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主義協商民主的理論甄別

摘要：黨的十八大報告明確提出社會主義協商民主是我國人民民主的重要形式。為了更加明確社會主義協商民主的內涵，需要進一步對社會主義協商民主同西方協商民主的區別、社會主義協商民主與選舉民主的關系、社會主義協商民主同政治協商和民主協商的異同加以理論甄別。

關鍵詞：社會主義協商民主；西方協商民主；選舉民主；政治協商；民主協商

中圖分類號：D621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8-6269（2013）04-0066-05

黨的十八大報告專門列段系統論證了“健全社會主義協商民主制度”問題，指出“社會主義協商民主是我國人民民主的重要形式”。這是第一次在黨的代表大會報告的高度提出并闡釋社會主義協商民主。社會主義協商民主不僅是發揚社會主義民主的重要途徑，而且是構建社會主義和諧社會的重要條件，更是提高黨的執政能力的重要環節，在中國民主發展進程中具有里程碑意義。為了更加明確社會主義協商民主的內涵，需要進一步對社會主義協商民主同西方協商民主的區別、社會主義協商民主與選舉民主的關系、社會主義協商民主同政治協商和民主協商的異同加以理論甄別。

一、社會主義協商民主與西方協商民主的區別

社會主義協商民主是植根于中國國情并獨具中國特色的土生土長的一種民主形式。社會主義協商民主與西方協商民主是協商民主理論在不同的社會制度條件下形成發展的兩種具體形式，它們存在著本質的不同。

第一，社會主義協商民主與西方協商民主的詞義不同。從詞義上看，西方協商民主中的“協商”（Deliberation）實際上包含著“慎思”（Consideration）和“討論”（Discussion）兩個方面的含義。“Deliberation”的過程實際上是經過適當討論之后，個人依據其學識和良知在對相關證據和辯論進行充分思考的情況下決定支持某一集體行動的過程。它不僅反對不假思索的決策，更反對為了個人或團體利益進行討價還價。正是在這個意義上，“Deliberation”（或Deliberative）這個單詞在此前的譯著中多被翻譯成“審議”或“慎議”，意為“審慎地討論”，這基本上符合“Deliberation”兩個方面的含義。但自2001年中央編譯局陳家剛將其翻譯成“協商民主”之后，“協商”的譯法開始流行起來，而誤解也就開始產生。與之相對應，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的通行翻譯一直是“Chinese People’s Political Consultative Conference”（CPPCC）。“Consultation”（或Consultative）意為“咨詢”，這很符合中國政治協商會議在中國政治安排中的實際角色和作用。這里的“咨詢”與西方協商民主的理念明顯不同。西方協商民主更多的是一種理想追求，屬于價值層面的信念；而中國的“政治協商制度”則明顯為實際運行的制度安排，屬于經驗層面的設計。因此，西方協商民主中的“協商”并不等同于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中的“協商”。當然，我們不能否認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的制度安排中包含了一些協商民主所追求的理想因素。正因為此，國內才有利用中國政治的本土資源和按照中國的政治習慣，將“審議”（Deliberative）翻譯成協商的事情。

實際上，官方對黨的十八大報告中“健全社會主義協商民主制度”提法的譯法為“Improving the System of Socialist Consultative Democracy”。由此可見，社會主義協商民主強調的是“Consultative Democmcy”，而西方對協商民主的英文表述為“Deliberative Democracy”。這充分說明了社會主義協商民主與西方協商民主是兩個本質不同的民主形式。

第二，社會主義協商民主與西方協商民主的發展進程不一樣。社會主義協商民主是中國共產黨和中國人民在社會主義民主形式方面的偉大創造，是對馬克思主義民主理論的豐富和發展。健全社會主義協商民主制度有助于拓寬有序政治參與渠道，體現社會主義民主政治的獨特優勢；有助于把社會各方面分散的意見、愿望和要求進行系統、綜合地反映，促進黨和政府科學民主決策；有助于改進黨的領導方式和執政方式，保證黨領導人民有效治理國家。中國共產黨關于社會主義協商民主的思想和實踐經歷了一個不斷深化的歷史發展過程。第一屆政協的成功召開是協商的結果，標志著協商民主這種新型民主形式開始在全國范圍內實施。改革開放以來，我們黨就國家重大方針政策和重要事務與社會各界人士廣泛協商，已經形成一種制度。目前，協商民主已經廣泛滲透到國家政治社會生活中，而且在不斷豐富和發展。

