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腔孤憤付聊齋

摘 要：《聊齋志異》是中國古典文言短篇小說創作的高峰，其內容多是記敘花妖狐怪與人類之間的交往，大體上可稱之為一部神鬼小說，但在當時小說創作并不為正統知識分子看重。那么，對于立志于通過科舉考試進入仕途的蒲松齡而言，創作這樣一部作品有何意義呢？

關鍵詞：《聊齋志異》 蒲松齡 科舉考試

說到《聊齋志異》，人們不免會想到他的作者蒲松齡，這位生前抑郁不得志，執著于仕途卻終生徘徊于政治圈外的失意人，卻在死后的三百年間獲得了比他同時代的人更高的榮譽。幸耶？不幸耶？

崇禎十三年四月十六日夜間，蒲松齡出生于山東淄川一個商人家庭，關于他的出生還有一個帶有宿命色彩的故事。蒲松齡在《聊齋志異自敘》中寫道：“松懸弧時，先大人夢一病瞿曇，偏袒入室，藥膏如錢，圓粘乳際，寐而松生，果符墨志。”前世為病和尚，這個略帶悲苦的形象，似乎已在冥冥中為他的一生蒙上了一層凄涼落寞的色彩。

順治十五年，十九歲的蒲松齡初應童子試，奪得縣、府、道三個第一，受到當時的山東學使施閏章的賞識。少年成名的蒲松齡可謂春風得意，卻不料在之后幾十年的科舉考試中一次次鎩羽而歸。康熙九年，應同鄉孫蕙的邀請，蒲松齡到江蘇寶應做幕僚，為孫蕙處理一些官府公文的往來事宜，一年后辭歸故里。康熙十八年，蒲松齡設館于“三世一品，四世同朝”的畢際有家，一直到他七十歲才撤帳回家。也許是為了安慰他幾十年來對考試孜孜不倦的追求，退休回家的蒲松齡在七十二歲時，終于擺脫了秀才的頭銜，成了一名貢生，得了一個“候選儒學訓導”的虛銜。

康熙五十四年正月二十二日晚，蒲松齡依窗危坐而逝。這位清朝初年最杰出的短篇小說家就這樣默默地離開了人世。而他所著的《聊齋志異》卻在他去世后得到了日益廣泛地傳播，關于此書的評論、研究也越來越多。

《聊齋志異》的創作歷時四十余年，作品多取材于現實生活，同時也吸收前人和同時代人提供的野史逸聞和民間傳說，并依據創作的需要予以改編。兼采六朝志怪和唐人傳奇之長，是中國文言小說的集大成之作。全書共有短篇小說491篇，題材廣泛，或嘲謔科舉，或鞭撻不仁，或諷喻世情，或寄托理想，藝術成就很高。

然而，即便如此，寫小說在當時的人看來仍是一件不登大雅之堂的事情，特別是寫神鬼小說，對一個有志于考取功名的讀書人來說，就有點不務正業之嫌。蒲松齡執著科考，但同時他又能不顧好友的規勸，堅持寫作《聊齋志異》，這看似矛盾的兩重身份（正統書生與不入流的小說家）卻在他身上得到了最淋漓盡致的體現。那么，蒲氏對科舉入仕的熱衷與他對神鬼小說創作的癡迷有沖突嗎？

1、熱衷科舉為哪般？

1.1蒲松齡出身于世代耕讀之家，其父原也是讀書人，因屢考不中，才棄儒經商。蒲父更是不顧辛勞，親自教導幾個孩子的學業。蒲松齡因天性聰慧，尤得父之鐘愛。父親的期望在幼年蒲松齡的心里留下了深深的印跡，使他終其一生都對科考耿耿于懷。讀《聊齋志異》可以看出蒲氏是一個封建倫理觀念很強的人，他不遺余力地在作品里面勸誡世人行孝，如《席方平》、《田七郎》、《鐘生》等篇就是主人公因孝順父母，感動天神的故事。讀書考試做官對于蒲松齡來說是報答父親養育之恩最好的方式。

1.2蒲松齡從小熟讀四書五經，儒家入世思想對他的影響是根深蒂固的，他有儒家“兼濟天下”、“位卑未敢忘憂國”的人格，是一個真正意義上的純儒，他欣賞莊子“汪洋恣肆”的文筆，對他的人生態度卻不敢茍同。在詩文中偶爾流露“退隱”之意，卻只是一時心灰，言不由衷之語。他一生的絕大部分時間都是作為一個傳統意義上的儒生存在的，儒家積極入世的思想伴其一生，他希望通過考試做官一展胸中抱負。

1.3《聊齋志異》中有很多故事都以嬌妻美妾在旁、功名富貴在手結束全文，主人公大多都是像蒲松齡一樣的“書生”，他們初時膽小懦弱、家境寒微，在女狐或女鬼的幫助下，治家有道、學有所成，最后一舉奪第，一雪前恥。蒲松齡非常羨慕那些“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人，他在作品里不遺余力地表達自己對現實生活的肯定，這不能不說是他自我心態的一種反應，這種現實、世俗的情懷是他堅持考試、執著科場的主要原因。

