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書鐵券的左右問題

古代詩文中常提到“丹書鐵券”或“丹書鐵契”，它是帝王賜給功臣的世襲享有免罪等特權的憑證，老百姓俗稱“免死證”或“免死牌”。給功臣頒賜丹書鐵券的做法始于漢代，止于明代。《漢書·高帝紀下》：“又與功臣剖符作誓，丹書鐵契，金匱石室，藏之宗廟?！薄逗鬂h書·祭遵傳》：“丹書鐵券，傳于無窮?！薄端疂G傳》第五十二回：“我家是金枝玉葉，有先朝丹書鐵券在門，諸人不許欺侮，你如何敢奪占我的住宅？”由于約定的內容是用紅色書寫在半瓦狀的鐵片上，故稱“丹書鐵券”。事實上，鐵券上的文字并非都用紅色書寫，也有鐫刻后用黃金填充的，唐代以來多用此法，故又有“金書鐵券”之稱。

自漢至明，丹書鐵券歷代多有頒賜，但今天存世的鐵券，據我所知，只有五件，即國家博物館收藏的唐昭宗乾寧四年（897）頒賜的錢镠鐵券，甘肅省渭源縣文化館收藏的明英宗正統五年（1440）頒賜的會川伯趙安鐵券，青海博物館收藏的明英宗天順二年（1458）頒賜的右軍都督府右都督李永鐵券，北京故宮博物院收藏的明憲宗成化五年（1469）頒賜的撫寧侯朱永鐵券及成化二十三年（1487）頒賜的保國公朱永鐵券。據傳河南西平縣蔡寨鄉馮老莊的馮氏家族保存著洪武三年（1370）賞賜給宋國公馮勝的鐵券，但據馮氏家族的介紹（見“馮氏論壇”www.fengbbs.cn），鐵券原放在馮勝之侄馮誠的廟中，今已不存。

每一副鐵券都是左右兩半，一半交給受賜人作為憑證，另一半由中央有關機構存檔，用來驗證已頒發出去的鐵券的真假。但在中央機構和受賜人誰持左券、誰持右券的問題上，文獻中有兩種相反的說法。一說政府藏左券，受賜人藏右券。弘治《明會典》（文淵閣《四庫全書》本）卷八：“凡功臣鐵券，刻其文于上，以黃金填之，左右各一面，右給功臣，左藏內府。”《明會典》卷一百六十七：“凡公侯伯初受封爵，合給鐵券。從工部造完，送寫誥文，轉送銀作局鐫刻。以右一面頒給，左一面年終奏送古今通集庫收貯。”明王三聘輯《古今事物考》卷三：“國朝洪武二年，制鐵券給賜功臣，面刻誥文，背鐫免罪減祿之數，字以黃金填之。左右二面，合一字號。右給功臣，左藏內府。”《明史·職官志一》：“凡券，左右各一，左藏內府，右給功臣之家?！绷碛幸恍┪墨I記載則說政府藏右券，受賜人藏左券。明俞汝楫編《禮部志稿》卷九十八《定功臣鐵券》：“洪武二年，上欲封功臣，議為鐵券以賜之，而未有定制。有言臺州民錢允一吳越忠肅王繆之裔，家藏唐昭宗所賜鐵券，遂遣使取之，準其式而加損益。……為副九十七，副各二，分為左右，左頒諸功臣，右藏內府，有故則合之以取信?！薄睹魇贰ぽ浄舅摹贰拌F券條”：“凡九十七副，各分左右，左頒功臣，右藏內府，有故則合之，以取信焉。”這兩種說法都是針對明代的金書鐵券而言的，其中一說必有錯誤。

