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重人格與精神還鄉

摘 要：京派作家的文化性格對他們的創作風格有重要影響。京派作家的文化性格多通達、從容、較少激烈態度。京派作家受傳統隱逸思想影響較大，但同時繼承了傳統文化中積極入世的精神，表現出對國家和民族命運的關注和擔憂，具有傳統知識分子“出世”和“入世”的雙重人格。京派作家在文化心理結構上還有一個共同點：即回溯式的心理致思方式，表現在創作上，就是多寫對于過去的回憶。

關鍵詞：雙重人格 精神還鄉 京派

京派小說是中國現代文學史上有著鮮明藝術追求和創作個性的小說流派。20年代中期顯露出風格雛形，30年代中期進入鼎盛期，40年代衰微。以廢名、沈從文、凌叔華、林徽因、汪曾祺為代表的京派作家更多地繼承了中國文學傳統，在小說創作中，較多的借鑒民族文學的傳統藝術技巧，追求和諧、圓潤、完美的藝術境界。作品大都與社會保持一定距離。追求一種和諧、沖淡、含蓄、超脫的文學品格，在30年代的小說創作中獨樹一幟，顯示了較高的文學成就，為中國現代小說的繁榮發展做出了一定貢獻。本人曾撰文探討了京派小說的題材特色和審美特征，但是，要想準確地理解作品藝術風格所基于的內部規律，最好進一步研究作家的思維方式、心理結構和性格傾向。“誦其詩，讀其書，不知其人可乎？”（《孟子·萬章》）所謂的“文如其人”，“風格即人”。只有知其人，才能知其文。下文試圖結合作家的成長歷程、文化背景，擷取京派作家文化性格中較為顯著的性格傾向，如內傾型的性格、“出世”、“入世”的矛盾性以及追尋過去的回溯式致思方式等，探究京派風格的隱層因素。

一、內傾型的性格向度

通過了解作家成長歷程來了解他們創作的奧秘，是很有效的方法之一。作家所處的歷史時代及其生存地域環境和家庭身世等，是形成獨特個性的背景因素，這個背景既包括作家人生經歷中具體可感的環境、事件，又包括作家精神世界中傳統文化因子的凝聚以及外來文化思潮的撞擊。

京派作家雖然生活在一個復雜多變，個性主義思潮和民主主義思潮風起云涌的時代背景下，但他們對傳統文化大多有一種直接或間接的精神牽連，這不能不聯系到他們的出身背景和生活道路。凌叔華、林徽因都出身于封建仕宦大家庭，自幼受到正統的傳統文化教育。書香門第的出身，雍容富貴的生活環境，深厚淵博的古典文學素養，細膩溫柔的女性天賦，使得她們的小說蘊含著中國傳統文化的內在氣韻，具有“哀而不傷，樂而不淫”，雍容清遠，蘊藉含蓄的“中和”、“平淡”的美學意蘊。而沈從文，廢名、汪曾祺等更和傳統文化結下了不解之緣。沈從文出生于湘西一個軍人世家，他的祖父沈宏富曾任貴州提督，其父也有過從軍經歷，其母則出身于當地的書香門第，沈從文早年正處于這個世家式微的時期，顯赫家世養成了他的優越感，在作品中則流露出一種貴族氣息，時時體現為“封建莊園式的牧歌圖景”。有人認為沈從文的整個創作都可看作是“對于那種‘受人尊敬’的家世及被家世所照亮的童年情景的追溯與偎依。”盡管沈從文不具有其他京派小說作家那樣的家庭背景和文化熏陶，沒有系統地接受過傳統文化教育，但他后來依靠頑強自學，對傳統文化具備了較高的鑒賞能力。儒家積極入世，修身立人的精神，老莊哲學那種強化的自然觀念和精神自由思想，以及老莊消極“出世”和釋家遁世避亂的思想都影響了他看人論世的心靈品格，從而構筑起他文學世界的獨特文化景觀。汪曾祺的精神命脈中融入了中國儒家文化傳統的長期浸染。他的家是一個帶有濃厚儒家文化色彩的開明地主之家，他的祖父是前清的“拔貢”，愛好古董字畫，曾親自教汪曾祺《論語》和書法。他的父親是一位“通才”，并且為人隨和。1990年，七十歲的老人汪曾祺這樣描述他的父親汪菊生：