1.4此外，他能始終執著科場還跟他的僥幸心理有關。在帶有蒲氏自傳性質的《葉生》中寫到：“淮陽葉生者，失其名字。文章辭賦，冠絕當時；而所如不偶，困于名場。”葉生抑郁而死后，精魂不散，教習令邑公子，公子高中后答謝葉生，葉生說：“是殆有命。借福澤為文章吐氣，使天下人知半生淪落，非戰之罪也”。抑郁不得志的葉生是想借公子告知天下人，自己之所以屢考不中，不是因為沒有才華，而是“命”不好，這個“命”就是要遇到能賞識自己的考官。蒲松齡將自己一直科舉不第的原因歸結于考官，《司文郎》、《賈奉雉》《何仙》《三生》等篇就將批判的矛頭指向考官，甚或對考官加以惡毒的詛咒，認為考官都是一些無才無德之輩，分不出文章的優劣。他希望能遇到一個像施閏章一樣的考官來賞識他，但可惜的是蒲松齡終其一生都沒有在考場上再次遇到他的伯樂。

蒲松齡對科舉考試的重視程度是毋庸置疑的，他更應兢兢業業，認真研習八股時文，為什么還能有時間和精力寫小說，甚至已經達到了癡迷的程度，這是否與他的科舉之路有沖突呢？

2、為何矢志不移寫《聊齋》？

2.1蒲氏在《聊齋志異自敘》中寫到“才非干寶，雅愛搜神；情類黃州，喜人談鬼。”他自謙才華不比干寶，但喜歡搜集、談論神鬼故事，他的家鄉山東淄川也流傳有神仙鬼怪傳說，在這種環境中長大的蒲松齡對神鬼故事的熱衷也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2.2易宗夔在《新世說》中寫到：“蒲留仙精研訓典，究心古學，目擊新初亂離時事，思欲假借狐鬼，纂成一書，以抒孤憤而稔識者。”蒲松齡生活于明清易代的動蕩時期，耳聞目睹了在這個政權更迭時期發生的人間慘劇。明崇禎十一年、十五年清兵曾兩次大規模入侵山東，被屠戮者以幾十萬計。順治三年、五年則分別發生了謝遷、于七領導的抗清運動，起義被鎮壓后，受牽連者甚眾，蒲松齡的族人中也有不幸受牽連枉死的。這些對他不能沒有觸動。《公孫九娘》《野狗》《鬼哭》等篇就褪去了書生與狐鬼戀情的浪漫外衣，風格陰森凄冷。這類篇目雖然不多，但也能讓我們感受到明清易代這段歷史時期普通人的遭遇。《聊齋志異》又名《狐鬼史》，是蒲氏欲借狐鬼寫人，寫人間的歷史。

2.3郭沫若先生在蒲松齡故居提了一副對聯“寫鬼寫妖高人一等，刺貪刺虐入骨三分”，的確，蒲氏在作品中對官場的抨擊是入骨三分的。這與他曾隨孫蕙南游做幕僚有關，孫蕙任職的江蘇寶應瀕臨南北大運河，是交通要道，往來官員絡繹不絕，地方官孫蕙自然要做好接待工作，作為貼身秘書的蒲松齡就有機會接觸到形形色色的官員，官場的黑暗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在《席方平》一篇中，他就借二郎真君之口對官場的黑暗來了一個淋漓盡致的批判“而乃繁纓棨戟，徒夸品秩至尊；羊狠狼貪，竟玷人臣之節。”“惟受贓而枉法，真人面而獸心！”《夢狼》篇，更是將官府官虎吏狼、吃人不吐骨頭的本質形象地揭示出來。

2.4蒲氏將自己的書稱為“孤憤之書”，現實黑暗、人心不古、世風日下、懷才不遇……令充滿了儒家憂國憂民情懷的蒲松齡痛心不已，他有著積極入世的儒家人格，卻一生困于場屋，不能將自己的政治理想付諸實際。于是他將自己抱負、困惑、不平寄于《聊齋》，在作品中，他創造了一個“陰司攝政”的模式，這里的陰司宛然是現實的官府。

2.5蒲松齡寫作《聊齋志異》的初衷不被人理解，連他的好友也不例外。摯友張篤慶曾多次寫詩勸他將精力放在科舉應制之文上，雖然蒲松齡后來遇到了知己朱緗，但兩人相交10年后朱緗就去世了。蒲松齡長期處于一種無人理解的境遇，難怪他要哀嘆：“知我者，其在青林黑塞間乎！”現實世界中無人理解，他便將情感寄托在筆下，所以他的作品里才有那么多美麗、溫順、善解人意的女性形象。

其實，正統書生和不入流的小說家的雙重身份在他來說并不是相互矛盾，反而是有內在聯系的，正因為他有抱負、有功名心但在現實中屢屢碰壁，才將他無人理解、精神苦悶的孤寂和不滿現實、不吐不快的憤慨付于筆端，也才有了他和《聊齋志異》的不朽。

參考文獻：

[1]《聊齋志異》，（清）蒲松齡著，時代文藝出版社2003年1月第2版。

[2]《蒲松齡評傳》，袁世碩、徐仲偉著，南京大學出版社2000年6月第一版。

[3]《蒲松齡志》，袁世碩主編，山東人民出版社2009年4月第1版。

[4]在文學館聽講座系列之《評聊齋志異說儒林外史》，傅光明主編，山東畫報出版社2008年6月第1版。

[5]《話說聊齋》，張國風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8年7月第1版。

[6]《馬瑞芳講聊齋》，馬瑞芳著，中華書局2005年4月第1版。

[7]《奇情聊齋》，王冉冉著，上海辭書出版社2009年10月第1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