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泉”的情感變遷

摘 要：位于荊門地區的“蒙泉”因其地理位置的關系，成為來往官員、文人愿意停留、休整的一處絕佳地點，留傳下許多關于“荊門蒙泉”的詩篇。“蒙泉”因歷史環境的不同，在不同朝代詩人的筆下呈現出不同的自然風貌特點和人文情感特點。

關鍵詞：蒙泉 荊襄古道 寒

“蒙泉”因隋唐時荊門地區的蒙山而得名，葛立方在《韻語陽秋》中有：“荊門軍有惠泉。”曹學佺曰：“荊門州有蒙、惠二泉，即州城隍所引以為池者。蒙山又名象山，山下有泉二派，北曰蒙，南曰惠，蒙泉常寒，惠泉常溫。”[1]

荊門地區位于長江三峽西陵出口處，荊襄古道又是唐宋之后中央皇權對南方地區進行行政管轄的重要通道，因而位于荊門地區的“蒙泉”就成為來往官員、文人愿意停留、休整的一處絕佳地點，留傳下許多關于“荊門蒙泉”的詩篇。

“蒙泉”因歷史環境的不同，在不同朝代詩人的筆下呈現出不同的自然風貌特點和人文情感特點。唐代李程《蒙泉賦》中有：

蒙彼東山，山下有泉。運未逢於畎澮，色空積於澄鮮。虛明可鑒，澹泊自然……能載清而載濁，諒可泳而可游。將注江湖，終有希於上善；未分涇渭，誠無惡於下流。”[2]

“蒙泉”景色清麗，陶冶觀賞者的情操，是文人游覽山水的絕佳去處。唐代詩人沈傳師賦《蒙泉》詩曰：

京路馬骎骎，塵途日向深。

蒙泉腳息駕，可以洗君心。[3]

在一路顛簸回京之人的眼里，蒙泉是一個清洗疲頓，潤澤心靈的休憩之處，給詩人帶來安然、舒緩之感。以上是唐代時蒙泉所具有的文學情感傾向。

行至宋，蒙泉的價值作用開始慢慢發生繼承和改變。北宋“荊州三鳳”之一的孫僅有《蒙泉》詩云：

孤城深鎖亂云間，城上云開面面山。

負郭惠泉誰共訪，衛公詩碣綠苔班。[4]

詩人訪“蒙泉”于云霧之間，陶冶個人情操。但詩中所浮現的情感基調已經發生了偏轉：“孤城”、“亂云”脫離了“蒙泉”最初清幽、明快的意境特點，與當時宋室面臨的內憂外患情形是相應合的，突出“蒙泉”地處錯雜、偏遠之地。最后一句 “衛公詩碣綠苔班” 中的“衛公”即是唐代隨高祖、太宗南征北戰，建國立勛的李靖，作者在此寫李靖詩留在蒙泉的歷史青苔中，意是指他探訪追尋的實是李靖驍勇善戰的英雄之氣，這里的蒙泉留有濃郁的愛國底色。

蒙泉地區因其重要的地理位置在兩宋時還是重要的駐軍之所，北宋末年李復的《荊門軍蒙泉》有：

遠山分脈發巖陬，六月虛堂客意秋。

無限寒云噴不去，有多鳴玉碎無休。

清涵錦石斑斑麗，秀吐金蓮熠熠幽。

美潤散分周下澤，余波還入楚江流。[5]

詩中六月蒙泉具有山水景色共有的清涼、幽靜特點，而重要的是發展了蒙泉“寒”的線索。蒙泉六月便已成為“虛堂”，空曠無物平添秋意。寒意包裹的景色里凝固著高遠的云朵是凄冷；伴隨著作者行走時佩玉發出的清脆聲回蕩在山間，一走一響，響起的便是揮不去的孤獨寂寞。風吹不散的寒云和行走不休的鳴玉之聲，讓人心里愈發感覺停駐在靜止的寒意中。這種意圖擺脫凄冷的心情和作者駐軍荊門的背景是離不開的。但這只是“蒙泉”情感意義發生轉變的一個萌芽期，有幽靜錦麗之態，卻讓人漸感蕭條之意。

