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言《生死疲勞》幽默之修辭淺析

摘 要：幽默是吸引讀者的風格之一，而修辭是作家表現幽默的關鍵手法，本文以莫言的《生死疲勞》為例，淺要分析文中表現幽默的修辭，希望可以幫助大家認識修辭在寫作中的重要性。

關鍵詞：修辭 幽默

至今為止莫言先生有百余部作品問世，其中包括長、中、短篇小說，散文以及詩歌等，莫言先生于2012年10月11日獲得諾貝爾文學獎，成為首位獲得此獎項的中國籍作家，他的作品也因此再度掀起閱讀狂潮。莫言先生的作品充滿瑰麗的語言魅力。隨意變換視角的敘述手段，詭秘鮮明色彩的頻繁出現與碰撞，優美的書面詞語同粗俗直白口語之間的矛盾表述等等，都讓大家領略到了莫言先生作品獨特的一面，但我相信每一位品讀過先生作品的人都會對作品中的幽默難以忘懷。

《生死疲勞》是莫言先生的第一部章回體小說，此書于2006年出版，獲頌福岡亞洲文化大獎，2008年11月獲第二屆紅樓夢獎首獎，是一部十分具有代表性的作品。我將在本文中從修辭格的角度入手，著重對《生死疲勞》一書中出現頻率較高的幽默修辭格進行淺析。

我們對幽默的理解千差萬別，沒有一個確切的定義，美國當代畫家索爾.斯坦伯格曾說過：“試圖給幽默下定義，是幽默的定義之一。”[1]但幽默的構成是有跡可循的，在《漢語修辭格大辭典》中，對各種修辭格的介紹里，明確提到可以造成幽默詼諧效果的修辭格多達70余種，在實際應用中可以造成幽默效果的辭格遠遠超出這個數字。本人按照修辭定義中的意義傾向，將《生死疲勞》中出現頻率較高的修辭格分為三類：一、同自身語義變換相關，二、同外部應用環境相關，三、借助同其他事物的關聯。

一、同自身語義變換相關

通過語音、語義或語法等手段使語言所表達的意義發生變化，從而產生幽默。

1.多飾：在連貫性語流中，利用語音、語義或語法手段，使同一個語言形式先后表達不同意義的一種修辭方式。[2]

①西門鬧，你還鬧嗎？[3]

②將草木灰攪拌在食物里，這讓“碰頭瘋”們罵不絕口，碰頭不止。[4]

③金龍拍了一下喇叭，從他身邊一閃而過，又說，“泰岳難為兄，藍臉難為弟，難兄難弟！”[5]

例①中，第一個“鬧”是西門鬧的名字，第二個“鬧”是動詞，因為西門鬧在陰曹地府中用各種手段為自己喊冤，所以閻王用鬧字來表示他的伸冤行為，也看出了閻王對這種行為的不滿；例②第一個“碰頭瘋”是動物的疾病，第二個“碰頭”是指文中動物因吃得不好而惱火，互相碰撞；例③中前兩個“難”意思是困難，金龍認為洪泰岳和藍臉兩個人都是不容易相處的人，后兩個“難”構成難兄難弟這個固定詞語，表示洪泰岳和藍臉處境相同，十分可憐。

2.斷取：在引用詞語時，只截取其中一兩個字的意義來造句表意 ，其余的部分只起搭配作用而不參與表意的一種修辭。[6]

①我的重山兄弟西門金龍，憑著一股革命熱情，充分發揮了他的想象力，領導孫家四兄弟——四大金剛……[7]

②想到此我心中一陣麻辣燙，早已不把我哥的死活放在心上。[8]

“四大金剛”本意是指佛教的四個護法，例①中的“四大金剛”是借字斷取，借用“四”字來說明隊伍里的主干只有四個人。“麻辣燙”本是一種四川小吃的名字，例②中斷取“麻辣”二字來形容當時藍解放復雜的心情。

