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現代社會的海量信息導致你經常分心走神?且慢,注意力缺失癥的帽子可不能隨便扣
如今,“信息爆炸”這種詞早已不時髦了,“拖延癥”才是宅男女經常發在博客里的牢騷。不要說你沒在電腦前走神過,我們都知道每天釘在辦公桌前8小時是什么滋味,說從不開小差那不是超人就是哄人。習慣了在編文檔的時候偷瞥一下今日頭條新聞,或者做幻燈片的時候偷偷上一下QQ,然后這種無傷大雅的“小節”又在事后讓人懊悔,覺得該干正事的時間都被荒廢掉了。
受過系統性義務或非義務教育的人們都知道,這毛病早年被強制性治療過。在互聯網普及之前,這只是少數情況、偶然為之的意志力薄弱。但問題在于,現在沒有自制力的人仿佛越來越多。
當普通人都輕易染上一種習慣的時候,人們會覺得這并非意志薄弱與否的問題。更具說服力的理論是,這是海量信息轟炸導致的一種現代病—注意力缺失癥。其主要表現就是容易走神,興趣太發散,干什么事情都難以持續太長時間。你看他們從一個網頁點到另一個網頁,任由興趣在淺薄的知識之間短暫停留,甚至連一篇完整的帖子都看不完,不是很典型的癥狀么?聽見這消息的網蟲們心下大石一松:呼!分心不是我的錯,都是現代病惹的禍。
且慢且慢。心理學上確實有一種叫做注意力缺失癥的疾病,但這個帽子可不能隨便扣。如果你只是在快要向老板交差(即著名的deadline)之前焦躁不安,拖拖拉拉,就是沒法專心趕工—那么你90%可能沒病。
什么是ADHD
注意力缺失癥更完整的學名是注意力缺失多動癥(Attention Deficit Hyperactivity Disorder),簡稱ADHD。按美國《心理障礙診斷與統計手冊》中的標準,ADHD在7歲之前即表現出癥狀。大約每100名兒童中有5名患病,其中約一半的人成年后仍有行為障礙。
這些患病的兒童中有一些人的表現是讓家長老師頭痛的“多動癥”:坐立不安,上竄下跳,滔滔不絕,故意打鬧同學,經常打斷別人的話。但除此之外,ADHD也會出現在安靜的孩子身上。他們雖然不亂調皮,但卻沒法專注地做好一件事,他們丟三落四,時常走神,不能跟隨老師的引導,經常完不成作業。
這樣的孩子只占所有兒童數量的5%,比例還不及懷疑自己注意力渙散的大人們。并不是每一個拖延癥的大人都有一個多動癥的童年。注意力缺陷發生在如此早期的人生階段,有遺傳因素在其中起作用。事實上,有3/4的ADHD病例來自家族遺傳,而患者的子女患病風險高達50%。ADHD的病因和一系列基因突變都有關,這些突變主要影響一種叫做多巴胺的化學物質在大腦中的分泌和傳播。多巴胺在大腦的許多功能中都起重要的調節作用,它紊亂了就有可能導致某 些腦區不活躍或者過度活躍,引起行為的失常。化學物質的改變最終會引起大腦的器質性病變。有研究表明,多巴胺非正常分泌間接導致一個叫“基底神經節”的腦組織變小,繼而導致對運動的抑制不足,患兒就一直處于亢奮的坐立不安狀態。
所以嚴格說來,注意力缺失癥是一種生理上的疾病,有遺傳根源,有器質性病變。光是由于上網過多染上些不良習慣,還真算不上是病。但種種新的社會現象導致新的心理現象,讓近幾十年來心理學理論也在與時俱進,診斷的標準有了一些灰色地帶。比如當一個成年人在特定環境的影響下行為發生改變,舉止同被嚴格診斷的 ADHD患者十分相似,即使他沒有家族病史,是否也該考慮從疾病的角度加以治療呢?要回答這個問題,也許得拋開器質性病變的思路,從大腦后天發展的功能機制尋找答案。
不是病,那是什么
仔細回想一下出現拖延和注意力渙散的情境,它往往來自于我們最“宅”的那段時間。宅的定義需要幾大條件:
①基本不出門
②長時間采取坐臥姿態
③睡眠不規律
④以速食快餐或垃圾食品果腹
⑤處于對自己生活的不滿或難以面對工作和他人的焦慮中
這幾條表面上看是一些不太好的生活習慣,可對于人的身體來說,它們其實為一場化學反應準備好了充分條件。宅人的房門關上那一刻,拖延癥就開始在各種反應因子的醞釀中蠢蠢欲動了。
