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小團圓》是一部情感小說,也是一部心理小說[1],盛九莉的成長缺失母親,缺少父愛,在成長中在親情上求而不得,情感受創,進而導致了她與母親不相融的的親疏對立關系。其有失偏頗的行為雖然不符合傳統倫理要求,卻不失為張愛玲反叛的一種自我實現,從中可以反觀出大部分留守少女對父母親的敵對心態。
關鍵詞:留守 情感 創傷 母女關系
張愛玲在她的文章《談跳舞》中曾經說:“母愛這大題目,像一切大題目一樣,上面作了太多的濫調的文章。普通一般提倡母愛的都是做兒子的而不做母親的男人,而女人,如果也標榜母愛的話,那是她自己明白她本身不足重的,男人只尊重她這一點,所以不得不加以夸張,渾身是母親了”。張愛玲筆下大多數母親形象都是不討喜的,她異于常人甚至不符倫理的審母觀著實讓眾人大加感嘆。
一、留守狀態下的情感創傷
如果把“留守兒童” 模糊化的定義為:未成年孩子被留在戶籍所在地不能和父母雙方共同生活[2]的話,九莉毫無疑問的成為了滯留家園的留守者。她成年后性格里表現出的異于常人的陰冷、孤獨,與眾人的親疏隔閡無一例外都可以看成是自小留守而出現的心理偏差。
1、個人親情上的求而不得
留守兒童因缺乏父母關愛,更容易感到寂寞?!氨绕鹩懈改概惆榈男『?,如果他們未能取得成功,就容易自責,表現出自卑,懷疑自己的能力等。而女留守兒童情緒反應較強烈,處于青少年期的女童更需要得到他人的關愛。[3]”
家庭破裂是造成九莉成為留守兒童的重要原因,在仍然沒有擺脫封建色彩的傳統父權為主的家庭里,九莉從小過著貴族小姐般的嚴厲生活。經歷父母親離異,母親出走,面對后母的不討喜,父親的專制,從小到大,無論在感情還是親情上,盛九莉都是沒有得到滿足的。哭后沒有懷抱,傷心無人安慰,九莉在心理和情感上得不到關懷,這種不健康的生活環境導致她在長大成人的日子里仍然保持著自己清高的公主姿態,對親情渴望但是冷漠,對家人掛念但是斤斤計較。行為孤僻,又自視清高,沒有得到多少愛也沒有學會如何去給予愛。
馬斯洛的需要層次論認為,人的需要由低到高為生理需要、安全需要、愛和歸屬的需要、自尊和自我實現的需要,這種逐層次的需要便是人行為的根本性動力,自尊、自信是自我發展的動力基礎[4]。按照這一既定模式,我們可以粗糙的認為,九莉實際上是長時間處于不穩定的需求層次,冒犯了父親溫飽得不到解決,得罪了后母安全有擔憂,從小處于無父母關照的傭人照料狀態,留守狀態下父愛母愛都缺乏,沒有愛也沒有歸屬,母親言語的絕決與不留情面打擊著她的自尊,而長時間得不到母親的認可使九莉得不到自我實現的滿足,沒有任何一個需要層次是穩定的,這種不安的心理需索讓九莉一直處于渴求而不得的狀態。
2、創傷記憶里的情感觀照
弗洛伊德把作家、藝術家因為性的本能欲望未獲得滿足而進行創作,從中實現某些不能實現的愿望,歸結為“被壓抑的愿望”?!斑@種被壓抑的愿望在“道德化自我”的指使下,限制著本能的沖動,使其限制在無意識深處”[5]。弗氏“創傷性經驗”理論認為文學創作的基本動因歸諸于受到壓抑的無意識的童年經驗,它與人的自卑、憂傷、失意相聯,以此引發的內在的孤獨很難通過現實的活動改變。九莉從小離母與父親一起生活,但是父親對她是那種只是偶爾過問平時疏于照顧,她從小反抗遭打、挨餓、被關,父親的嚴厲與后母的誣陷,母親每次出現對她的沖擊,都構成了其記憶的創傷,其表現出不的清冷與眾不親等行為,都可以歸結于她從小受創后內心的情感偏失。
作為留守長大的年少女童,九莉的內心有與人相處的隔閡,與有人相處的擔憂,有對自己不自信的害怕,更有對別人不認同的拒絕,她的清高,孤傲,清冷無一都是其內心親情缺失的現實反觀。以至于文本最后提到,九莉不打算要孩子,她自己小時缺乏母愛的悲慘經歷使得她不敢去嘗試,因為自己沒有享受過母愛,所以不知道如何去付出愛,也就不知道如何來做一個母親。