二、同外部應用環境相關

通過變換詞語出現的語境產生幽默效果

1.挪用：把適用于其他場合的詞語或句子挪過來用于當前的話語場合中的一種修辭。[9]如用科技語，其他領域的專業用語。

①即便他轉生為你的兒子也不能像我一樣得天獨厚地對那忘卻前世的孟婆湯絕緣。[10]

②他助跑幾步，凌空躍起，沉重地落在窩里的爛泥里。[11]

③老刁，其實，我的事物跟你的事物并沒有什么區別……你這是兒童心理，總以為別人盤子里的蛋糕是最大的……”[12]

“絕緣”是物理詞匯，指某種物體具有阻滯作用，在作品中西門鬧喝了孟婆湯轉世，但是仍然記得前世的事情，例①中作者用“絕緣”表示孟婆湯對西門鬧不起作用；“助跑”是體育詞匯，指跳高跳遠等運動發力前的輔助動作，作者在例②中用“助跑”表示一只叫刁小三的豬跳進豬圈之前的輔助動作；“兒童心理”是心理學詞匯，有研究表明兒童總是下意識認為別人的東西好，比如別的東西好吃，別人的玩具好玩等等，在例③中作者用“兒童心理”表示刁小三的幼稚，認為別的豬的伙食比它的好。

2．逆挽：利用上下文語句之間在風格、意境等方面的反差，達到出奇制勝等效果的修辭方式，即雅俗混合。[13]

①老子稀罕他那個破副司令？老子自封為天下兵馬大元帥，橫掃千軍如卷席！[14]

②當時柴油機瘋了，每秒轉速八千圈，產生的力量大無邊，沒把他的腦漿子抽出來就是不幸之中之大幸。[15]

例①是作品中一個違法小販說的話，前半句自稱老子，后半句用了毛主席的詩詞，雅俗混合；例②中莫言口述柴油機爆炸的過程，其中用到專業詞匯和文言格式，但是句子中“腦漿子”，“瘋了”等詞又顯得通俗，語言風格混合搭配典型的逆挽手法。

3.新典：引用當代流行話語，以達到幽默或嘲諷效果的一種修辭方式。[16]

①你們只知道生有利爪和利齒的貓科和犬科動物才會殺生食肉，而我們奇蹄目的驢子只配吃草吞糠，你們是形式主義、教條主義、本本主義、經驗主義。[17]

②黑騾們暴躁地嘶鳴著，對我發出威脅。你們這兩個雜種，不要如此猖狂，有飯大家吃，休要吃獨食。現在是共產主義時代，我的就是你的，你的就是我的，還分什么彼此。[18]

③你們根本不是豬，你們不配叫豬，你們是一群浪費人民公社寶貴飼料的反革命。[19]

這三個例子中引用了很多在文化大革命時期的流行話語，如形式主義、教條主義、共產主義、反革命等等。在那樣的紅色狂潮中，人們說事情都會聯系到這樣的流行詞匯，即使是驢也會引用這樣的新典來表達自己的想法，即使是說豬不吃食，人們也會聯系到反革命上，幽默效果油然而生。

三、借助同其他事物的關聯

這種幽默的產生不是因為字詞之間意義的改變和使用環境的變換，而是靠詞語內部或詞語本身同其他事物產生關聯而出現的幽默效果。

1.比喻：借兩類事情之間的相似點，用本質不同的彼事物來描繪說明此事物，以達到形象深刻的表達效果的一種方式，也就是常說的打比方。[20]

①你難道看不出他的身體已經像一根天津衛十八街的大麻花一樣酥焦了嗎？[21]

②當眾豬因長途坐車體力不支丑態百出時，這家伙卻悠閑地散步看景，宛如一個抱著膀子吹口哨的小流氓。[22]

③這小子呲著它那兩根漫長的獠牙，臉上掛著愚蠢的笑容，色情的哈喇子，像透明的蠶絲，從它的下巴上流了下來。[23]