到了南宋，“蒙泉”的文學情感轉變便十分明顯，南渡愛國詞人李曾伯有詩《題荊門蒙泉》：

向來亭上醉流杯，千朶蓮花一樹梅。

金炬依然霜不管，瓊琚猶待雪相催。

凌波仙子欣無恙，姑射真人喚不來。

風景則同懷抱異，倚欄欲去更徘徊。[6]

此時蒙泉的景色依然與前人所述類同，但詩人心情已經發生了極大轉變。荊門蒙泉勾起作者對故土的思念。蒙泉的草木仍是當初的樣子，詩人卻不能從蒙泉一處獲得心靈的休憩了，不能再從此處回到家園故土上。“倚欄欲去更徘徊”，因為這個地點而掀起內心痛苦的思念。

南渡詩人韓淲的《蒙泉》則更將時代變遷所帶來的情感變遷表達的真切：

一泓泉水古，依舊浸巖邊。

太史晁雞肋，遺吟尚可傳。[7]

“太史晁”即是指曾任神宗國史編修官的晁補之，他曾對《楚辭》進行了系統的研究，將自己的作品編成《雞肋》。他肯定了屈原的“愛君”品質，為宋人解讀屈原樹立了典范。詩中前兩句中對亙古的泉水浸濕岸邊巖土的描寫，其實正是寫照往昔屈原游走在汨羅江畔的心情，這種愛國精神打濕了詩人的心房。韓淲于此吟唱太史晁整理的《楚辭》篇章，以表對君王的忠貞之心，他卻和屈原一樣不受重用。此處的蒙泉水，如汨羅江水一般映襯著堅貞臣子的拳拳忠心。

同樣，忠君愛國的南宋宗室子弟趙汝鐩作風豪邁，曾率兵平亂，他有《蒙泉行》云：

二十年前客中都，壁間誰掛蒙泉圖。

天造地設有如此，果若所畫疑蓬壺。

御風來游洞庭北，此境突兀眼前出。

荊門之外天下稀，翻思畫圖才仿佛。

山根寒源月一泓，細流循沼曲折分。

天光倒影寫晴碧，對此洗我瀟灑心。

云木枕崖影濕翠，金蓮鋪鏡葩在水。

流觴自是模蘭亭，山陰今日那得爾。

向暮深林啼子規，柳花作團貼水飛。

吟興未盡征馬嘶，他時清夢猶見之。[8]

二十年前作者見到的是畫上的蒙泉圖，現今看到真實的蒙泉之景，激發他個人的豪邁性情，“對此洗我瀟灑心”，開闊的蒙泉之景點燃他收復故土的心聲愿望。日暮里的聲聲子規，遠處征馬的陣陣嘶鳴，都是一種召喚。“他時清夢猶見之”，這一切美好的現實他希望在征戰之余仍能見得，這時的蒙泉是他心中的美好向往。征戰之后，他又將回到蒙泉，又將回復到宋室最初的狀態統治。

所以，從唐漸入到南宋，因為世人所處時代的不同，蒙泉在詩人筆下承載著不同的文學情感。

注釋：

[1]（清）王文誥輯注《蘇軾全集 1》，中華書局，1982年2月，第68頁。

[2]周紹良主編《全唐文》卷六百三十二，吉林文史出版社，2000年12月，第7137頁。

[3]（清）彭定求等編《全唐詩》卷四百六十六，中州古籍出版社，1996年10月，第2906頁。

[4]（南宋）王象之編纂《輿地紀勝》卷七八，《荊湖北路·荊門軍》。

[5]北京大學古文獻研究所編纂《全宋詩》卷一零九九，北京大學出版社，1998年12月。

[6]北京大學古文獻研究所編纂《全宋詩》卷三二四七，北京大學出版社，1998年12月。

[7]北京大學古文獻研究所編纂《全宋詩》卷二七六六，北京大學出版社，1998年12月。

[8]北京大學古文獻研究所編纂《全宋詩》卷二八六五，北京大學出版社，1998年12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