首先,褪黑激素的分泌本來配合日夜的節律,晚上出來助人睡眠,白天遇見陽光就收斂。但如果長時間在室內光照不足的情況下,會變得不受控制。身體里遺留著分泌過剩的褪黑激素,難怪會無精打采,感覺像患上了季節性憂郁癥。
和褪黑激素糾纏不清的一個好基友是血清素。褪黑激素見光就躲的時候,血清素正好出來振奮人的精神。不曬太陽加上睡眠不足,血清素也不給力了。和血清素一同減少的是多巴胺,這種“快樂因子”會因為運動不足而變得短缺。
這時,再加上糟糕的飲食,激素調節紊亂的大腦更是雪上加霜。匆匆下肚的一包零食或者一罐可樂,把過多的碳水化合物和糖分灌進腸胃。它們刺激胰島素的分泌,把碳水化合物和糖分轉化成脂肪儲存起來。大腦的能量來源是葡萄糖,能分解產生葡萄糖的碳水化合物在剛吃下去的時候確實給大腦補充了一些能量,但很快它們被轉化成了脂肪。宅人們墊了肚子有了飽腹感,繼續在屏幕前戰斗,奈何缺乏后續能量的大腦力有不逮。加上幾天內褪黑激素、血清素、多巴胺以及其他激素積累下來的失調,這一堆失控的化學反應把腦子攪得比屋子還亂,各種疲勞困倦、精力渙散、缺乏動力、心煩焦慮的癥狀都來了。
這樣看來,如果御宅族的產生也有生理因素的話,多半是惡性循環的生活習慣導致的功能性失調。世界上有治ADHD的藥,卻沒有治拖延癥的藥。激素的分泌失調是心理失衡的后果和催化劑,而不是癥結所在。要把紊亂的生活重新調整回來,還得先把引起這種紊亂的心理因素找到,調適回正常軌道。
傳說中的中年危機?
沒法集中注意力和拖延從某種意義上說是一回事,都是對眼下事務的抗拒和回避。把注意力移開是比較潛意識的回避,拖延是更顯性的抗拒。其背后的心理原因眾說紛紜,有一則非常有趣的說法不妨拿來分享一下。
波蘭心理學家達布羅夫斯基曾分析過人開始擔負社會和家庭責任時發生的心理變化。他說人之初對世事的判斷都是自我為中心的,孩童和青少年的待人處事多是希望博得他人稱贊,從而得到自我滿足。這種動機很單純,做事的目標和自我成長的目標相一致,讓他們能夠充滿動力。
然而,人都是要長大的。在從未成年向成年的轉變過程中,人被迫變得社會化,去配合他人,做自己必須做而不是喜歡做的事。這種迫不得已的感覺在而立之年達到了頂峰:班是必須上的,家是必須養的,賬單是必須付的,房貸是必須還的,孩子是必須帶的,老人是必須陪的,家務是必須干的,應酬是必須去的,人際關系是必須處理的……做一件事不再是為了貫徹自我意志,這些事情是強制性的,它們要求一個人必須在不同的場合找到自己的地位角色。領導面前是員工,家庭之中是兒女、是父母,酒桌上是戴著面具的社交人,親戚朋友面前是肩負人情的可托付之人,在一疊賬單和房貸之前又變成了不怎么像人的賬房先生。為了適應成人社會的復雜規則,一個人會依次體驗各種角色下的“我”,而背后的那個完全從自我需求出發的“我”被淡化了。當自我需求被剝削到心理難以承受的程度時,危機感就來了。于是個人會迷失,有了想回避的念頭,出現了本能的抵制。
和教人戰勝各種弱點的心靈雞湯思路不同,達布羅夫斯基并沒有直接給出中年危機的解決方案。他話鋒一轉,說有一些杰出的人能夠完成自我突破,在自我和他人之間找到新的平衡,從而進入新的心理境界。突破的關鍵點在于他們能發現自己能夠舍身為之付出的東西是什么,家庭也好,事業也好,什么別的也好。找到這樣的東西,新的價值體系就出現了:有若干東西是你在乎的,其他是不在乎的。為了真正在乎的東西拼命,就沒什么好回避的了。在這個標準下,和自我需求相匹配的事才是必須的,而其他事情既然心理上已經覺得不必須,即使失敗也變得不那么難以接受了,有一些人的意見即使違背,后果也不那么重要了,自我在一定程度上得到了回歸。這個新的自我和青少年期不同,它渴望的不是成長而是創造,創造一切條件去做成最在乎的事。
那么在達布羅夫斯基給出的框架里,陷在拖延狀態的御宅族就是還沒有從各種“必須”中解脫出來的自我迷失一族吧。雖然各種心理調適理論都無絕對正確一說,但達先生不經意點出了拖延的本質—它就是一場和自我的戰爭。那個新的自我一日不找到,就一日不能坦然面對世界,連帶著身體也跟著倒霉。御宅族不是ADHD,放棄對注意力缺失癥的妄想吧。一個強大的自我,連真正的ADHD都可以戰勝。