比喻是被各種大家應用得最出神入化的修辭，在《漢語修辭格大辭典》中也有提到“比喻是使用頻率最高運用最廣的修辭格。”在《生死疲勞》一書中，比喻辭格的運用可以說是比肩繼踵。例①由于西門鬧不停的喊冤，閻王決定讓他下油鍋作為懲罰，這句話是西門鬧從油鍋中被撈出來之后一個鬼說的話，鬼把西門鬧焦酥的身體比作天津麻花，讓讀者的思維瞬間具象化，產生幽默效果；例②中把習慣于奔波的野豬刁小三和其他豬對比，為了表現刁小三的悠然，作者把野豬比喻成吹口哨的小流氓，貼近讀者生活，通俗生動；例③中把哈喇子比成蠶絲，讀者馬上可以想象到哈喇子的纖細與透明。

2仿擬：模仿現成語言形式，置換或增減其中的部分構成元素，使現成語言形式以陌生化的面目出現，實現藝術效果的一種修辭形式。[24]這種辭格依靠內部語素改變，借助其他事物產生幽默。

①今天，我要讓你們知道一條真理：驢子急了也咬人。[25]

②他發揮了敲牛胯骨時練出來的長項，說話中盡管謬誤百出，但嗓門巨大，言語連貫，把那些扶著犁把子的農民震唬得呆若木雞。那些牛也呆若木牛。[26]

③母豬啊，你的弱點就是貪圖小利！一只小鏡子，半截破梳子就讓你豬皆可夫了。[27]

原有俗語：兔子急了也咬人，作者運用仿擬辭格，置換語素造出“驢子急了也咬人”這樣的句子，更貼近作品，在感覺到新鮮的同時也讓讀者感受到西門驢的心情，十分幽默；例②中原詞與仿擬詞出現在同一句中，一個是用來形容人，一個是用來形容牛；例③中眾人皆知的俗語是人盡可夫，作者置換語素，換將主語換成豬，豬十七對母豬們的不屑表現得淋漓極致。

3.借代：借用與本體事物相關的事物名稱臨時代替本體的一種修辭方式。[28]這種辭格雖然與本體事物相關，但終究是因為其他事物而產生的幽默效果。

①莫言堅持不動搖，“碰頭瘋”們被逼無奈，只好吃。[29]

②我在四棵梧桐樹上都“滋滋”了，在大門上也“滋滋”了。[30]

③“要不要我把李錚叫來？”我說[31]

例①作者用“碰頭瘋”生病的豬；例②“滋滋”這個擬聲詞代替的是狗小四撒尿做記號的習慣；例③中李錚是精神病的主治醫師，“我”為了阻止莫言的喋喋不休，用李錚來代替精神病院，暗示莫言精神有問題。

《生死疲勞》一書中，運用最多的當屬擬人辭格，比如主人公經常會說“我是一頭充滿智慧的豬”或者“我是一直覺悟很高的驢”，因為這是作者為了表現作品故事性而運用的寫作手法，所以我并沒有單獨分析該辭格。

《生死疲勞》中有很多令人捧腹的場景和語言，達到這種幽默效果的修辭格絕不止以上這些，還有飛白、比擬、夸張、順口等等，本文只是對出現頻率較高的修辭格做了總結，例子也只是眾多幽默語句的選取而已，相信大家在閱讀《生死疲勞》的過程中一定對修辭格的魅力深有體會。無論是對作家還是讀者，修辭的重要性都是不言而喻的，莫言先生能如此靈活多變的運用各種辭格，不愧為一代文學大家。

參考文獻：

[1] 康格里夫.《論戲劇中的幽默》【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64

[2][6][9][13][16][20][24][28]譚學純，濮侃，沈孟瓔.《修辭格大辭典》【Z】.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2011.11

[3][4][5][7][8][10][11][12][14][15][17][18][19][21][22][23][25][26][29][30][31] 莫言.《生死疲勞》【N】.北京：作家出版社，2012.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