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適是盛唐邊塞詩派的代表人物,他寫出了許多優秀的邊塞詩。高適之所以能夠成為邊塞詩的代表者,除了他自身的天賦和創作能力外,與他的幕僚身份不無關系。他身為邊塞僚屬,目睹邊塞風光,體驗邊塞風情,體對邊塞軍中的百般滋味,甚至親臨邊塞戰爭。得益于邊塞生活體驗的廣度與深度,高適筆下的邊塞詩較之其他詩人有更多的具體性和真切感。同樣因為他的身份,他在邊塞詩的創作上取得重大開拓時,也帶有了某些局限。他身為幕僚,對幕主有依附性,這樣的依附性使他的創作失去了一些獨立性。
高適一生三次出塞,天寶十一載秋第三次出塞才得以入哥舒翰幕府。他這個時期的邊塞詩,與他前兩次出塞的邊塞詩有了一些區別。本文以高適入哥舒翰幕府為界,分前后兩期來探討高適的邊塞詩,分析其創作中的依附性與獨立性。
高適早期的邊塞詩里有著強烈的立功進階愿望,渴望一展宏圖。雖然他仕途失意,但他沒有沉溺在個人的得失里,卻把眼光投向了更為廣闊的地方。他此時的作品,對朝廷安邊的失策有著很深的憂慮,對軍中的腐敗問題也有很多的揭露。他這此時的作品,有很強的政治性、批判性和現實性。我們以《薊門行五首》為例來談談。
薊門逢古老,獨立思氛氳。一身既零丁,頭鬢白紛紛。勛庸今已矣,不識霍將軍。
漢家能用武,開拓窮異域。戍座厭糠核,降胡飽衣食。關亭試一望,吾欲淚沾臆。
邊城十一月,雨雪亂霏霏。元戎號令嚴,人馬亦輕肥。羌胡無盡日,征戰幾時歸。
幽州多騎射,結發重橫行。一朝事將軍,出入有聲名。紛紛獵秋草,相向角弓鳴。
黯黯長城外,日沒更煙塵。胡騎雖憑陵,漢兵不顧身。古樹滿空塞,黃云愁殺人。
這一組詩除了第四首是寫幽州健兒善騎射、重橫行,其余四首均是對軍中黑暗毫不留情的揭露與批判。第一首寫了一個老兵的不幸遭遇:垂暮之年,孤苦白頭,功業不就,凄然回鄉,卻眼見將軍一步步加冕。第二首向我們揭露了開邊不義戰爭虐待士卒,優待“降胡”倒行逆施的行為。第三首、第五首中的元戎好大喜功,頻頻挑起戰端,卻不能徹底平息戰亂。戰士苦戰沙場多年,命如草芥,歸家無期。
高適早期的代表作《燕歌行》《送兵到薊北》《薊中作》等等,都是對現實深刻的批判與揭露。尤其是《燕歌行》,將當時的民族矛盾、將卒矛盾、人民苦難、戰場慘景等等溶于一爐,向人們展示出來。“戰士軍前半死生,美人帳中猶歌舞”讓人憤慨異常;“身當恩遇恒輕敵,力盡關山未解圍”是對朝廷的安邊失策以及將帥無能的無情鞭笞;“少婦城南欲斷腸,征人薊北空回首”,征人的離去,不只是他一個人的悲劇,更是一個家庭的悲劇;“相向白刃血紛紛”戰場的殘酷無情讓人震撼;為了國家太平,百姓安居樂業,高適大叫“至今猶憶李將軍”。
殷璠在《河岳英靈集》中評高適詩時說:“適詩多胸臆語,兼有氣骨。”他的邊塞詩是他胸中之情的自然流露,是他性格氣質的藝術外現。高適的性格中確有豪俠之氣,同時他又有強烈的功名進取心,卻屢不遂愿,加上他長期身處下層,對國情和民情有著深入的體察。他強烈的憂國情懷和對現實的深刻認識,貫穿在他的邊塞詩的創作中,使得他的詩風是質重的,被認為“有氣骨”。我們看高適前期的邊塞詩,身居卑微的他確實“多胸臆語”,對朝廷的批判從來都是大膽無情的,對人民的苦難是深切同情的。這時候高適的創作就是他性格的體現,他的創作是獨立的,思想是批判的。
那么入幕后的高適呢?