“張愛玲其實是一個自說白話的作家,她的性格是非常內向、自閉、高傲,甚至冷酷的。這與她小時候與青春時期的家庭傷害關系很大,這種創傷性記憶給她的創作帶來了獨有的色彩和情調?!盵6]作為張愛玲自身情感經歷觀照而產生的《小團圓》,九莉形象無疑是張愛玲自身剝去溫暖、抽離情感過后的選擇性呈現。內心情感經過抽離處理,淡化溫情,強調清冷的母女關系,使九莉有了現實中愛玲所沒有的堅決。
3、情感缺失下的偏頗行為
青少年時期,正是成長發育的關鍵時期,但由于遠離父母,缺少起碼的與父母交流的機會,父母無暇顧及孩子的情緒情感變化,這對孩子的心理健康極為不利。成長中缺少了父母情感上的關注和呵護,極易產生認識、價值上的偏離,個性、心理發展的異常。反觀留守兒童的心理共性,九莉對于母親絕決的行為、情感與心態在一定程度上都能得到同樣留守長大與母親關系并不融洽的少女的認同。
母子親情在小時候沒有得到,長大后性格又習慣清冷疏離,對于關心與照顧的看法容易發生偏差。小時候情感淡薄,長大后父母親的關懷會在潛意識里成為一種負擔,這種負擔會隨著情感的持續而持續,加深而加深,達到某個點時終究爆發成一場眾叛親離的災難。小時候得不到更多的是生理上的不滿足,這種生理上的不滿足在心里積蓄成一座山,隨著年齡的增長與心理的成熟升華成一種心理上的不滿足。成年后純粹的向往與留戀是一種情感上的需求,這種需求是心理上的,生理上的需求完全可以自己滿足自己。因而,得到與得不到其實都已經沒有小時候那么在意。固而,這種對母親情感上的不認可、不稀罕、不期望,甚至帶點小報復的拒絕,實際上是九莉在經歷了所有親疏、內心飽受煎熬過后的一種“無所謂”心態。
“留守女童與父母長期無法情感溝通,逐漸長大的留守女童與父母之間越來越隔膜,曾有的依戀、親情與體諒已越來淡漠?!盵7]生活在長期缺少親情的環境中,情感饑渴的留守女孩容易心理問題和行為偏差。因而,九莉與母親、父親、弟弟的疏離完全是留守所至,親情的淡漠,相處的隔膜,是情感的缺失。“創作心理的激發可能是被外界事物刺激和打動,引起內部情感思想的波動而帶來的”[5]。九莉作為張愛玲自身形象的灼照對象,悲慘的童年經歷與不和諧的親屬關系都清清楚楚的呈現在文本中。正如經歷了父亡夫死的切膚之痛后的遲子建所說:“寫作給個人傷痛找一個排遣的出口,我在寫作中逃避,而事實證明,寫作拯救了我”。文學是一個出口,它給人一個再生的世界。張愛玲在文學里再生,而九莉生在她的文本里。
二、留守心態下的親疏對立
“九莉、九林與母親蕊秋、父親乃德的親子關系是分離型、半分離型的親子關系,九莉與母親全分離,與父親和弟弟九林屬于半分離關系?!盵8]這樣的親子關系足以反觀九莉留守心態下與親人的親疏對立。
1、母女關系的不和諧
與蘇童在其《婦女關系》里描述的彼此不和諧的母女關系相似,《小團圓》中九莉與母親也不相融。母女間的不和諧多從言語暴力與行為暴力兩種方式體現。
從言語上的冷暴力來看,母親使用語言暴力,在言語上對孩子進行質問、批評、埋怨、責怪,暴露孩子的缺點。如“你這是干什么?豬!”“看到你這個樣子,我真后悔生下你”[9],《小團圓》中母女矛盾通常在異于常態的言語從暴發。
從行為上的冷暴力來看,母親對于九莉的一系列有失偏頗的行為實實在在的刺激著九莉。安竹斯給九莉發了私人獎學金,本來九莉想以此證明自己并非一無事處而討好一下母親,母親卻把800元港幣輸得一文不剩,與邵之雍相處時母親總是有意無意的巡視,母親想證明她是否打胎懷孕的窺浴行為,這一系列以懷疑的窺視心態存在生發的行為,無一不深深的刺傷了九莉的心。至此,九莉的自信、耐心、情感如同被蛀空了,而而滋生出以還錢來清算蕊秋與自己情感的意念。文本中九莉堅持要還母親(二嬸)的錢,企圖用錢這一冷行為來實現自己從小因為錢而遭受的種種窘境,也打算用錢來對她們的母女關系做一個了結,這便可以引用亦舒在《喜寶》中的一句話來形容“如果沒有很多很多愛,我一定要有很多很多錢”。九莉遞過二兩黃金時不僅完成了她在心理上對母親的報,也實現了其“冷行為”上對母親的報復,繼而,對于母親心理與行為上的不滿通通得到表達,金錢上的徹底清算讓原本過分呈現的金錢維系的親緣關系走向了破裂的邊際。而母親蕊秋的“虎毒不食子”讓人看到了母親心理防線的最終崩潰。這一慘痛的母女清算場景讓不少與九莉一樣留守的少女看到了情感意志得到滿足后心理的痛心疾首??梢哉f作為一種反思文本,留守少女有對九莉行為絕斷的佩服與寒心,也有對母親蕊秋長久以來的高姿態崩潰的大快人心與親子關系清算的同情。