父親是個絕頂聰明的人。他是畫家，會刻圖章，畫寫意花卉。……他會擺弄各種樂器，彈琵琶，拉胡琴，笙蕭管笛，無一不通。……他養蟋蟀，養金鈴子。……他用鉆石刀把玻璃裁成不同形狀的小塊，再一塊一塊斗攏，接縫處用膠水粘牢，做成小橋、小亭子、八角玲瓏水晶球。亭、球是中空的，里面養了金鈴子。……他會做各種燈……

這位熟讀經史子集的儒士后代，表現出明清以來典型的士大夫修養和情趣。汪曾祺從小就置身于“無可排除”的傳統文化之中，這勢必影響著他的人生觀和審美趣味的形成。汪曾祺雖然年輕時迷戀過尼采、叔本華、薩特等西方哲學思潮，但他卻能融奇崛于平淡，納外來于傳統，其主要思想仍然體現內儒外道的特點。

京派小說中的這種儒家人文思想還表現在對倫理道德層面的思考和把握。儒家一方面強調“為仁由已”，即個人的價值自覺，另一方面又強調人倫秩序，要求控制自我的欲望和遵從道德規范，所謂“發乎情，止乎禮”即是一例。京派小說在對倫理的挖掘中，更多地表現出了挖掘者本身固有的傳統倫理制約，突出反映了現代知識分子的矛盾心態。尤其是像林徽因、凌叔華這類知識女性，雖然受到了“五四”個性解放思潮的鼓舞，有追求自由和民主的愿望，但一旦問題落到諸如倫理道德時，難免顧慮重重，潛意識中的傳統文化觀便流露出來。凌叔華小說中女性形象既不是完全封閉懵懂的舊式女子，也非完全新思想化的新潮女子。不可避免地她們大多都陷入了自我內心無聲的情感波折中。傳統儒家倫理的“自律”觀念，即強調壓抑個性、自我約束的規范，已通過大家庭中的耳濡目染和所受封建文化教育內化為自身內在的一種深厚文化心理積淀，形成了一股強大的自律力。然而新思潮的傳播、涌入，半開放式的社交生活以及自身“思春”年紀帶來的本性欲求又喚醒了內心深睡的欲念。但是因為作者的出身、經歷、素養以及審美等諸種因素，終于化成了這些女性內心情感的微妙波動——即心里偶爾蕩起點點情感漣漪，如微風吹拂水面很快趨于平靜。如《茶會以后》、《吃茶》中的少女，既渴慕與異性交往相愛，卻又拘于禮節，只有在內心等待、企盼。人前的沉靜、冷淡，人后的隱隱思念與期待，無不蘊藏著這些女性心潮的不為人察覺的微妙漣漪和抑郁的愁情。

二、“出世”、“入世”的雙重人格

中國傳統文化在發展過程中創造性地融合了儒、釋、道精神，形成了一套既穩固又開放的體系，使其內在的精神底蘊滲透到社會的各個層面，長期發揮著重要的功能和效用。其中的“入世”和“出世”便是這種文化性格的兩面，既對立又統一，具有很強的互補性，往往構成了傳統知識分子處世的人生哲學。京派小說家同樣有“入世”和“出世”所組成的雙重人格。從他們所處的歷史背景來看，已經和“五四”時代的第一代知識分子有所不同，他們所面臨的世界，正是傳統的倫理價值體系和文化觀念受到猛烈的沖擊而日漸式微，但新的人文理想尚未完全建立起來，沒有先驅者的那種沉重的心理負荷。但這并不等于說他們缺乏執著、明確的政治理想和憂患意識。

拿隱逸氣最為濃重的廢名來講，他在20年代的小說創作中也反映了社會現實，正如周作人所說：“馮君（馮文炳，即廢名）的小說我并不覺得是逃避現實的。他所描寫的不是什么大悲劇大喜劇，只是平凡人生的平凡生活，——這卻是現實。”廢名早期的小說對普通人民滿懷摯愛之情，對農村落后的現實亦有較真切的揭示。到了抗戰時期，他的思想又有了進一步的升華，對帝國主義侵略中國表現了很強的民族氣節。至于沈從文在《長河》中所表達的對當局者民族歧視的不滿，對社會矛盾目益激化的擔憂，都無不表明他對這個民族的拳拳之心，盡管他一再聲稱自已的作品并沒有什么主張，但這并不能否定其對中國社會現實的關心。