西方協商民主理論最早提出是在1980年。畢塞特在《協商民主：共和政府的多數原則》一文中首次從學術意義上使用“協商民主”一詞。之后，伯納德·曼寧和喬舒亞·科恩真正賦予協商民主理論發展動力。20世紀90年代后期以來，協商民主理論引起了更多學者的關注。他們出版了一系列研究協商民主理論的專著和論文，取得了重要成果。羅爾斯、吉登斯、哈貝馬斯等人都是協商民主的積極倡導者，他們撰寫了有關協商民主理論的著作。羅爾斯在其代表作《正義論》和《政治自由主義》中論述了協商民主的重要基礎——公共理性。哈貝馬斯也在《在事實與規范之間》、《民主的三種規范模式》等著作中論及了協商民主的內容和意義。1999年，曼徹斯特大學舉行了協商民主理論研討會，對協商民主的概念、機制等進行了集中討論，提出協商民主是充滿活力、現實可行的民主政治模式。對此，俞可平認為，“西方協商民主是建立在發達的代議民主和多數民主之上的，它是對西方代議民主、多數民主和遠程民主的一種完善和超越。離開這樣一個前提，去看待協商民主，就可能會偏離歷史的真實。換言之，協商民主不是一種孤立的理論或實踐，它深深植根于當代西方發達資本主義國家的政治現實。對此我們應當有清醒的認識”。這說明了社會主義協商民主和西方協商民主在發展進程上具有本質不同。

第三，社會主義協商民主與西方協商民主參與主體的地位不同。就社會主義協商民主的運行現狀來看，人民政協構成了社會主義協商民主的主要渠道。當然，人民政協協商民主還是一種間接政治參與。真正充分發揮人民政協作為社會主義協商民主重要渠道作用，需要不斷豐富人民政協協商民主的形式，充分反映各黨派團體、各族各界人士的智力優勢和意見建議。對此，黨的十八大報告強調要“深入進行專題協商、對口協商、界別協商、提案辦理協商”。在社會主義協商民主中，參與主體之間的地位存在不對等情況。不管是專題協商、對口協商、界別協商還是提案辦理協商，中國共產黨始終處于主導地位，它事實上主導著社會主義協商民主的開展；各民主黨派及群眾團體、各族各界人士在協商中處于參政合作地位，要始終擁護中國共產黨的領導地位。

相比較而言，西方協商民主始終強調政治生活參與者的主體平等性。在西方協商民主中，公民直接參與協商，參與者都是平等的政治主體。這是因為西方協商民主的出現就是為了彌補選舉民主所存在的不能夠完全代表全體公民權益的重要弊端和先天缺陷。西方協商民主正好通過廣大公民直接參與的形式補充代議制所缺少的民主的廣泛性。

第四，社會主義協商民主與西方協商民主的實現形式不同。社會主義協商民主主要依托于人民政協這一專門的組織機構來實現。人民政協是中國共產黨把馬克思列寧主義統一戰線理論、政黨理論、社會主義民主政治理論同中國具體實踐相結合的偉大創造，是中國共產黨同各民主黨派和無黨派人士、各人民團體和各族各界人士風雨同舟、團結奮斗的偉大成果。人民政協是中國共產黨領導的多黨合作和政治協商的重要機構，是中國人民愛國統一戰線組織，是我國政治生活中社會主義民主的重要形式。人民政協能夠在政治上擁有最廣泛的包容性，有利于反映社會各階層和群體的利益訴求，有利于體察民情、匯集民意、有效協商、科學決策，進而實現政局穩定、社會整合。在我們這個幅員遼闊、人口眾多的社會主義國家，對關系國計民生的重大問題，在中國共產黨領導下進行廣泛協商，體現了民主與集中的統一。人民通過選舉、投票行使權利和人民內部各方面在重大決策之前進行充分協商，盡可能就共同性問題取得一致意見，是我國社會主義民主的兩種重要形式。堅持和完善人民政協這種民主形式，既符合社會主義民主政治的本質要求，又體現了中華民族兼容并蓄的優秀文化傳統，具有鮮明的中國特色。發展社會主義民主政治，建設社會主義政治文明，要善于運用人民政協這一政治組織和民主形式。