鐵券的左右問題還牽涉到北京故宮博物院收藏的那兩件朱永鐵券的來源問題。據李文君《存世的三張明朝“免死鐵券”》（《尋根》2008年第2期）一文的介紹，兩件朱永鐵券的凹面（背面）邊角上都刻一“右”字，表明都是右券。根據清宮內閣大庫檔案滿本堂《元亨利貞四柜書籍物件庫貯檔》的記載，這兩件朱永鐵券早在嘉慶年間就已收藏在內閣實錄庫（參看劉官諤《明憲宗賜朱永鐵券考》，《史學年報》1937年第2卷第4期）。如果“左頒功臣，右藏內府”的說法是正確的，那么這兩件鐵券應該是清政府入主紫禁城后從明王朝的檔案庫中接受來的。如果“右給功臣，左藏內府”的說法是正確的，那么這兩件鐵券應該是嘉慶年間從民間征集來的。李文君持后一種觀點，認為故宮博物院收藏的是受賜人朱永持有的，“至于朱永后裔手中的二通鐵券是如何被清宮收藏的，則有待于進一步研究”。李文君之所以持此見解，主要是參照了青海省檔案館所藏的李文鐵券。李文鐵券的由來是清楚的，它是由李文第20代后裔李永蔚在1986年捐獻的。據青海省檔案館館長張壽年《明代金書鐵券的歷史價值》（《湖北檔案》1998年第2期）一文的介紹，李文鐵券凹面的右上角也刻有一“右”字。另據鄭蘭生《明英宗賜趙安鐵券》（《文物天地》1992第3期）一文的介紹，趙安鐵券凹面的右上角也刻有一“右”字，此鐵券也是由趙安后裔保存的。由此類推，清宮所藏自然應該是受封者持有的。

按照我國的歷史傳統，官方或主權人留存右券是符信制度古來的通例?！稇饑摺ろn策三》：“安成君東重于魏，而西貴于秦，操右契而為公責德于秦魏之主?！蹦纤熙U彪注：“左契待合而已，右契可以責取?！薄渡叹龝ざǚ帧罚骸凹匆宰笕枥糁畣柗钫?，主法令之吏謹藏其右券，木柙以室藏之，封以法令之長印。即后有物故，以券書從事。”主管法令的藏右券，執行法令的持左券，右主左從。《史記·平原君虞卿列傳》：“且虞卿操其兩權，事成，操右券以責，事不成，以虛名德君?！卑l符信者所藏為主，受符信者所持為從。如果符信以左右為稱，都是留者為右，發者為左。秦《杜虎符》銘文：“兵甲之符，右在君，左在杜。凡興士被甲，用兵五十人以上，必會君符，乃敢行之?！薄蛾柫昊⒎枫懳模骸凹妆?，右在皇帝，左在陽陵?！薄独献印菲呤耪拢骸笆且允ト藞套笃醵回熡谌?。”這似乎跟右契有責求權的習俗不一致，但我們看馬王堆漢墓出土的帛書《老子》甲本，寫的是“右介（契）”，說明傳本《老子》中的“左契”為“右契”之誤。宋程大昌《演繁露·左符魚書》：“漢太守之官，必得左符以出，至郡，用以為驗，蓋右符先以留州，故令以左合右也。唐世刺使執左魚，至州，與右魚合契，亦其制也?！彼瓮蹴兑翱蛥矔たな刈蠓罚骸疤乒适?，以左魚給郡守，以右魚留郡庫，每郡守之官，以左魚合郡庫之右魚，以此為信?！倍拍痢缎罗D南曹未敘朝散初秋暑退出守吳興書此篇以自見志》：“平生江海志，佩得左魚歸?！贝颂拼o上任官員發左符之證。宋代也是如此?！端问贰ぽ浄玖罚骸案咦诮ㄑ兹?，改鑄虎符，樞密院主之。其制以銅為主，長六寸，闊三寸，刻篆而中分之，以左契給諸路，右契藏之?！泵穲虺肌端烷χ萏朴莶俊罚骸叭顺肿蠓?，馬逆北風行?！彼抉R光《送周密學沆真安定撫使》：“玉帳前茅舉，銅魚左契分。”可知宋代也是給委派官員發左符?？傊?，在契約和符信制度中，持右券者處于主導地位，持左券者處于從屬地位，這是古來的通制，是右尊左卑的文化觀念在符信制度中的反映。明初制定鐵券制度時參用了唐代錢镠鐵券的形制，唐代是官府藏右，明代似乎也應該是政府藏右，但現存的明代鐵券表明，明代采取了政府藏左的制度，跟歷史傳統不一致。

當然，這種認識是建立在標有“右”字的鐵券為右券的判斷，令人疑惑的是我們尚未見到標有“左”字的鐵券，為什么皇宮里保存的左券反而比民間保存的右券更易于毀壞以致連一件也沒流傳下來呢？如果“右”字不是右券的標記，那我們對有關問題就會作出不同的認識和判斷。所以此問題還有進一步探討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