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萬里《宿新市徐公店》評析

宿新市徐公店

籬落疏疏一徑深，樹頭新綠未成陰。

兒童急走追黃蝶，飛入菜花無處尋。

這首《宿新市徐公店》，出自楊萬里的《江東集》，作于宋光宗紹熙三年（1192）。原有兩首，上面是第一首。彼時誠齋先生正任江東轉運副使，任所是在建康（今江蘇南京）。詩題中的“新市”，是當時一處城鎮，在今浙江德清東北，位于臨安（今浙江杭州）與建康之間。這里水陸環繞，舟車通利，是作者離開臨安去建康任所，或從建康返回臨安述職的必經之地。作者楊萬里途經這里，略作停留，短期借宿，見景生情，有感而發，于是賦詩。

這是一首富有童趣的寫景詩，詩人主要運用白描手法，平易自然，而形象鮮明。詩先用長鏡頭推出背景：客店的院子是用稀疏的籬笆圍成的，有一條幽深的小路伸向遠方。旁邊的樹還沒有完全形成茂盛濃密的蔭涼，樹枝上，只有幾叢稀疏的新綠在蕩漾。前兩句的寫景，頗見剪裁之工。一遠景，一近景，略加勾勒，即成畫意，即生詩情。第一句的“一徑深”，語有所本。唐人司空圖《山中》有“蹋得蒼苔一徑深”（《全唐詩》卷六三二），李九齡《山舍偶題》有“門掩松蘿一徑深”（《全唐詩》卷七三GA996），孟貫《過王逸人園林》有“煙霞一徑深”（《全唐詩》卷七五八）。“未成陰”，亦語有所本。唐人李端《送郭補闕歸江陽》有“楊柳未成陰”（《全唐詩》卷二八五），呂溫《道州弘道縣主簿知縣三年頗著廉慎秩滿……赴衡州題其廳事》有“新柘未成陰”（《全唐詩》卷三七GA996），段成式《折楊柳七首》（其五）有“微黃才綻未成陰”（《全唐詩》卷五八四）。

隨著鏡頭由遠而近的推進，兒童歡快的嬉笑聲也越來越近，畫面由靜止轉為移動，靈動，一群孩子急急忙忙奔跑著，去追趕路邊的黃蝶。突然，黃蝶飛入菜花深處不見了。詩人的目光，也緊隨著迅跑的兒童，和飛入菜花的黃蝶，好似為尋不著黃蝶而婉惜，又像是為黃蝶的逃生而慶幸。“無處尋”這三字，給我們留下許多想象回味的余地。畫面至此，由移動又突然轉歸靜止，定格在面對一片金黃菜花，搔首踟躕、不知所措的兒童。孩子們與生機勃勃的大自然，組成一幅令人沉醉的村童撲蝶圖，構成一曲活潑的生命頌歌。這是人與自然關系最親切最富有詩意的一剎那，是人對自然一種最天真的感應狀態，洋溢著童真，充滿了童趣，喚醒了人們都曾經歷過的心靈體驗，也在某種程度上寄托著詩人獨特的精神追求。

“樹頭新綠未成陰”，一作“樹頭花落未成陰”，見小學《語文》二年級下冊（人民教育出版社2003年版，第6頁），未知何據。《誠齋集》卷三十四（《四部叢刊》影宋寫本、《文淵閣四庫全書》本、《四部備要》乾隆吉安刻本同，又見《全宋詩》第42冊第26528頁；王琦珍整理《楊萬里詩文集》第602頁）作“樹頭新綠未成陰”。“花落”可有兩解：一，花謝。如唐人王建《江南三臺詞四首》（其三）有“樹頭花落花開，道上人去人來”（《全唐詩》卷三GA996一）；二，花（始）開。如《離騷》“朝飲木蘭之墜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陶淵明《桃花源記》“芳華鮮美，落英繽紛”，其中的落英，一般認為是落花，但也有人解釋為始生之花。因為“落”除了有“凋謝”、“脫落”、“脫離”、“下降”等含義之外，也有與之相反的義訓——“開始”。例如《詩·周頌·訪落》：“訪予落止，率時昭考。”毛傳：“訪，謀。落，始。”鄭玄箋：“成王始即政，自以承圣父之業，懼不能遵其道德，故于廟中與群臣謀我始即政之事。”《逸周書·文酌》：“伐道咸布，物無不落。落物取配，維有永究。”孔晁注：“落，始也。”但問題是，在《宿新市徐公店》一詩中，如果不作“新綠”，而作“花落”，那么，不僅與上面的“籬落”重復一“落”字，而且與下面的“菜花”重復一“花”字（“菜花”，《誠齋集》家刻本、《四部備要》乾隆吉安刻本作“花來”），就以文字精煉取勝的絕句而言，不免略遜。因此，“新綠”較“花落”，更勝一籌。如果非要選擇“花落”，其解釋也以“花（始）開”為勝，其意義正同于“新綠”。“新綠”而未濃以成樹蔭，也正是春景。聯系《宿新市徐公店》的第二首：“春光都在柳梢頭，揀折長條插酒樓。便作在家寒食看，村歌社舞更風流。”也正是寫“寒食”前后的“春光”。

一般七言絕句，多以前兩句寫景，后兩句寫意。像這樣四句皆可入畫者，則尤忌呆板平列。由景而人，由靜而動，由遠而近，使得楊萬里這首《宿新市徐公店》避免了畫面的呆板平列。而“新綠”與“花落”的評賞斟選，盡管僅二字之別，或亦有助于我們全面把握作者之匠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