相比較而言，西方協商民主沒有專門的組織保障，主要依托于市鎮會議、特設論壇、公共領域、工廠民主、陪審團、自愿團體以及控制整個社會的協商憲政和司法實踐等。當然，近年來西方協商民主的實踐形式也在不斷擴張，一些國際組織通過協商民主的形式實現了有效地運行，國際層面廣泛存在跨國組織、機構之間的協商。

二、社會主義協商民主與選舉民主的關系

縱觀社會主義協商民主理論和實踐的歷史發展進程，中國共產黨一直把協商民主同選舉民主結合起來進行理論闡釋，學術界也把選舉民主與協商民主作為社會主義民主兩種重要形式展開研究。

在新中國，協商民主比選舉民主有著更早的政治實踐。早在新中國成立前夕，毛澤東在《復各民主黨派與民主人士電》中指出：“現在革命形勢日益開展，一切民主力量亟宜加強團結，共同奮斗，以期早日消滅中國反動勢力，制止美帝國主義的侵略，建立獨立、自由、富強和統一的中華人民民主共和國。為此目的，實有召集各民主黨派，各人民團體及無黨派民主人士的代表們共同協商的必要。”嗍這說明了中國共產黨對協商民主在即將建立的新中國政治運行中地位的高度重視。正是在中國共產黨同各民主黨派廣泛協商的背景下，新中國才最終建立。1949年政治協商會議的召開標志著協商民主作為一種民主形式在全國實施。相比較而言，1954年第一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召開標志著選舉民主在全國實施，也意味著選舉民主同協商民主作為我國人民民主兩種重要形式開始在全國實踐。

改革開放以后，黨和國家領導人對協商民主與選舉民主的關系有了進一步認識。1991年3月，江澤民就把協商民主與選舉民主一道作為我國社會主義民主的兩種形式提出。江澤民在七屆全國人大四次會議和全國政協七屆四次會議黨員負責人會議上的講話中明確指出，“人民通過選舉、投票行使權利和人民內部各方面在選舉投票之前進行充分協商，盡可能就共同性問題取得一致意見，是我國社會主義民主的兩種形式。這是西方民主無可比擬的，也是他們所無法理解的。兩種形式比一種形式好，更能真實地體現社會主義社會里人民當家作主的權利”。這是當前能見到的黨和國家重要文獻中，我國領導人首次把協商民主與選舉民主一道作為我國社會主義民主的兩種形式，這比西方協商民主傳人中國整整早了10年。盡管在上世紀80年代西方協商民主就被提出了，但是直到上世紀90年代才引起理論界的重視。西方協商民主是在2001年德國學者哈貝馬斯來華講學期間首次傳人我國的。自此之后，我國學者才開始關注協商民主。而到了2003年，我國學者俞可平發表了《當代西方政治理論的熱點問題》一文，其中介紹了西方協商民主理論。此時，我國學術界對于協商民主理論的關注和熱捧真正開始。由此可見，盡管社會主義協商民主與西方協商民主存在一定的契合之處，但是中國自從1949年政治協商會議召開就開始了社會主義協商民主的全國實踐，而且早在協商民主在西方學術界引起關注并且傳人中國之前，我國就把協商民主同選舉民主一起作為我國社會主義民主的形式。

2006年2月，《中共中央關于加強人民政協工作的意見》進一步明確“人民通過選舉、投票行使權利和人民內部各方面在重大決策之前進行充分協商，盡可能就共同性問題取得一致意見，是我國社會主義民主的兩種重要形式”。這就以黨的意見的形式進一步明確了協商民主作為我國社會主義民主的兩種重要形式之一。2007年11月，《中國的政黨制度》白皮書指出：“選舉民主與協商民主相結合，是中國社會主義民主的一大特點。在中國，人民代表大會制度與中國共產黨領導的多黨合作和政治協商制度，有著相輔相成的作用。人民通過選舉、投票行使權利和人民內部各方面在作出重大決策之前進行充分協商，盡可能取得一致意見，是社會主義民主的兩種重要形式。選舉民主與協商民主相結合，拓展了社會主義民主的深度和廣度。經過充分的政治協商，既尊重了多數人的意愿，又照顧了少數人的合理要求，保障最大限度地實現人民民主，促進社會和諧發展”。這就以政府白皮書的形式正式提出了協商民主的概念并且詳細闡釋了選舉民主與協商民主相結合的中國特色民主形式。2011年中共中央辦公廳轉發《中共政協全國委員會黨組關于（中共中央關于加強人民政協工作的意見）貫徹落實情況的報告》中正式提出了“協商民主”并且界定了選舉民主與協商民主的互動關系，即“人民通過選舉、投票行使權利和人民內部各方面在重大決策之前進行充分協商，盡可能就共同性問題取得一致意見，是我國社會主義民主的兩種重要形式。人民政協這種民主形式融協商、監督、合作、參與于一體，極大豐富了我國社會主義民主的內涵，成為協商民主的重要渠道。要立足堅持和完善中國共產黨領導的多黨合作和政治協商制度，善于運用人民政協這一政治組織和民主形式，加強對重大問題的政治協商”。此后，我國學術界對選舉民主與協商民主的關系進行了廣泛研究并且取得一系列重要學術成果。