高適入哥舒翰幕府后共寫了18首邊塞詩:
1、《登隴》
2、《自武威赴臨洮謁大夫不及因書即事寄詞西隴右幕下諸公》
3、《同呂判官從哥舒大夫破洪濟城回登積石軍多福七級浮圖》
4、《同李員外賀哥舒大夫破九曲之作》
5、《九曲詞三首》
6、《同李員外酬田著作幕門軍西宿盤山秋夜作》
7、《武威同諸公過楊七山人》
8、《入昌松東界山行》
9、《部落曲》
10、《陪竇侍御靈云南亭宴詩》
11、《陪竇侍御泛靈云池》
12、《金城北樓》
13、《和竇侍御登涼州七級浮圖之作》
14、《武威作二首》
15、《奉寄平原顏太守》
這十幾首詩作中,第9首,第12首主要描寫九曲之戰后邊地的和平景象和塞外奇異的風情。第7、10、11、13首,主要寫大戰過后,邊塞寧靜,軍中無事,飲食宴樂奉和。第3、4、5這五首,是直接歌詠哥舒翰與吐蕃之戰的。以揭露現實和軍中黑暗為主題的完全沒有,詩作中也幾乎無所涉及。這一時期他的邊塞詩創作的數量并不比前期少,題材卻狹小了許多。
高適進入了統治階級的內部,對軍政腐敗問題應該了解得更加徹底。但是,入幕的高適卻避開了這些題材。他此時詩中意氣風發、昂揚豪邁的氣象,與前期蒼涼悲壯的情調,也是截然不同的。
造成這樣的差別,一來是他前后心情的差異所致。當他蹉跎失意,身處下層時,能較多看到現實的矛盾,發現盛唐下隱藏的危機。一旦得意,個人前途的光明阻礙了詩人對現實的清醒認識。二來高適刻意回避現實的陰暗面。高適有著強烈的功業心,入幕也是為了進入朝廷,出將入相,實現自己的理想與抱負。高適蹉跎大半生,如哥舒翰幕府時已是一個五十有余的老人了。他受府主辟騁,將來的出路也要靠府主薦舉,“先辟于征鎮,次升于朝廷”,府主的沉浮與他的命運息息相關。他對哥舒翰的諛頌之詞,有對哥舒翰的感激,更是為了廣造輿論,為朝廷所重視。
高適大半生都在為自己尋找依附,希冀一取功名,大展宏圖。終于五十有余,他找到了自己的依附,自此平步青云,飛黃騰達。故史稱“有唐以來,詩人之達者,唯適而已”。然而,未達的高適有自由的人格,深邃的思想,悲天憫人的情懷,并體現在詩句中。那是一個真正獨立的高適,“性拓落不拘小節”,詩中“多胸臆語”。達者高適終于找到了自己的依附,結束了大半生的顛沛流離,但那已不是真正的高適,而是統治階級意識形態下的高適。
縱觀唐代乃至整個中國古代的詩人文人們,他們都有著濃烈的功業心,都在不停地尋找依附。但是文學在找到依附的同時,卻失去了自己的獨立性這是文學之不幸,但不是對那些詩人文人們而言,是幸還是不幸。
參考文獻:
[1] 漆緒邦.盛唐邊塞詩評[M].山西人民出版社,1971.P77
[2]取自佘正松.高適研究[M].中華書局,2008.綜合漆緒邦《盛唐邊塞詩評》中的觀點, 刪去《塞下曲》,故為18篇
[3] 轉引自余恕誠《戰士之歌與軍幕文士之歌》
作者簡介:許杰莉(1988.12-),性別:女,單位:西藏民族學院,職稱:在讀研究生,研究方向:中國古代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