明德,非寧靜無以致遠”。而諸葛亮《誡子書》:“夫君子之行,靜以修身,儉以養德,非澹泊無以明志,非寧靜無以致遠……”大家更是耳熟能詳。
“淡泊”是一種古老的道家思想,老子云:“恬淡為上,勝而不美。”古人視“恬淡”、“寧靜”為修身養性的最高境界。“澹泊”、“寧靜”也是諸葛亮《誡子書》的核心,是修身之本。《管子》有云:“心神耳目虛靜,然后能化萬物,故靜而后自治。”因此,“澹泊”,并非甘于澹泊,澹泊是為“明志”,即孟子所謂“天將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也;“寧靜”,也非靜而則止,乃靜中有動,是“致遠”。諸葛亮《誡外甥書》一文對此有進一步闡發,“夫志當存高遠,慕先賢,絕情欲,棄疑滯,使庶幾之志,揭然有所存,惻然有所感;忍屈伸,去細碎,廣咨問,除嫌吝,雖有淹留;何損于美趣,何患于不濟……”
由此,陶詩的“心遠”,追本溯源,乃《淮南子》的“寧靜致遠”,或諸葛亮的“志存高遠”(即“志遠”)。儒家有云,“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修身”乃儒家立身處世之基本,靠靜心養性、清心寡欲,以加強修養,使品行純正。所謂“大隱隱于鬧市,小隱隱于山林”,則雖處喧鬧的街市,也不會為外物的紛擾所誘惑。“寧靜致遠”,一定程度上,與佛家“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可謂異曲同工。雖然身處喧囂之地,但只要心境澄明平靜,也會擁有整片靜寂的森林,甚至與山林融為一體。
據逯欽立先生《陶淵明集·陶淵明事跡詩文系年》考證,《飲酒》二十首應是同一時期之作,為元興二年秋冬(公元403年)⑤。此與陶淵明義熙元年乙巳十一月辭去彭澤縣令歸隱及創作《歸去來兮辭并序》的時間(公元405年)相隔兩年。此段時期,東晉政壇一直動蕩不安。元興二年十二月三日壬辰,桓玄篡晉,稱楚,改元永始,貶晉安帝為平固王。元興三年四月,劉裕諸將大破桓玄軍,劉敬宣遷建威將軍、江州刺史,五月桓玄被誅。義熙元年三月,晉安帝反正,劉敬宣解職。在這政治漩渦中,陶淵明先后擔任過劉裕的鎮軍參軍和劉敬宣的建威參軍,有《乙巳歲三月為建威參軍使都經前溪》一詩為證。
正如袁行霈先生所說,“陶淵明雖然是一個本性恬靜的人,但畢竟也像封建時代很多士大夫一樣,懷有建功立業大濟蒼生的壯志。在晉末政治最動蕩的時期,他自愿地投身于政治斗爭的漩渦之中,作了幾番嘗試,知道已不可為,才毅然歸隱。”⑥袁先生還考證,元興二年,因母親孟氏去世,“陶淵明居喪在家”。也就是說,陶淵明創作《飲酒》二十首時,他還沒有“解職歸田”。聯系背景,《飲酒》整體上并未足以證明其不愿出仕。
儒家奉行“學而優則仕”。陶淵明很想實現“大濟蒼生”的宏愿,不幸的是,他所生活的時代,社會動蕩、黑暗、污濁不堪;他所面對的是一個腐敗的、骯臟的、勾心斗角的官場。
“不義而富且貴,于我如浮云。”既然壯志難酬,窮困無為,那就淡泊名利,“不為五斗米而折腰”。雖情非得已,但也只有回歸田園,居守田園,韜光養晦,“寧靜致遠”,優哉游哉;待政治清明時,東山再起。他也希冀陶家還能像曾祖陶侃一樣輔佐東晉,力挽狂瀾,縱橫捭闔,希望自己也能像商山四皓一樣出山輔佐明主。
綜上所述,只有準確理解“心遠”典源,知人論世,我們才能準確解讀出作者內心所蘊含的那種矛盾的心境:自得其樂、悠然、恬靜,以及一種不甘心。“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心遠地自偏”句,將作者寫詩時所蘊藉的矛盾心境緣由道破,也許,這正與其詩句“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相佐證。
注釋:
①洪宗禮:《語文》(九年級下冊),江蘇教育出版社,2009年版第59頁。
②朱東潤主編:《中國歷代文學作品選》(上編第二冊),上海古籍出版社,1998年版第335頁。
③孟二冬注評:《陶淵明集評注》,吉林文史出版社,1996年版第150頁。
④郭錫良等主編:《古代漢語》(修訂本),商務印書館,2003年版第968頁。
⑤逯欽立著:《陶淵明集·陶淵明事跡詩文系年》,中華書局,1979年版。
⑥袁行霈:《陶淵明詩研究》,北京大學出版社,1998年版第106頁。
[作者通聯:江蘇揚州教育學院附屬中學語文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