正是在此基礎上，黨的十八大報告進一步明確了“社會主義協商民主是我國人民民主的重要形式”，并且把這種協商民主形式上升到制度的高度，首次以黨的報告的形式提出而目，論證了“健全社會主義協商民主制度”。這就充分肯定了協商民主同選舉民主一樣，都是我國人民民主的重要形式，二者互為補充、和諧共進。

三、社會主義協商民主同政治協商、民主協商的異同

要弄清楚社會主義協商民主同政治協商、民主協商之間的關系，首先要明確社會主義協商民主的內涵。社會主義協商民主是中國共產黨和廣大人民群眾在歷史發展進程中所進行的偉大創造，是協商民主在中國的獨特實踐。早在黨的十八大召開前，學術界就對社會主義協商民主進行了一定的理論研究。這為我們更好理解十八大報告提出的“社會主義協商民主”提供了理論基礎。十八大閉幕之后，《十八大報告輔導讀本》在界定社會主義協商民主的內涵時強調“社會主義協商民主除了具備協商民主的一般含義外，還具有不同于其他協商民主的特殊規定性，也就是在黨的領導下，社會各個政黨、階層、團體、群眾等，就共同關心或利益相關的問題，以適當方式進行協商，形成各方均可接受的方案，作出決策或決定，以實現整體的發展”。這一官方解讀盡管還有諸多值得商榷和推敲的地方，但使我們對社會主義協商民主內涵有了初步理解，對今后開展研究有一定的指導意義。

在我國，社會主義協商民主主要是指人民政協協商民主。人民政協協商民主構成社會主義協商民主的核心，也構成了社會主義協商民主的重要渠道。那么，協商民主同人民政協政治協商到底有何種區別和聯系呢？眾所周知，人民政協的主要職能是政治協商、民主監督、參政議政。人民政協的政治協商是中國共產黨領導的多黨合作的重要體現，是黨和國家實行科學民主決策的重要環節，是黨提高執政能力的重要途徑。把政治協商納入決策程序，就國家和地方的重要問題在決策之前和決策執行過程中進行協商，是政治協商的重要原則。協商民主以人民政協政治協商為依托，是比人民政協政治協商范圍更寬泛的一種民主形式。進一步說，人民政協的“政治協商”存在于人民政協或者中國共產黨與各民主黨派之間，是人民政協所特有的主要職能。伴隨著我國經濟社會不斷發展，中國共產黨內部、國家權力機關、各級行政機關在決策前和決策中也進行協商。然而，這些協商形式就不是“政治協商”，而是“協商民主”。這是因為，政治協商側重于人民政協這個舞臺，離開了人民政協這個特定的組織，也就不能稱之為“政治協商”了。為了更好地解釋人民政協政治協商的新擴展，我們把“政治協商”升華為“協商民主”。“協商民主”概念的提出擺脫了“政治協商”這一人民政協所專有的民主方式，賦予了“政治協商”更加寬泛的外延。二者有著相同的內涵，但卻有著不同的外延。可見，協商民主是一個更加寬泛的概念，而人民政協政治協商是一個比較特定的稱謂。

相對于社會主義協商民主作為一種更加寬泛的概念而言，民主協商只是局限于人民政協之中中國共產黨同各黨派和無黨派人士、中國共產黨同民主黨派之間直接的協商形式。社會主義協商民主除了民主協商這一形式外，還有人民代表大會常委會或者人民政府召開的公共政策聽證會、地方實行的民主懇談會等形式。由此可見，民主協商是范圍比較小而目，有特定場域限制的社會主義協商民主的一種重要表現形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