2、關系決裂的解脫與釋放
在阿德勒看來,文學創作是與人超越自卑的心理相關??梢哉f,九莉最終與母親的決裂其實是對其內心的一種解脫與釋放。
母親的高標準與不親熱,父親的嚴厲與粗暴,弟弟的麻木與不爭氣,后母的心機與做作,在她身邊的人都無一例外的以其本身弱點侵蝕著九莉的感情。九莉性格偏執,對他人的認同通常是建立在對自身的否認與壓制之上的,進而,反叛心理導致其行為越出道德認定的倫理親情界限也就不足為奇了。
母親試圖掌控并且重新塑造她的形象,如教她要模仿她所愛慕的人的美麗姿態、舉止,但九莉卻達不到母親審美的各項標準,她在反抗、拒絕母親的控制與塑造時,又有著無法達到其要求的無能為力感,內心隱藏著深深的自卑和歉疚。文中的九莉似有一種心態:覺得自己是長得不過美女關,做事無條無理不過淑女關,想法與處事能力又不過社會生存關,一無事處的窘境讓九莉在母親面前抬不起頭,可以說,與母親的隔閡一部分是源于自卑情緒的郁積,根源于她自小留守的生活狀態。
對于這種自卑心理的釋放通常有兩種方法:一是相處融洽,二是徹底決裂。九莉內心絕決而倔強,自有一份自持的清高,相處融洽非常難,固而,她選擇了決裂的方式來讓自己的情感得到釋放。童年是兒童對家庭的生理依賴和心理依賴最為強烈的時期,因而早期兒童與父母的相互作用對兒童以后的發展有著極為重要的意義。九莉從小生活在父母離異,母親遠渡他國,父親吞云吐霧只有傭人照看的環境下,母親偶爾回來,她的自由美麗高雅,從小便成為九莉追逐和崇拜的對象,但是,母親的高要求、高標準、審美觀與九莉的完全不同,這便造成了九莉對自身的認同與對母親——這一崇拜對象的認同的對立呈現。固而,與母親的決裂又意味著對自己的認同的勝利。
小時候的九莉與張愛玲一樣,對于自己的母親有著熱烈的崇拜和認同,認為母親為她安排的一切都有是好的,是最大的善。但凡做事達不到母親的要求,便有深深的自卑。從骨子里說,九莉與母親的決裂正是作者對自卑內心的一種釋放。
三、結語
西蒙·波伏娃指出:“不論一個和藹的母親也罷,一個怨憤的母親也罷,女兒的宣告獨立,等于她的希望破滅了。她感到雙重妒忌:她妒忌外界奪走了她的女兒,同時妒忌女兒盜取了一部分屬于她的世界”[10]。關于母女關系呈現出的不和諧狀態,波伏娃的解釋看到了女性在身份轉變時內心復雜變化的心理情感,心理上的相互砥礪與自身情感的內隱寄托,九莉在與母親的相處中,彼此不相融的身份也隱忍著矛盾的爆發。
不可否認,張愛玲內心有一種自己得不到也不想讓別人得到的小邪惡,有一種既然得不到就毀滅給你看的沖動。留守長大的少女,她們大多有相似的情感經歷:自小有對母親求而不得的期盼,有對父親望而不即的缺憾,長大后對母親種種要求的不滿,盛九莉這一形象的塑造,以及其小說中偏頗行為的呈現,毫無疑問可以說是張愛玲反叛的自我實現,也可以說是留守少女對母親敵對心態的顯性實現。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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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張愛玲.小團圓(M].北京:北京出版社出版集團,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2009.
[10]西蒙娜·德·波伏娃.第二性[M](法)(全譯本),陶鐵柱譯,北京:中國書籍出版社,1998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