京派小說家繼承了傳統文化中的積極入世的精神，對國家和民族的命運表示了強烈的關心和擔憂。對國民黨政治上的獨裁，專制嚴重不滿。儒家“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積極入世哲學教育，使得一代知識分子都產生“兼濟天下”的抱負，懷著拯濟蒼生的使命感去喚醒化育蕓蕓眾生。但是，在經過了艱辛的求索和絕望的抗爭之后，他們之中的大部分又走上了“有道則見，無道則隱”，“窮則獨善其身”的退路。京派小說家出世的一面甚至比入世色彩還要濃重一些，在他們內心深處仍保留了對傳統的避世、隱逸等的欣賞和留戀，盡管京派小說家對社會、對人生都背負了很強的責任感，在“五四”的光照下滿懷信心地走向社會。但嚴峻的現實給他們重重一擊，放眼望去，中國仍是滿目瘡痍，民不聊生，他們所期望的人權、自由、平等都成了泡影，從而感到茫然和失落。

三、回溯式的心理致思方式

京派作家在文化心理上還有一個共同點，那就是對于過去的追尋，因而京派小說中存在著一種回溯式的主題。

這一主題在題材選擇上表現為多寫對過去鄉土的懷戀和歌詠，多寫鄉風民俗，多寫對童年生活的回憶，他們向往人類的童年，在時間坐標上帶有逆向性，熱衷于并且擅長于風俗畫的描繪，在靜穆淳樸的風俗中，尋找著心靈的慰藉，在民俗的“活化石”中尋覓現代人類的夢。

京派作家的這種構建理想之鄉的精神活動主要采用的是一種回溯性的致思方式。他們似乎首先肯定，有一種理想或切近理想的原點存在于過去之中，而所謂理想的實現——既使是在未來的實現，在很大程度上都不得不依賴于人們對于這一原點的認識和回復。作為回溯性特征的直接體現，則是構成京派小說基本內容的對于過去鄉土的回憶。廢名在他的《菱蕩》、《竹林的故事》、《橋》等中，用他特有的意境、詩的構思、詩的語言，展示出一種濾去人世滄桑和苦澀沉重的寧靜淡遠的鄉土田園之美。

京派小說作家之所以選擇回溯式的方式去追尋自己的精神家園還有一個因素，那就是間離和詩化現實的需要。京派作家雖不能說是唯美主義作家，但他們卻是擁有唯美主義傾向的作家，是一群美的崇拜者。在美的比照下，他們眼中的現實既使不全是丑陋的，至少也是庸俗的、可厭的。而詩化是藝術創造中至為關鍵的一環。為了做到對現實的詩化，首先需要間離現實。而回憶，正好提供了一種間離的有效途徑。“但我以為小說是回憶，必經把熱騰騰生活熟得象童年往事一樣，生活和作者的感情都經過反復沉淀，除凈火氣，特別是除凈感傷主義，這樣才能形成小說。”京派作家具有高雅和諧的審美心態，而這種心態與現代商業化都市的聲、光、色無法調適，他們“只好到清疏的鄉野，蠻荒的邊地、遠離濁世的桃花源、或未受浸染的童心中，尋找自己靈魂的歸宿，尋找人性和血性道義的源泉。”

京派作家的性格大都從容、中和，較少昂揚激烈。情感表達多含蓄、節制，因為作家在情盛于理的情況下是難以創造出完善作品的，因為過于熾烈的激情只會導致心的酩酊，正如一位熱戀著的女性反而不容易認清愛情。回憶，在這方面可以幫助人們，利用時間的距離可以讓感情的過剩走向感情的控制，甚至于產生一種“猶如史家審查即往的陳跡，生物學者研究種種造物般的效果。”

綜上所述，在“精神還鄉”的整體意象中實際隱含著正是作家的心路歷程。所謂都市的“寄居者”、“漂泊者”首先應被理解為對庸俗、污濁、丑惡的現實的否定者。現代人文主義思想使這些學養深厚的知識者不愿接受現實的安排，但作為文弱書生的事實和自我體認又使他們無力改變現實的狀態，結果造成了靈肉的分離，使他們在現實中失去了位置。所謂的“還鄉”反映的是作家在自我迷失之后對于自我重現和自我定位以及實現自我價值的渴求。在缺乏外部支持的情況下，作家試圖借助精神的力量折回內心求得發展，他們將心中回憶視為故鄉，并極力在其中構筑理想的家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